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 裁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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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韓章署理江南七府錢糧度支的旨意傳到江寧時,正逢入冬以來第一場雪。

  雪不大,細鹽似的灑在府衙的琉璃瓦上,積了薄薄一層,天亮時就化了,只在檐角留下幾道濕痕。

  韓章沒有急著去接管那些帳冊和庫房鑰匙,而是先在籤押房裡坐了一個下午,把吳懷仁留下的爛攤子從頭到尾理了一遍。

  吳懷仁在江南三個月,經手的賑災銀兩不下五十萬兩,調撥的糧食超過二十萬石,經辦的工程款項也有十幾萬兩。

  帳面上做得漂漂亮亮,每一筆都有出處,每一筆都有憑證,連經手人的簽字畫押都齊全得很。

  可韓章讓人把庫房裡的存糧一石一石地重新稱過,把帳冊上的數字一筆一筆地重新算過,得出的結果讓他沉默了很長時間——

  庫房裡的存糧比帳面上少了將近四成,銀庫里的現銀比帳面上少了將近六成,而那些號稱已經修好的堤壩,他親自去看過,有的地方連根基都沒打牢,一腳踩下去,碎石和泥土簌簌地往下掉,像一塊酥到骨子裡的點心。

  他把這些數字寫進密折里,派親信送進京城。密折送出去之後,他開始動手。

  韓章把各府主管錢糧的吏員召集到江寧,開了一個會。

  把各府送來的帳冊一本一本地攤在桌上,翻開,指著上面的數字,一個一個地問。

  那些吏員被他問得滿頭大汗,有的支支吾吾答不上來,有的前言不搭後語,有的乾脆把責任推給已經死了的吳懷仁,說這都是吳大人讓做的,他們只是奉命行事。

  韓章聽完,點了點頭,說,好,既然是奉命行事,那你們把奉的是誰的命、行的是什麼事,寫下來,簽字畫押。那些吏員的臉色白了。

  不到半個月,七府主管錢糧的吏員換了五個,剩下的兩個不是不想換,是實在找不到合適的人來接替。

  韓章從京城帶來的隨員不夠用,只好從各府的低級吏員中挑了幾個看起來還算老實的,暫時頂上去。

  這幾個新人到了任上,發現庫房裡的帳冊堆得比人還高,積壓的票據多得能裝幾麻袋,前任留下的爛攤子像一團被貓抓過的線團,根本找不到線頭在哪兒。

  第二件事,是清帳。韓章把七府近五年的錢糧帳冊全部調來,堆在府衙後院的幾間空屋子裡,請了十幾個老帳房先生,日夜不停地核對。

  那些帳房先生大多是各府退下來的老吏,對江南的錢糧底細比誰都清楚。他們戴著老花鏡,一手翻帳冊,一手打算盤,噼里啪啦的聲響從早響到晚,像夏夜的蛙鳴,此起彼伏,連成一片。

  核對的結果一份一份地送到韓章案頭。每一份都觸目驚心。蘇州府近五年經手的賑災銀兩,有四成去向不明;

  湖州府的水利工程款項,有三成根本沒有用於修堤;松江府的漕運帳目,每年都有大筆銀子以「損耗」的名義核銷,可實際的損耗連帳面上的三分之一都不到。

  那些去向不明的銀子、被挪用的糧食、虛報的工程款,像一條條暗河,在地下靜靜地流著,匯入一個巨大的、看不見底的深潭。

  韓章把這些數字彙總成一份長長的清單,連同各府吏員的供狀,一起送進了京城。

  清單送到的那天夜裡,乾清宮的燈亮到很晚。

  第二天一早,三司會審的官員就出發了,帶著蕭決的手諭,分赴江南各府,提審涉案人員,查封涉案資產。

  與此同時,韓章以「維穩災區」為名,向江南各府的世家私兵和塢堡下了最後通牒。

  通牒寫得很客氣,說江南災情嚴重,朝廷需集中人力物力賑災,各地私兵、塢堡應配合朝廷,裁減大半,以節省糧餉,充實災區。

  措辭是商量的語氣,可通牒末尾那句「逾期不裁者,以抗旨論」,把所有的商量餘地都堵死了。

  世家在江南的私兵,是幾代人一點一點攢下來的家底。

  名義上是護院、莊丁、團練,可實際上就是私兵。

  崔家在蘇州城外有一個占地百餘畝的莊子,圍牆砌得比縣城城牆還高,裡面住著三百多名莊丁,刀槍弓箭一應俱全,連弩車都有好幾架。

  盧家在湖州的田莊更大,莊丁人數超過五百,平日裡不事生產,專門替盧家收租、催債、彈壓佃戶。

  鄭家在松江的塢堡更是誇張,依山而建,三面環水,易守難攻,堡內儲備的糧食夠五百人吃三年。

  這些莊子、塢堡、田莊,韓章一個一個地跑了一遍。

  他每到一處,就把當地的主事人叫出來,當面宣讀通牒,當面核定裁減人數。

  那些主事人有的臉色鐵青,有的冷笑不語,有的當面答應得好好的,轉頭就派人去京城告狀。

  告狀的摺子像雪片一樣飛進京城,有的彈劾韓章「越權行事,欺壓地方」,有的彈劾韓章「借賑災之名,行削藩之實」,有的乾脆說韓章「心懷叵測,意圖不軌」。蕭決把那些摺子留中不發,一個字都沒有回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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