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暴風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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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寒冬臘月,凜風如刀。南都小皇帝暴斃、幼主與齊王暗通款曲、十萬齊軍壓境的消息,如同三九天的冰水,潑得北涼軍營一片死寂。

  主帳內,炭火燒得再旺,也驅不散那股沉甸甸的壓抑。

  輿圖上,代表齊軍的紅色標記密如蟻群,正沿著幾條預判的路線,緩緩向北涼東部邊境蠕動。

  四萬對十萬,冰冷的數字對比,像巨石壓在每個人心頭。

  蕭決站在輿圖前,背脊挺得筆直,如同一桿插在凍土裡的鐵槍。

  他的手指在粗糙的羊皮上來回移動,從己方防線,劃到齊王可能設立中軍大營的幾個預設地點,最終,久久停留在那條橫亘在戰場側翼、已經冰封的滄瀾江支流——飲馬河上。

  「齊王挾新帝之名,驕橫而來,其軍雖眾,但冬日遠征,補給線長,各部協調必緩。」

  蕭決的聲音不高,卻帶著金石般的質地,切割著帳內的寂靜,「其戰略,無非是以勢壓人,逼我軍分兵固守各處關隘,再以優勢兵力逐一擊破,或尋我主力決戰。」

  他轉過身,目光如冷電掃過眾將:「故而,我軍絕不能遂其願,陷入被動防守的泥潭。」

  杜先生眉頭緊鎖:「侯爺之意,是主動出擊?可敵眾我寡,正面迎擊,無異以卵擊石。」

  「誰說要正面迎擊?」蕭決的嘴角扯起一絲極冷峻的弧度,手指猛地戳在飲馬河冰面上,「十萬大軍,鋪陳過廣,其命門何在?不在前鋒,不在兩翼,而在其中軍,在其帥旗之下!」

  他指尖沿著冰面劃出一道凌厲的直線,直刺輿圖上齊王中軍最可能駐紮的一處背風坡地:「放棄所有關隘的固守之念。佯動!在東部防線大張旗鼓,多樹旗幟,廣布疑兵,讓齊王的細作確信我軍意圖死守。」

  帳內響起一片壓抑的吸氣聲。

  「然後,」蕭決的聲音陡然轉厲,帶著一股破釜沉舟的決絕,「集中所有騎兵、『游奕隊』悍卒、『速射弩』隊,輕裝簡從,只帶五日乾糧。不走陸路——走冰面!

  沿飲馬河冰封河道,隱蔽疾進,晝夜兼程,繞過齊軍所有前沿耳目和防線,直插其腹心,猛攻其中軍大營!」

  「打爛他的指揮中樞!斬斷他的帥旗!十萬大軍,失了頭腦,便是十萬頭待宰的豬羊!」

  這計劃太大膽,太瘋狂,簡直是將北涼全部氣運孤注一擲!

  趙參將喉結滾動,眼中燃起戰意,卻又帶著遲疑:「侯爺神機!然……冰面行軍,雖出其不意,但風險亦巨。若天公不作美,途中突遇大風雪,則人馬難行,困於冰河之上,進退失據,恐有傾覆之危啊!」

  這正是最關鍵,也最無法掌控的一環。冬日塞外,天氣詭譎,一場暴風雪足以埋葬整支軍隊。

  蕭決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當然知道天氣的威脅,這幾乎是他這個近乎完美的奇襲計劃中,唯一的、也是最大的變數。

  他需要一場掩護,但更需要行動的窗口。如何精準把握?

  帳內一時陷入沉默,唯有炭火噼啪。眾將的目光都集中在蕭決身上,等待主帥的決斷,或者說,等待一個解決這致命難題的方法。

  就在這時,角落裡,一個帶著明顯遲疑和緊張的聲音,蚊子哼哼似的響了起來:

  「那個……侯爺……末將……末將或許……知道一點……」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集中到了聲音來源——周衡身上。

  他縮在那裡,臉憋得有點紅,手指無意識地揪著袍角,像個上課被老師突然點名回答難題的學生。

  蕭決的目光也轉了過來,深邃難測:「講。」

  周衡咽了口唾沫,硬著頭皮站起來,挪到輿圖邊,不敢看蕭決的眼睛,只盯著飲馬河那片區域,聲音稍微大了點,但還是發乾:「末將不懂打仗,侯爺的方略,末將聽著……聽著極好。」

  他先拍了個生硬的馬屁,然後才切入正題,「就是這天氣……末將以前流落時,聽過一些老跑商的、老獵戶的閒談,也……也瞎翻過些雜書。

  這冬日裡,若是像近日這般,北風颳了幾天後,忽然轉弱,雲層又低又厚,沉甸甸的像要壓下來,還帶著點……嗯……潮氣。」

  他努力回想著那些模糊的現代氣象知識碎片,結合觀察,儘量說得像那麼回事:

  「這種情形,若是再遇到從東南邊吹過來一股子沒那麼冷、反而帶點濕氣的風,兩股風在河谷這類地方一撞……就特別容易憋出大動靜。」


  他抬頭,飛快地瞄了蕭決一眼,又趕緊低下,手指在飲馬河中下游某處點了點:

  「按那些老說法,還有書上隱約提過的……大概就在這一帶,最容易生成那種來得猛、去得也快的『白毛風』,就是……暴風雪。」

  他頓了頓,深吸一口氣,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說出接下來的話:「末將這幾日偷偷觀天,覺得……覺得兩日後,很可能就有這麼一場!

  若是……若是大軍行動夠快,正好在暴風雪最烈的時候,撲到齊王中軍臉上……」

  後面的話他沒再說,但意思已經很明顯了。暴風雪固然是阻礙,但也是最好的掩護和突擊的號角!

  帳內再次陷入寂靜,比剛才更加詭異。所有人都看著周衡,眼神複雜。預判暴風雪?這周參軍……怎還懂這個?靠譜嗎?

  蕭決的目光牢牢鎖在周衡臉上,那眼神銳利得仿佛要剝開他的皮肉,直視他腦海里的每一個念頭。沉默如同實質,壓得周衡幾乎喘不過氣。

  「你有多少把握?」良久,蕭決才緩緩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

  周衡手心全是冷汗。他有狗屁把握,那點知識半桶水都晃蕩,可事到如今,只能硬撐。「六……六成以上!」

  他咬牙道,聲音因為緊張而有些變調,「侯爺,天時難測,但此跡象頗為明顯!若是真的,便是天助北涼!

  暴風雪一起,天地混沌,齊軍必然龜縮營盤,哨探失靈,正是我軍雷霆一擊的絕佳時機!

  就算……就算沒那麼准,我軍沿冰面機動迅速,只要行動夠快,也能搶在天氣徹底變壞前發起攻擊!」

  他這番話,半是猜測,半是鼓勁,把自己那點可憐的知識和全部的求生欲都押了上去。

  蕭決不再看他,重新將目光投向輿圖,手指無意識地在冰面河道和齊軍中軍之間反覆比劃。帳內只剩下粗重的呼吸聲和炭火的微響。

  時間一點點流逝,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般漫長。

  終於,蕭決抬起頭,眼中最後一絲猶豫被冰冷的決絕取代。

  「李郎官!」

  「末將在!」

  「速射弩隊,可戰者幾何?」

  「五十具弩機,百名弩手,雖仍有瑕疵,但短程齊射,足以撕開任何軍陣!」

  「趙參將!」

  「末將在!」

  「游奕隊最悍勇者,能抽調多少?」

  「八百!皆是以一當十的死士!」

  「好!」蕭決一掌擊在案几上,震得筆架亂顫,「便如此定!各部依令準備,明日始,東部防線佯動,務必做得真切!後日拂曉,精選一萬五千精銳,由本侯親率,沿飲馬河冰面,奔襲齊王中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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