第312章 冰淇淋
晚上。
蕭決是宿舍里最後一個洗澡的。
程越和方嶼洲早就洗完了，一個躺在床上刷短視頻，一個坐在書桌前看書，各自安靜地待在自己那一片小小的領地里。
周衡也洗過了，換了那件白色的短袖，頭髮半干不干地垂在額前，有幾縷碎發貼在頸側，被空調的風吹得微微晃動。
他坐在檯燈下看書，和往常沒什麼兩樣。
蕭決拿著那瓶新買的沐浴露進了浴室。
他拆開包裝，泵頭旋開，按了兩泵在手心。透明的液體，和浴室里那瓶一模一樣的質地，一模一樣的顏色。
他塗在身上，泡沫豐富，觸感順滑，白茶的味道在熱水的蒸汽里被蒸騰出來，很快就瀰漫了整個淋浴間。
蕭決閉著眼睛站在花灑下面，熱水從頭頂澆下來，沿著他的肩膀、胸口、脊背一路往下淌。
沐浴露的泡沫被沖走，順著地漏流進下水道，帶走了一部分香氣，但又留下了一部分，附著在皮膚上，淡淡的，若有若無的。
他關掉水龍頭，拿毛巾擦乾身體，換好衣服，推開浴室的門。
「洗完了？」程越隨口問了一句，眼睛沒離開手機屏幕。
「嗯。」蕭決應了一聲，走到書桌前坐下。
他抬起手臂，低頭聞了聞自己手腕內側的皮膚。
沐浴露的香味還在，白茶的，清淺的，乾淨的。
但他皺了皺眉。
不對。
這個味道不對。
他說不上來哪裡不對，但就是和周衡身上的不一樣。
蕭決又皺了一下眉。
他不甘心。
他又抬起手腕聞了一下，這次聞得更仔細，鼻尖幾乎貼上了皮膚。
還是不對。
……
期中前的最後一個周末，天氣徹底冷了下來。
蕭決在宿舍群里發了一條消息，說感謝周衡這段時間給他補課，請大家喝奶茶。
程越秒回了個「爸爸」的表情包。
下午三點，蕭決拎著四杯奶茶推門進來，奶茶店的袋子被水汽洇濕了一小塊，他一隻手拎著，另一隻手裡還多提了一個小袋子，晃了晃，發出塑料包裝摩擦的聲響。
「芋泥波波，三分糖去冰。」他把那杯放到周衡桌上，動作很輕，杯底落在桌面上的聲音悶悶的。
然後他把那個小袋子打開，裡面是四個冰淇淋，用保溫袋裹著，還塞了兩包冰袋。
「奶茶店隔壁就是冰淇淋店，順便買的。」蕭決把冰淇淋一個一個分過去，剩下最後兩個，一個自己拿著，一個擱在周衡桌上。
程越接過去就撕開了包裝紙，咬了一大口，含混地說「這個好吃」。方嶼洲說了一聲謝謝，放在桌上，先喝了一口奶茶。
周衡看了一眼那個冰淇淋。
香草味的，包裝紙是淡黃色的，上面印著一個英文單詞。
他拿起奶茶喝了一口，又放下，過了幾秒才拿起那個冰淇淋，撕開包裝紙。
他吃冰淇淋的樣子和他做其他所有事情一樣，不緊不慢。
先是伸出舌尖，很輕地舔了一下最上面那一小圈微微融化的奶油，嘗了嘗味道，然後才開始一口一口地吃。
舌尖從冰淇淋的表面卷過去，留下一條淺淺的、均勻的弧線，奶油在接觸舌面的溫度時迅速化開，變成一小片甜而涼的液體，他抿了一下唇，把那點甜味收進去。
蕭決坐在他對面，手裡也拿著一個冰淇淋，但幾乎沒怎麼動，奶油沿著脆筒的邊緣慢慢往下淌，凝成一小滴，掛在那裡將落未落。
他沒注意到。
他全部的注意力都在周衡拿著冰淇淋的那隻手上——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指尖因為握著冰涼的脆筒而微微泛著淺粉色，還有那隻手和嘴唇之間那一段不斷變化的距離。
周衡舔一下，停頓一下，又舔一下。
舌尖探出來的幅度不大，收回來的速度也不快，像一隻不知道渴了多久的小動物終於找到了水源，卻依然保持著某種與生俱來的矜持。
蕭決手裡的冰淇淋又往下淌了一截，那滴奶油終於掛不住了，落在他的虎口上，他低頭看了一眼，拿紙巾擦掉，但擦完之後目光又回到了原來的位置。
他注意到周衡吃到第三口的時候，舌尖的速度比前兩口稍微快了一點，但快到第四口又慢了下來，大概是因為冰淇淋涼，他的舌尖在收回來的那一瞬間有一個幾乎不可見的微微蜷縮的動作。
周衡抬起頭，發現蕭決在看他。
「怎麼了？」周衡問，聲音不大。
「沒什麼。」蕭決說，頓了一下，「你那個口味的，好吃嗎？」
「還行。」周衡說。
蕭決把自己手裡那個已經化了大半的冰淇淋換到左手，在紙巾上擦了擦右手掌心的水漬。
「能給我嘗嘗嗎？」
周衡愣了一下。
他拿著冰淇淋的手懸在半空中，停了大約兩秒。
他看著蕭決，蕭決也看著他，表情坦蕩而自然，嘴角掛著一貫的那點笑意。
周衡的目光從蕭決臉上移開，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裡那個已經被他吃了幾口的冰淇淋。
脆筒的邊緣有一小圈淺淡的齒痕，是他剛才咬的，上面那一層奶油被他舔得不太平整，表面有一道一道細細的、舌尖留下的紋路。
他從來沒有跟人分食過一樣東西。
但他在高中的時候確實見過。
操場邊的台階上，幾個打完球的男生擠在一起，一個人舉著冰淇淋，另外幾個人一人一口，然後笑著推搡，冰淇淋的奶油蹭到了袖口上，誰也不在意。
他把冰淇淋遞了過去。
蕭決接過那個冰淇淋。
他的手比周衡的大一圈，手指也更長，握住那個脆筒的時候，指尖剛好覆在周衡剛才握過的地方，那一小塊被體溫捂熱的區域貼著他的掌心，溫溫的，和冰淇淋其他地方冰涼的溫度形成了一種微妙的對比。
他低下頭，在周衡咬過的位置旁邊咬了一口。
脆筒發出清脆的咔嚓聲，奶油沾了一點在他嘴角，他伸出舌頭舔掉了。
「確實你這個口味好吃。」蕭決說，把冰淇淋遞還給周衡，然後拿起自己那個，遞過去，「你也嘗嘗我的？巧克力味的。」
周衡看了一眼那個正在往下淌奶油的脆筒，猶豫了一下。
他看了蕭決一眼，最後伸出手，接過來，微微偏過頭，在脆筒的邊緣輕輕咬了一口。
巧克力味比香草味濃郁得多，帶著一點微微的苦，在舌尖上化開之後才慢慢滲出甜味。
周衡嚼了嚼那一小口脆筒，咽下去，把冰淇淋還給蕭決。
「好吃嗎？」蕭決問。
「還行。」周衡說，還是那兩個字，語氣也沒有任何變化。
蕭決低下頭，看著自己手裡那個被周衡咬了一小口的冰淇淋。
巧克力脆筒的邊緣留下了一個淺淺的齒痕，比蕭決自己的齒痕小一些，整齊一些，像一枚小小的、認真蓋下去的印章。
他對著那個齒痕看了兩秒，然後抬起手，在那個位置咬了一大口。
蕭決是宿舍里最後一個洗澡的。
程越和方嶼洲早就洗完了，一個躺在床上刷短視頻，一個坐在書桌前看書，各自安靜地待在自己那一片小小的領地里。
周衡也洗過了，換了那件白色的短袖，頭髮半干不干地垂在額前，有幾縷碎發貼在頸側，被空調的風吹得微微晃動。
他坐在檯燈下看書，和往常沒什麼兩樣。
蕭決拿著那瓶新買的沐浴露進了浴室。
他拆開包裝，泵頭旋開，按了兩泵在手心。透明的液體，和浴室里那瓶一模一樣的質地，一模一樣的顏色。
他塗在身上，泡沫豐富，觸感順滑，白茶的味道在熱水的蒸汽里被蒸騰出來，很快就瀰漫了整個淋浴間。
蕭決閉著眼睛站在花灑下面，熱水從頭頂澆下來，沿著他的肩膀、胸口、脊背一路往下淌。
沐浴露的泡沫被沖走，順著地漏流進下水道，帶走了一部分香氣，但又留下了一部分，附著在皮膚上，淡淡的，若有若無的。
他關掉水龍頭，拿毛巾擦乾身體，換好衣服，推開浴室的門。
「洗完了？」程越隨口問了一句，眼睛沒離開手機屏幕。
「嗯。」蕭決應了一聲，走到書桌前坐下。
他抬起手臂，低頭聞了聞自己手腕內側的皮膚。
沐浴露的香味還在，白茶的，清淺的，乾淨的。
但他皺了皺眉。
不對。
這個味道不對。
他說不上來哪裡不對，但就是和周衡身上的不一樣。
蕭決又皺了一下眉。
他不甘心。
他又抬起手腕聞了一下，這次聞得更仔細，鼻尖幾乎貼上了皮膚。
還是不對。
……
期中前的最後一個周末，天氣徹底冷了下來。
蕭決在宿舍群里發了一條消息，說感謝周衡這段時間給他補課，請大家喝奶茶。
程越秒回了個「爸爸」的表情包。
下午三點，蕭決拎著四杯奶茶推門進來，奶茶店的袋子被水汽洇濕了一小塊，他一隻手拎著，另一隻手裡還多提了一個小袋子，晃了晃，發出塑料包裝摩擦的聲響。
「芋泥波波，三分糖去冰。」他把那杯放到周衡桌上，動作很輕，杯底落在桌面上的聲音悶悶的。
然後他把那個小袋子打開，裡面是四個冰淇淋，用保溫袋裹著，還塞了兩包冰袋。
「奶茶店隔壁就是冰淇淋店，順便買的。」蕭決把冰淇淋一個一個分過去，剩下最後兩個，一個自己拿著，一個擱在周衡桌上。
程越接過去就撕開了包裝紙，咬了一大口，含混地說「這個好吃」。方嶼洲說了一聲謝謝，放在桌上，先喝了一口奶茶。
周衡看了一眼那個冰淇淋。
香草味的，包裝紙是淡黃色的，上面印著一個英文單詞。
他拿起奶茶喝了一口，又放下，過了幾秒才拿起那個冰淇淋，撕開包裝紙。
他吃冰淇淋的樣子和他做其他所有事情一樣，不緊不慢。
先是伸出舌尖，很輕地舔了一下最上面那一小圈微微融化的奶油，嘗了嘗味道，然後才開始一口一口地吃。
舌尖從冰淇淋的表面卷過去，留下一條淺淺的、均勻的弧線，奶油在接觸舌面的溫度時迅速化開，變成一小片甜而涼的液體，他抿了一下唇，把那點甜味收進去。
蕭決坐在他對面，手裡也拿著一個冰淇淋，但幾乎沒怎麼動，奶油沿著脆筒的邊緣慢慢往下淌，凝成一小滴，掛在那裡將落未落。
他沒注意到。
他全部的注意力都在周衡拿著冰淇淋的那隻手上——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指尖因為握著冰涼的脆筒而微微泛著淺粉色，還有那隻手和嘴唇之間那一段不斷變化的距離。
周衡舔一下，停頓一下，又舔一下。
舌尖探出來的幅度不大，收回來的速度也不快，像一隻不知道渴了多久的小動物終於找到了水源，卻依然保持著某種與生俱來的矜持。
蕭決手裡的冰淇淋又往下淌了一截，那滴奶油終於掛不住了，落在他的虎口上，他低頭看了一眼，拿紙巾擦掉，但擦完之後目光又回到了原來的位置。
他注意到周衡吃到第三口的時候，舌尖的速度比前兩口稍微快了一點，但快到第四口又慢了下來，大概是因為冰淇淋涼，他的舌尖在收回來的那一瞬間有一個幾乎不可見的微微蜷縮的動作。
周衡抬起頭，發現蕭決在看他。
「怎麼了？」周衡問，聲音不大。
「沒什麼。」蕭決說，頓了一下，「你那個口味的，好吃嗎？」
「還行。」周衡說。
蕭決把自己手裡那個已經化了大半的冰淇淋換到左手，在紙巾上擦了擦右手掌心的水漬。
「能給我嘗嘗嗎？」
周衡愣了一下。
他拿著冰淇淋的手懸在半空中，停了大約兩秒。
他看著蕭決，蕭決也看著他，表情坦蕩而自然，嘴角掛著一貫的那點笑意。
周衡的目光從蕭決臉上移開，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裡那個已經被他吃了幾口的冰淇淋。
脆筒的邊緣有一小圈淺淡的齒痕，是他剛才咬的，上面那一層奶油被他舔得不太平整，表面有一道一道細細的、舌尖留下的紋路。
他從來沒有跟人分食過一樣東西。
但他在高中的時候確實見過。
操場邊的台階上，幾個打完球的男生擠在一起，一個人舉著冰淇淋，另外幾個人一人一口，然後笑著推搡，冰淇淋的奶油蹭到了袖口上，誰也不在意。
他把冰淇淋遞了過去。
蕭決接過那個冰淇淋。
他的手比周衡的大一圈，手指也更長，握住那個脆筒的時候，指尖剛好覆在周衡剛才握過的地方，那一小塊被體溫捂熱的區域貼著他的掌心，溫溫的，和冰淇淋其他地方冰涼的溫度形成了一種微妙的對比。
他低下頭，在周衡咬過的位置旁邊咬了一口。
脆筒發出清脆的咔嚓聲，奶油沾了一點在他嘴角，他伸出舌頭舔掉了。
「確實你這個口味好吃。」蕭決說，把冰淇淋遞還給周衡，然後拿起自己那個，遞過去，「你也嘗嘗我的？巧克力味的。」
周衡看了一眼那個正在往下淌奶油的脆筒，猶豫了一下。
他看了蕭決一眼，最後伸出手，接過來，微微偏過頭，在脆筒的邊緣輕輕咬了一口。
巧克力味比香草味濃郁得多，帶著一點微微的苦，在舌尖上化開之後才慢慢滲出甜味。
周衡嚼了嚼那一小口脆筒，咽下去，把冰淇淋還給蕭決。
「好吃嗎？」蕭決問。
「還行。」周衡說，還是那兩個字，語氣也沒有任何變化。
蕭決低下頭，看著自己手裡那個被周衡咬了一小口的冰淇淋。
巧克力脆筒的邊緣留下了一個淺淺的齒痕，比蕭決自己的齒痕小一些，整齊一些，像一枚小小的、認真蓋下去的印章。
他對著那個齒痕看了兩秒，然後抬起手，在那個位置咬了一大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