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 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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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蕭決坐在御座上,手裡握著那份奏摺,紙張已經被他的掌心捂得溫熱。

  奏摺被放到一邊,壓在那摞厚厚的卷宗上面。

  那些卷宗是韓章從江南送來的帳冊、供狀、往來信件的抄本,每一本都用細繩捆著,封皮上貼著標籤,寫著年份和事由,摞在一起,像一座小山。

  那座小山壓在御案的右角,壓得那張紫檀木的案面都似乎微微凹陷了下去。

  退朝的鼓聲響起來的時候,殿外已經開始飄雪。雪不大,細鹽似的,被風卷著打在琉璃瓦上,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百官魚貫而出,腳步聲在空曠的殿宇間迴響,像潮水退去後留在沙灘上的貝殼,零落而寂寥。

  沈愈走在人群的最後面。他的腳步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實,像是在丈量什麼。

  出了殿門,他沒有像往常一樣往左拐去內閣的方向,而是站在廊下,看著院子裡那棵光禿禿的老槐樹,站了很久。

  雪落在他的肩頭,落在他花白的髮髻上,他也不撣,就那麼站著,像一尊被遺忘在風雪裡的石像。

  沈珣從後面追上來,在他身邊站定,壓低聲音叫了一聲「叔父」。

  沈愈沒有應。沈珣又等了一會兒,見他還是不開口,忍不住道:「叔父,江南那邊……」

  「回去再說。」沈愈說完這四個字,抬腳走進了雪裡。

  沈府的書房。

  沈端坐在主位上,面前那盞茶從滾燙放到冰涼,一口沒動。

  他手裡那串沉香念珠,平時捻得極慢,一顆一顆,像在數著日子,可今天那串珠子轉得飛快,噼里啪啦的聲響在安靜的屋裡顯得格外刺耳,像一掛被點燃了的鞭炮,停不下來。

  沈珣坐在沈愈下首,臉色鐵青。

  沈端的念珠終於停了。

  他抬起頭,目光從屋裡這些人的臉上一一掃過,最後落在沈愈身上。

  沈愈坐在那裡,看不出表情,只有一雙眼睛在燭火中微微發亮,像兩塊被燒透了的炭,表面覆著一層灰白的餘燼,可底下還藏著未滅的火。

  「江南那邊,還有多少人能動的?」沈端問。聲音不大,可那語氣不像是在詢問,更像是在確認一件他已經知道答案的事。

  沈愈沉默了片刻。「崔家在蘇州的莊子被裁了,莊丁走了大半,剩下的那點人,連看門都不夠。盧家在湖州的田莊裁得更狠,五百多人裁到只剩一百多個,都是些老弱病殘,幹不了什麼。

  鄭家在松江的塢堡……」他頓了一下,「鄭家的塢堡,韓章親自去了一趟,第二天就開門了。堡里的莊丁領了銀子,領了地,走了七成。」

  沈端閉上了眼。

  那串念珠從他手裡滑落,掉在桌上,發出沉悶的一聲響,珠子散開了,骨碌碌地滾了一桌,有的滾到桌沿,掉在地上,滾到角落裡,消失在黑暗中。

  屋裡又安靜了,安靜得能聽見窗外雪落的聲音,細細的,密密的,像無數隻蠶在啃桑葉。

  過了很久,沈端睜開眼。他看著沈愈,聲音低得像從胸腔里擠出來的:「時玉那邊,準備好了嗎?」

  沈愈的目光動了一下。他看著沈端,沈端也看著他,兄弟二人對視了片刻。

  屋裡其他人大氣都不敢出,他們知道這兩個人在說什麼。

  程晏。

  沈家的後路。沈家和其他幾家世族共同藏著的一個秘密。

  一個本該在最後關頭才被提起的名字。

  「給崔家、盧家、鄭家傳話,」沈端的聲音恢復了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就說,沈家準備好了。他們要是不想等死,就不要再猶豫了。」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雪還在下,比方才大了些,鵝毛似的,一片一片地往下飄。

  冷風灌進來,吹得燭火又劇烈地搖晃了幾下,差點滅了,最後還是穩住了,重新燃起來,把屋裡那些人的臉照得忽明忽暗。

  「既然那位不仁,」沈端的聲音從窗前傳回來,輕得像一片落在雪地上的葉子,可那話里的重量,壓得所有人都低下了頭,「就別怪我們不義了。」

  崔胤是在深夜收到的沈家的消息。

  送信的是沈家的一個老僕,姓劉,五十多歲,在沈家幹了大半輩子,沈端最信任的人。

  他穿著一身尋常的灰布棉袍,頭上戴著一頂氈帽,帽檐壓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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