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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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衡從東暖閣出來,看見的就是這幅景象——一國之君,穿著半舊的玄色常服,頭髮隨意束著,袖子挽到肘彎,露出兩截被北境的日頭和風霜浸染過的、小麥色的小臂,左手按著紙角,右手握著筆,正一筆一划地在紙上塗著一片又一片深淺不一的綠。

  雨從檐角垂下來,織成一道密密的水簾,把廊下和院子隔成了兩個世界。

  水簾之外是灰濛濛的天、濕漉漉的地、被風雨打得東倒西歪的花木;水簾之內是乾燥的、溫暖的、帶著顏料和宣紙特有氣息的一方小天地。

  周衡在廊下站了一會兒,看著蕭決畫畫。

  他的畫技說不上有多好,構圖有些呆板,用色也有些過於濃艷,可看得出來他在很認真地描摹,每一片葉子都反覆塗了好幾遍,直到顏色濃得幾乎要從紙上滴下來。

  那株芭蕉在他的筆下變成了一團綠得發黑的色塊,遠看像一片墨漬,近看還是一片墨漬,可他畫得很滿足,嘴角甚至帶著一絲周衡很少見到的、毫無防備的笑意。

  那笑意讓他整個人都年輕了好幾歲,像浮雲山莊後山那個追著兔子跑的少年,而不是坐擁半壁江山、殺人如麻的帝王。

  周衡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探頭看了一眼那幅畫。「這是什麼?」

  「芭蕉。」蕭決的語氣裡帶著一絲得意,像是在說「你看我畫得多好」。

  周衡又看了一眼那片墨漬。「……芭蕉是長這樣的?」

  蕭決的筆頓了一下,偏過頭看著他,那目光裡帶著一種「你懂什麼」的意思。「你看那葉子,是不是綠的?」

  「是綠的。」周衡點頭。

  「是不是很大?」

  「是很大。」

  「是不是豎著的?」

  「……是豎著的。」

  蕭決轉回頭,繼續畫。「那就是芭蕉。你管它長什麼樣。」

  周衡無話可說,靠在廊柱上,看著雨。

  雨越下越大,從檐角垂下來的水簾從細線變成了粗線,砸在廊下的青石板地面上,濺起一朵朵細小的、轉瞬即逝的水花。

  那些水花開在石板上,碎了又開,開了又碎,像無數隻看不見的手在不停地掀著同一本永遠翻不完的書。

  蕭決畫完了那株芭蕉,擱下筆,把紙拿起來,端詳了半天。

  不知是滿意還是不滿意,他看了半天,把紙翻過來,鋪平,蘸了墨,開始在背面寫字。

  然後把筆放下,把紙捲起來,塞進袖子裡。周衡看著他塞進去的動作。「畫得這麼丑,」他說,「留著做什麼?」

  蕭決看了他一眼,伸出手,握住了周衡的手腕,拇指在他腕骨內側那塊薄薄的皮膚上慢慢摩挲著。

  周衡沒有再問。

  他靠在廊柱上,感覺到手腕上那條拇指的紋路,感覺到那人指腹的薄繭,感覺到那人掌心的溫度。

  從前的蕭決會把時間花在看地圖、批奏章、召見大臣、處置那些永遠處置不完的政務上。

  他沒有時間畫畫,沒有時間在廊下發呆,沒有時間握著愛人的手腕坐在雨里,什麼也不做,什麼也不想,只是聽著雨聲,感受著掌心裡那一小片溫熱。

  可他如今有了一點點偷來的閒暇,卻比從前那個每時每刻都在高速運轉的帝王更加忙碌。

  他忙著把那些本該由他親自過問的事推給別人,忙著把那些本該由他親手批閱的摺子塞進內閣的案頭,忙著在乾清宮的廊下畫一株看不出是芭蕉的芭蕉,忙著把一幅畫得亂七八糟的宣紙捲起來塞進袖子裡,好像那是什麼了不得的寶貝。

  周衡有時候想,也許蕭決從來就不想當什麼明君。

  他想要的,不過是打完仗之後,有一個地方可以安安靜靜地待著,身邊有一個可以說話的人,手邊有一支可以亂塗亂畫的筆,窗外有一場可以聽一整天的雨。

  周衡靠在他肩上,聽著雨,閉上眼。

  他想,如果這就是昏君的話,那昏君也沒什麼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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