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鹽政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沈愈看著他,目光里多了一點東西。是欣賞,還是別的什麼,周衡分不清。

  「周大人,」他說,「你很聰明。」

  周衡沒有說話。

  沈愈往前走了兩步,在他身側停下來。

  「可聰明人,」他的聲音壓得很低,「有時候會把事情想得太複雜。」

  他走了。

  周衡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背影消失在廊道盡頭。

  陳慎從旁邊過來,低聲道:「公子,沈愈——」

  「我知道。」周衡打斷他。

  他轉過身,往乾清宮走。

  張禹的摺子,沈愈的反對,最後那個「嚴查地方」的提議——每一步都算得剛剛好。

  提議減漕糧,是為了試探蕭決的態度;自己站出來反對,是為了撇清關係;最後那個提議,是埋線。

  嚴查地方。派誰去?派沈愈的人去,那查出來的「真相」,就是沈愈想要的真相;派周衡的人去,沈愈可以說他偏袒地方;派中立的人去,沈愈有的是辦法讓那個人「發現」點什麼。

  周衡走進乾清宮時,蕭決正站在輿圖前。

  那張輿圖很大,從北境到南疆,從東海到西域,山川河流,城池關隘,密密麻麻標註著。蕭決的手按在江南那一塊,指尖點著江陵的位置。

  「來了?」他沒有回頭。

  周衡走過去,站在他身邊,想了想,道:「他想把江南的水攪渾。渾了才好摸魚。」

  蕭決沒有說話。

  周衡繼續說:「漕糧的事只是個引子。他真正想要的,是『嚴查地方』這四個字。只要這四個字定下來,他就能往江南塞人,就能把江陵的水攪得更渾。到時候,新政推行不下去,地方官被彈劾,我們的人被調走——他的目的就達到了。」

  蕭決轉過身,看著他。

  「還有呢?」

  周衡愣了一下。

  蕭決看著他,等著。

  周衡想了很久。

  然後他忽然明白了什麼。

  「漕糧的事,」他的聲音有些發緊,「如果陛下不准,會怎樣?」

  蕭決的嘴角彎了一下。

  周衡繼續說下去:「如果陛下不准減漕糧,沈愈就會說陛下不顧民生疾苦。那些言官,那些清流,那些自詡為民請命的人,就會一擁而上,彈劾陛下苛待百姓。到時候,陛下要麼讓步,要麼被架在火上烤。」

  蕭決沒有說話。

  周衡的思緒飛快轉動。

  「可陛下准了。」他說,「陛下准了張禹的提議,讓沈愈自己站出來反對。這樣,既沒有讓沈愈的試探落空,也沒有讓他那個『嚴查地方』的提議得逞。陛下只是——只是把球踢了回去。」

  蕭決看著他,目光里多了一點什麼。

  「繼續。」

  周衡道:「沈愈的局,第一層是試探,第二層是埋線。可陛下把他的線剪斷了。減漕糧的事准了,可怎麼減、減多少、什麼時候減——全都沒定。沈愈那個『嚴查地方』的提議,陛下提都沒提。」

  他頓了頓。

  「現在,輪到沈愈想了:陛下到底是看穿了他的局,還是只是隨口一準?」

  蕭決伸出手,把他拉進懷裡。

  周衡的臉貼在他胸口,聽見那裡沉穩有力的心跳。

  「阿衡,」蕭決的聲音從頭頂傳來,「你越來越像我了。」

  周衡愣了一下。

  蕭決低頭看他。

  「沈愈的局,朕看穿了。可朕的局,他未必看穿。」

  周衡抬起頭,看著他。

  蕭決的目光很深。

  「減漕糧的事,朕准了。可朕準的,不是他想要的那個准。」

  他放開周衡,走回案前,拿起一份摺子,遞給他。

  周衡接過,打開。

  是張禹那道摺子。蕭決批的那三個字,不是「准」,是「戶部議」。

  周衡愣住了。

  戶部議。戶部尚書是張禹。可戶部不止有張禹,還有左右侍郎,還有各司郎中。讓他們議,議到什麼時候,議出什麼結果——誰也不知道。


  沈愈想讓蕭決表態。蕭決把球踢回給了沈愈自己的人。

  周衡抬起頭,看著蕭決。

  「蕭決……」他的聲音有些干。

  蕭決把他重新拉進懷裡。

  窗外的日光又西移了些。

  六月廿三,沈愈又動了。

  這次是鹽政。

  江南鹽政,向來是世家的禁臠。鹽引、鹽課、鹽運——每一道環節都浸透了世家的利益。蕭決登基後,曾想整頓鹽政,被沈愈以「國本未固」為由勸住了。

  現在,沈愈自己提出來了。

  「臣以為,」他站在殿上,手持笏板,聲音平穩如常,「江南鹽政積弊已久,當擇幹員清查,以正綱紀。」

  朝堂上靜了一瞬。

  周衡站在隊列里,看著那個清瘦的背影,心裡忽然生出一股寒意。

  鹽政。沈愈主動提鹽政。

  他想要什麼?

  蕭決坐在御座上,看著他,沒有說話。

  沈愈繼續道:「鹽政之弊,在於官商勾結,在於地方把持。若不清查,朝廷稅賦日損,百姓鹽價日高。臣舉薦一人,可擔此任。」

  他抬起頭,看著蕭決。

  「江陵府推官鄭明義,雖已伏法,但其生前曾多次上書,言及鹽政之弊。臣以為,可循其思路,派員清查。」

  周衡的瞳孔微微收縮。

  鄭明義。

  沈愈提鄭明義。

  蕭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沒有說話。

  沈愈繼續道:「鄭明義雖有不法,但其人所言,未必全無道理。臣聞,他在江陵時曾查得鹽商私販之跡,只是未來得及呈報,便……」

  他沒有說下去。

  可所有人都知道他要說什麼。

  便死在周衡手裡。

  朝堂上靜得能聽見針落地的聲音。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