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政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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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衡熬了整整七夜。

  乾清宮西側的暖閣被他占了,案上堆滿了他寫廢的稿紙。墨用掉三錠,燭燃盡一捆,茶涼了又熱,熱了又涼。

  常安每日進來送膳,看見的永遠是一個伏案疾書的背影,和滿地揉成團的紙。

  第七日夜裡,蕭決來了。

  他沒有讓人通傳,推門進來時,周衡正咬著筆桿發呆。案上的燭火跳了跳,周衡抬起頭,對上那雙沉沉的眼睛,愣了愣。

  「你怎麼來了?」

  蕭決走過來,看了一眼滿案狼藉,又看了一眼周衡眼底的烏青。他沒說話,只是伸手,把周衡手裡的筆抽走,擱在筆山上。

  周衡想說什麼,蕭決的手指按在他唇上。

  「七天了。」蕭決說,「你想把自己熬死?」

  周衡眨眨眼,這才意識到他說的是日子。七天?他愣了一下,低頭看著案上那疊厚厚的稿紙,忽然有點恍惚。

  原來已經七天了。

  蕭決在他身側坐下,拿起那疊稿紙,一頁一頁翻看。燭火映在他側臉上,眉目沉靜,看不出喜怒。周衡有些緊張,想解釋什麼,又不知道該從何說起。

  那些字句他斟酌了無數遍——推廣農業技術,減輕稅負,扶持工商業……每一條他都查過典籍,問過沈愈派來的書吏,甚至拐彎抹角地從蕭決嘴裡套過話。

  他知道這些東西在這個時代意味著什麼,也知道會引來多大的阻力。

  可他必須寫。

  那個「自焚」的結局像一根刺,扎在他心裡,日日夜夜,無法安眠。而他只有幫助他成為明君,才能擺脫這個結局。

  蕭決翻完最後一頁,抬起頭。

  「你想做這些?」

  周衡點點頭,又搖搖頭:「不是我。是你。你是皇帝,這些得你下旨。」

  蕭決看著他,目光很深。

  「你知道這些會得罪多少人嗎?」

  周衡當然知道。均田、減稅、扶持工商——哪一條不是在割世家的肉?這個朝代的根基,從來不在皇帝手裡,而在那些盤根錯節的世家大族手中。

  他們控制著土地,控制著人口,控制著地方的財賦和政務。皇帝想動他們,無異於虎口奪食。

  「我知道。」周衡說。

  蕭決沒再說話。他把稿紙放下,伸手把周衡拉進懷裡。

  周衡的臉貼在他胸口,聽見那裡沉穩有力的心跳。蕭決的手一下一下撫著他的後背,像在安撫什麼。

  「想做就做。」蕭決的聲音從頭頂傳來,「朕給你撐著。」

  周衡鼻子一酸。

  他知道這句話的分量。世家若反,邊境若亂,內憂外患一起湧來,剛剛建立的王朝可能頃刻崩塌。

  周衡悶在他懷裡,小聲說:「我又不是要你現在就做。可以先在一處試試,看成效再說……」

  蕭決低頭看他。

  周衡抬起頭,眼睛亮亮的:「選一個地方,當試點。成功了再推廣,失敗了也只影響一隅。這樣穩妥些。」

  蕭決看著那雙眼睛。

  然後他低頭,在他額上落下一個吻。

  「隨你。」

  奏疏遞上去的第三天,朝堂炸了。

  周衡站在文臣隊列里,聽著身後嗡嗡的議論聲,像捅了馬蜂窩。

  那些世族出身的官員們臉上還保持著恭敬,可眼神里的東西,他看得清清楚楚。

  蕭決坐在御座上,聽完最後一個反對的聲音,只說了一句話:

  「先在江陵試行。一年為期。」

  滿殿譁然。

  江陵。那是李崇的地盤。前朝降將,新附未久,根基尚淺。在那裡試行新政,世家們鞭長莫及,就算想阻攔也伸不進手。

  周衡垂著眼,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這法子是他和蕭決商量好的。選一個不涉及世家核心利益的地方,選一個必須依靠朝廷才能站穩腳跟的人,把試點放在那裡。

  李崇的兒子還在京城做人質,他不敢不聽話。

  可世家們不傻。


  散朝後,周衡被沈愈攔在了廊下。

  「周大人。」沈愈的聲音還是那樣溫和,可那雙眼睛裡的東西,周衡第一次看不懂了。

  他行禮:「沈相。」

  沈愈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問:「那些條陳,是你寫的?」

  周衡沒否認。

  沈愈嘆了口氣。他負手而立,望著遠處層層疊疊的宮闕,聲音很輕:「周大人,你可知道,這些世家……也包括老夫的家族。」

  周衡心裡一動。他知道沈愈出身江南世家,是前朝舊臣,蕭決重用他,一半是因為才能,一半是為了安撫江南士族。

  可此刻沈愈站在他面前,說出這句話,不知是何用意。

  「老夫看了幾十年,」沈愈緩緩道,「看著前朝的皇帝一個個想做事,又一個一個倒下去。不是他們無能,是這天下,從來不是皇帝一個人的天下。」

  他轉過頭,看著周衡。

  「你想做的事,老夫明白。可你要知道,步子太大,會扯著什麼。」

  周衡沉默片刻,說:「所以先在江陵試。成了,大家有目共睹;不成,也只江陵一隅。」

  沈愈看著他,目光里多了一點什麼。

  「周大人。」沈愈說,「老夫會看著。」

  他轉身離去,青色的官袍在風中微微拂動。

  四月初八,周衡啟程前往江陵。

  蕭決沒有送他出城。皇帝不能輕易離京,更不能在眾目睽睽之下表現出對一個臣子的過分倚重。可臨走那夜,他在乾清宮抱著周衡,抱了很久。

  「三個月。」蕭決說,「三個月後,我要看到你回來。」

  周衡把臉埋在他肩窩,悶悶地應了一聲。

  他知道蕭決不放心。可他更知道,這件事必須他自己去做。

  那些農具、那些種子、那些借貸的章程,都是他腦子裡從現代帶來的東西,交給別人,他不放心。

  「陳慎跟著你。」蕭決說,「有事立刻傳信。」

  周衡點點頭。

  蕭決鬆開他,看著他的眼睛。燭火下,那雙眼睛深得像潭,裡面有太多他讀不懂的東西。

  「阿衡。」蕭決叫他的名字,聲音很輕。

  周衡抬頭。

  蕭決卻沒再說什麼。他只是把他拉近,吻住。

  那個吻很長,長到周衡幾乎喘不過氣。蕭決鬆開他時,抵著他的額頭,呼吸交纏。

  ————

  江陵城比周衡想像的大。

  李崇親自出城迎接,態度恭謹得挑不出一點毛病。他把周衡安頓在城中最好的驛館,派了一隊親兵護衛,又把自己最得力的幕僚撥過來聽用。

  周衡知道這是為什麼——李崇的兒子在京里,命根子捏在蕭決手裡。他不敢不聽話。

  可聽話不代表盡心。

  第一天,周衡要看田。李崇的幕僚領著他轉了一圈,看的都是城郊最好的水田,稻禾青青,長勢喜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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