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金剛經》
書房裡的棋局散了有一會兒了。沈暨走後，崔胤一個人坐在那裡，面前的棋盤還保持著終局時的樣子，黑白子犬牙交錯，誰也不肯退讓半步。
他沒有叫人進來收拾，就那麼坐著，手指捻著一顆吃掉的死子，翻來覆去地轉。那顆子是白的，已經被掌心的溫度捂得溫熱。
窗外起了風，吹得廊下的燈籠晃了幾晃，光影從門縫裡擠進來，在地上拖出一道忽長忽短的影子。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院子裡那棵老槐樹落了大半葉子，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濛濛的天，像一隻張開的手指。
崔胤站在那裡，看著那些枯枝，想起沈暨。那個年輕人看人的時候，眼睛裡從來不放任何東西，像一口枯井，你往裡面扔石頭，聽不見迴響。
整個京城都知道沈家有個時玉，可沒有人說得清他到底是什麼樣的人。他不結黨，不交遊。
別人三三兩兩結伴而行，他總是一個人走在最後面，腳步不急不慢，像是這世上沒有任何事值得他加快半步。
崔胤見過很多年輕人，有鋒芒畢露的，有老成持重的，有故作深沉的。
可沈暨不在這些分類里。他像一潭水，是本身就掀不起任何波瀾的死水。
崔胤有時候覺得，這個人是真的對什麼都不在乎。權力不在乎，名聲不在乎，連沈家能不能成事，他好像也不怎麼在乎。
可他又偏偏是沈家這一輩最聰明的一個。
崔胤收回目光，走回棋盤前，把那顆白子撿起來，扔進棋罐里。瓷罐發出清脆的一聲響，棋子在裡面滾了幾滾，慢慢停下來。
沈暨從崔家出來時，天已經黑透了。車夫在巷口等著，見他出來，把腳凳放好。他上了車，靠在車壁上，閉著眼，聽著車輪碾過青石板的聲音。
馬車拐進沈府所在的巷子時，他聽見了那聲音。隔著兩條街都能聽見——扯著嗓子在唱，荒腔走板，調子跑到天邊去了。沈暨睜開眼。
車夫顯然也聽見了，馬鞭懸在半空，不知道該不該落下去。
「走正門。」沈暨說。
車夫應了一聲，趕著車從角門繞過去。越近越清楚，那聲音從沈暨的院子裡傳出來，撕心裂肺的，像是在唱什麼了不得的大戲。
仔細聽，詞是現編的：「沈時玉，你不是人，三更半夜不歸門，留我獨守空房冷，回來給你把帳算——」
沈暨下了車。院門口站著兩個下人，一個低頭看鞋尖，一個抬頭看月亮，臉上都憋著笑。見他來了，兩人齊齊往後退了一步。
他推開門。
程晏站在院子中央的石頭凳上，一手舉著酒壺，一手掐著腰。
頭髮散了大半，衣裳皺巴巴的，鞋也不知踢到哪兒去了，光著兩隻腳踩在冰涼的青石板上。月光把他照得通體發白，像個從哪個破廟裡跑出來的醉鬼。
「你——」程晏看見他，酒壺在空中劃了個弧，差點脫手，「你還知道回來？」
沈暨沒理他，徑直往裡走。程晏從石凳上跳下來，腳底一滑，踉蹌了兩步，扶著花架才站穩。
酒灑了一半，潑在袖子上，他也不在乎，跌跌撞撞追上來，跟在沈暨後面，像條甩不掉的尾巴。
「沈時玉，我跟你說，你太過分了。」
沈暨推開書房的門。程晏跟著擠進去。
「你把我關書房寫字，自己跑出去逍遙快活。」
沈暨走到書案前，把袖中的幾封信拿出來，放進暗格里。程晏湊過來，探頭探腦地要看，被他一隻手按著臉推開了。
「哎——你幹嘛！」程晏的臉被推得往後仰，手在空中亂抓。
沈暨鎖上暗格，轉過身看著他。
「你喝了多少？」
程晏豎起兩根手指，想了想，又豎起一根。
「三壺。」
沈暨繞過他，走到窗邊的榻上坐下，拿起擱在那裡的一本書。
程晏跟過來，在他旁邊坐下，坐了一會兒，覺得不舒服，又站起來，在屋裡轉了一圈，把桌上的筆拿起來看了看，放下，把硯台挪了個位置，又挪回來，把筆架上的筆挨個撥了一遍。
沈暨翻了一頁書。
程晏轉累了，一屁股坐回他旁邊，探頭看書的封面。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臉上的表情變得很微妙。
「《金剛經》？」他的聲音拔高了，「大半夜的你看這個？」
沈暨沒理他。
他沒有叫人進來收拾，就那麼坐著，手指捻著一顆吃掉的死子，翻來覆去地轉。那顆子是白的，已經被掌心的溫度捂得溫熱。
窗外起了風，吹得廊下的燈籠晃了幾晃，光影從門縫裡擠進來，在地上拖出一道忽長忽短的影子。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院子裡那棵老槐樹落了大半葉子，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濛濛的天，像一隻張開的手指。
崔胤站在那裡，看著那些枯枝，想起沈暨。那個年輕人看人的時候，眼睛裡從來不放任何東西，像一口枯井，你往裡面扔石頭，聽不見迴響。
整個京城都知道沈家有個時玉，可沒有人說得清他到底是什麼樣的人。他不結黨，不交遊。
別人三三兩兩結伴而行，他總是一個人走在最後面，腳步不急不慢，像是這世上沒有任何事值得他加快半步。
崔胤見過很多年輕人，有鋒芒畢露的，有老成持重的，有故作深沉的。
可沈暨不在這些分類里。他像一潭水，是本身就掀不起任何波瀾的死水。
崔胤有時候覺得，這個人是真的對什麼都不在乎。權力不在乎，名聲不在乎，連沈家能不能成事，他好像也不怎麼在乎。
可他又偏偏是沈家這一輩最聰明的一個。
崔胤收回目光，走回棋盤前，把那顆白子撿起來，扔進棋罐里。瓷罐發出清脆的一聲響，棋子在裡面滾了幾滾，慢慢停下來。
沈暨從崔家出來時，天已經黑透了。車夫在巷口等著，見他出來，把腳凳放好。他上了車，靠在車壁上，閉著眼，聽著車輪碾過青石板的聲音。
馬車拐進沈府所在的巷子時，他聽見了那聲音。隔著兩條街都能聽見——扯著嗓子在唱，荒腔走板，調子跑到天邊去了。沈暨睜開眼。
車夫顯然也聽見了，馬鞭懸在半空，不知道該不該落下去。
「走正門。」沈暨說。
車夫應了一聲，趕著車從角門繞過去。越近越清楚，那聲音從沈暨的院子裡傳出來，撕心裂肺的，像是在唱什麼了不得的大戲。
仔細聽，詞是現編的：「沈時玉，你不是人，三更半夜不歸門，留我獨守空房冷，回來給你把帳算——」
沈暨下了車。院門口站著兩個下人，一個低頭看鞋尖，一個抬頭看月亮，臉上都憋著笑。見他來了，兩人齊齊往後退了一步。
他推開門。
程晏站在院子中央的石頭凳上，一手舉著酒壺，一手掐著腰。
頭髮散了大半，衣裳皺巴巴的，鞋也不知踢到哪兒去了，光著兩隻腳踩在冰涼的青石板上。月光把他照得通體發白，像個從哪個破廟裡跑出來的醉鬼。
「你——」程晏看見他，酒壺在空中劃了個弧，差點脫手，「你還知道回來？」
沈暨沒理他，徑直往裡走。程晏從石凳上跳下來，腳底一滑，踉蹌了兩步，扶著花架才站穩。
酒灑了一半，潑在袖子上，他也不在乎，跌跌撞撞追上來，跟在沈暨後面，像條甩不掉的尾巴。
「沈時玉，我跟你說，你太過分了。」
沈暨推開書房的門。程晏跟著擠進去。
「你把我關書房寫字，自己跑出去逍遙快活。」
沈暨走到書案前，把袖中的幾封信拿出來，放進暗格里。程晏湊過來，探頭探腦地要看，被他一隻手按著臉推開了。
「哎——你幹嘛！」程晏的臉被推得往後仰，手在空中亂抓。
沈暨鎖上暗格，轉過身看著他。
「你喝了多少？」
程晏豎起兩根手指，想了想，又豎起一根。
「三壺。」
沈暨繞過他，走到窗邊的榻上坐下，拿起擱在那裡的一本書。
程晏跟過來，在他旁邊坐下，坐了一會兒，覺得不舒服，又站起來，在屋裡轉了一圈，把桌上的筆拿起來看了看，放下，把硯台挪了個位置，又挪回來，把筆架上的筆挨個撥了一遍。
沈暨翻了一頁書。
程晏轉累了，一屁股坐回他旁邊，探頭看書的封面。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臉上的表情變得很微妙。
「《金剛經》？」他的聲音拔高了，「大半夜的你看這個？」
沈暨沒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