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0章 山神廟夜守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昏黃的落日如同在灰暗的血水中浸泡過一般,迅速地墜入群山背後。當最後一絲天光被沉重的雲層吞噬,第一界的夜,帶著一種滲入骨髓的陰冷,悄無聲息地降臨了。

  破敗的山神廟前,第一支跨界偵察隊正在有條不紊地建立防禦陣地。

  陣法師陸硯從袖中摸出一把在附近山體上刮下來的粗糙石粉,混合著低階硃砂,在山神廟那早就朽爛的門檻外,極其隱秘地畫了一道「避煞線」。符修方白則將幾張氣息內斂的隱匿符,用乾草和泥土做掩護,貼在了殘垣斷壁的陰影處。

  另一邊,許沉舟動作利落地將那具人面魈的屍體拖入遠處的深坑掩埋,並用厚厚的腐葉蓋住了沿途的黑血,以防那股腐敗的香火味引來山林里其他的邪祟。

  「不是真正的山神,也不是完整的鬼魂。」

  廟內角落,謝無咎低頭審視著手中那團被鐵鏈鎖住的灰黑虛影。指尖夾著一張薄薄的空白紙人,在那團殘祟上方輕輕一晃,「這只是一股被這廢廟裡殘存的怨氣和腐敗香火餵養出來的畸形念頭,連靈智都算不上。」

  破廟中央,沒有生火。在這個危機四伏的異界夜晚,火光就是最顯眼的活靶子。

  醫修唐清禾借著夜視能力,正在給那個少年獵戶清理腿上深可見骨的撕裂傷。林小鹿半跪在一旁,將幾株剛才在山林里順手採摘的本土止血草藥搗碎,然後極其隱秘地滴入了一滴被稀釋了上百倍的低階靈液,敷在了少年的傷口上。

  這樣既能保住他的命,又不至於讓傷口癒合得太快而顯得驚世駭俗。

  少年疼得滿頭冷汗,但他咬著牙一聲沒吭。他偷偷看了一眼林小鹿手裡那個造型古樸的粗瓷藥瓶,咽了口唾沫,聲音有些發顫:「這位姐姐……這藥肯定很貴吧?我……我這次進山打獵沒攢下錢……」

  林小鹿手上的動作不停,用乾淨的麻布將他的傷口纏好,聲音溫和卻透著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先欠著。等你活著走回家,再慢慢還。」

  聽到「活著回家」四個字,少年的眼眶紅了一下,緊繃的身體稍微放鬆了些。

  負責民俗記錄的孟長錄遞過去一個水囊,用逐漸熟練的當地方言輕聲問道:「小兄弟,你叫什麼名字?這荒山野嶺的,怎麼一個人跑這麼深?」

  「我叫周阿蠻,就住在槐安縣城外的山腳下。」

  少年獵戶喝了口水,喘息著說,「我娘病得很重,大夫說只有山裡的『白骨草』能吊命。我知道夜不入山的規矩,本想趕在天黑前回去,誰知道被那隻山鬼盯上了……恩公,多謝你們救命。不過你們真的不能往前走了。」

  「大虞王朝的朝廷不管嗎?」孟長錄不動聲色地引導著話題,「你之前說,鎮妖司撤走了?」

  「朝廷?」周阿蠻苦笑了一聲,眼神裡帶著一種超出他這個年紀的麻木,「天高皇帝遠,青州這地界,早就亂了。三年前,鎮妖司的大人們接了一道急令,連夜撤出了槐安縣,只留下一座空蕩蕩的衙門。從那以後,山裡的妖物和那些不乾淨的鬼祟就越來越多。」

  周阿蠻打了個寒顫,壓低了聲音,仿佛生怕驚動了廟外的黑暗:

  「尤其是這半年,槐安縣鬧起了『夜哭案』。一入夜,城裡就能聽見有女人在哭。那哭聲就跟長了腿似的,會在街巷裡遊蕩。誰要是聽見敲門聲去開了門,第二天,一家老小全都沒了……屋子裡連一滴血都找不到,只留下一地的濕腳印和紙錢灰。」

  「縣太爺嚇破了膽,請了道士、武師、和尚作法,但全都沒用,那些去作法的人也死得不明不白。現在城西的義莊裡,停滿了沒人敢認領的屍體,連義莊的看守都跑了。」

  大虞王朝、鎮妖司撤離、夜哭案、義莊。

  幾個關鍵的信息點被孟長錄迅速在腦海中梳理,並用玉簡默默記錄下來。

  韓照坐在一根斷裂的石柱旁,聽著這些情報,眼神依然冷冽。他看了一眼殿外徹底黑下來的天色。

  太陽落山後,這方天地的靈氣變得更加陰冷凝滯。山林里原本偶爾還能聽見的鳥獸叫聲,此刻已經徹底消失。殘破的山神廟外,那些掛在歪脖子樹上的紅布條,在沒有風的夜色中,極其詭異地輕輕晃動著。

  「安排守夜。」

  韓照沒有對「夜哭案」發表任何看法,直接下達了戰術部署,「第一班,許沉舟、謝無咎;第二班,我、方白;第三班,林小鹿、陸硯。其他人抓緊時間休息恢復,非必要不准外放神識。」

  ……

  深夜的死寂被一點點拉長。


  到了第二班交接的時候,一直蜷縮在角落裡的周阿蠻,臉色越來越蒼白。他緊緊抱著雙臂,嘴裡不停地神經質般念叨著:「不能應聲……不能回頭……」

  「嗚——」

  極遠處的山下,隱約傳來了一聲若有若無的女人哭聲。

  那聲音極其縹緲,像是從三十里外的槐安縣方向飄來,被山風一吹,卻又詭異地像是緊貼在山神廟那空蕩蕩的門檻外。

  所有人在這一瞬間繃緊了神經。但韓照壓了壓手,示意所有人絕對靜默。

  「嗚嗚……阿蠻……」

  那縹緲的哭聲在廟門外徘徊了片刻,突然變了調。原本悽厲的女鬼哭聲,竟然變成了周阿蠻母親那虛弱、帶著劇烈咳嗽的呼喚聲!

  「阿蠻啊……娘好冷……你開開門啊……」

  緊接著。

  「篤、篤、篤。」

  那早就不見蹤影、只剩下空氣的廟門位置,清清楚楚地響起了三聲極其禮貌、卻讓人頭皮發炸的敲門聲。

  「娘?!」

  周阿蠻的雙眼猛地睜大,瞳孔渙散,他像是中了某種邪術一般,張開嘴就要應聲,身體不受控制地要向門外走去。

  一隻帶著淡淡藥香的柔軟手掌,死死地捂住了他的嘴。

  林小鹿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到了他身邊,將其一把按在地上。與此同時,方白悄無聲息地滑步上前,一張低階封口符直接貼在了周阿蠻的後心,徹底封死了他喉嚨里發出的所有聲音。

  「是引魂聲,沒有實體。」

  謝無咎的雙眼在黑暗中變成了純粹的漆黑色。他的袖口裡滑出一張蒼白的紙人法身,紙人在地上轉了一圈,立刻反饋了廟外的氣息狀態。

  謝無咎聲音極低:「這東西在通過聲音進行規則試探,只要有人應聲,活人的三魂七魄就會被它直接鎖定坐標。」

  林小鹿低頭看了一眼周阿蠻剛才從懷裡掉出來的那株「白骨草」。那原本潔白的草葉上,此刻正肉眼可見地蔓延出一層發黑的脈絡。

  「哭聲裡帶有極強的陰毒。」林小鹿果斷給出判斷。

  「所有人,不回應,不外放神識,不追蹤源頭。」韓照的指令冰冷如鐵,直接切斷了任何可能引發戰鬥的衝動,「謝無咎,掐斷它的鎖定。」

  「明白。」

  謝無咎從袖子裡抽出一張蓋著陰司拘魂令的黃紙,輕輕貼在那團從山鬼體內抽出來的殘祟虛影上。

  接著,他捏開殘祟的嘴,將一縷黃紙燃燒的灰燼彈了進去。

  殘祟發出一聲只有謝無咎能聽見的無聲悽厲慘嚎,它那模糊的怨氣被強行模擬成了一個「活人」的微弱呼吸頻率,向外散發了一瞬。

  幾乎在同一時間,門外那不斷呼喚著「阿蠻」的哭聲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一陣極其濃烈的陰風撞擊在廟門的石灰線上。那團作為替死鬼的殘祟虛影,在謝無咎的手中瞬間像被某種恐怖的力量捏爆一般,化作了一灘腥臭的黑水,徹底湮滅。

  鎖定了替身,哭聲似乎得到了滿足,開始漸漸遠去。

  然而,危機並沒有完全解除。

  就在眾人以為那東西已經離開時,廟內突然響起了一陣極其細微的「滴答」聲。

  「滴答……滴答……」

  所有人順著聲音回頭。

  只見那尊臉部被抓爛、原本滿是灰塵的山神像上,此刻正從那破碎的面容中,往外滲著粘稠的黑水。

  更讓人毛骨悚然的是。

  廟內的地面上,突然憑空浮現出了一串濕漉漉的腳印。但這腳印不是從門外走進來的,而是從山神像的腳下開始,一步一步,向著廟門外走去,最終消失在門檻的邊緣。

  仿佛剛才那三聲敲門,不僅是門外的東西想進來,更是為了接走廟裡的什麼東西。

  林小鹿看著那串向外延伸的濕腳印,和之前周阿蠻描述的夜哭案細節瞬間重合。她深吸了一口氣,壓低聲音說道:「隊長,這座山神廟不是普通的廢廟。它可能和槐安縣的夜哭案同源……這裡,是那個詭異規則的一個舊節點。」

  韓照看著那尊滲著黑水的神像,沒有下令毀壞它,只是冷冷地吐出兩個字:「警戒,固守。」

  在這個陌生的世界裡,好奇心會害死所有人。在沒有摸清規則之前,的克制才是生存的第一法則。


  ……

  漫長的半夜在極度的壓抑中一點點熬過。

  當第一聲報曉的雞鳴從遠處的山林外極其微弱地傳來時,那種籠罩在山神廟四周的陰寒之氣,如同潮水般退去了。

  天空泛起了一抹灰白的魚肚色,山林里重新響起了飛鳥撲騰翅膀的聲音。

  陸硯撤掉了門外的隱匿陣。

  眾人這才發現,在昨晚陣法邊緣的泥土上,留下了一圈被風吹得散亂的紙錢灰。

  周阿蠻背上的封口符被解下。他整個人像是在水裡泡過一樣,虛脫地癱軟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看著這九個神秘外鄉人的眼神,就像是在看某種神明。

  小隊通過這一夜極其克制的試探與防守,得到了一條高價值情報:

  所謂的「夜哭案」,絕不只是槐安縣城裡的孤立事件。它的源頭,極有可能與三年前鎮妖司的撤離,以及這漫山遍野被廢棄的神道信仰,有著某種恐怖的深層聯繫。

  「天亮了。」

  韓照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塵。

  林小鹿拿出一個特製的琉璃小瓶,極其小心地從那串濕腳印的邊緣,刮取了一滴黑水作為樣本封存。孟長錄則借著晨光,將昨夜記錄的數十個本土發音和詞彙重新梳理成冊。

  「準備出發,按原計劃前往三十里外的槐安縣。」韓照看向周阿蠻,「小兄弟,能帶路嗎?」

  周阿蠻艱難地扶著柱子站起來,他看著手裡的白骨草,咬了咬牙,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恩公!我給你們帶路!但我求求你們,能不能先讓我回一趟家?我娘……我娘還在等這株草救命……」

  韓照沒有立刻答應,而是看向了林小鹿。

  林小鹿看著少年那張滿是污垢卻透著絕望祈求的臉,微微點了點頭:「順路去看看吧,他娘的病,白骨草救不了,但我或許能幫上一點忙。在這方天地,我們需要一個清白的本土身份。」

  韓照點了點頭:「出發。」

  九個人帶著一個瘸腿的少年獵戶,離開了這座處處透著詭異的山神廟,沿著長滿荒草的山道,向著山下走去。

  遠處的晨霧還沒有完全散開。

  三十里外,一座低矮、破敗的縣城輪廓,在灰濛濛的霧氣中若隱若現。

  城門樓上,沒有士兵把守。那扇厚重的包鐵城門上方,掛著一長串被風乾的桃木牌。

  牌子底下,有一行不知道被雨水泡了多少年、已經發黑變色的字跡:

  「入夜閉戶,聞哭莫應。」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