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8章 星空似乎已經被征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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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軌一號站掛牌後的第三天,一張極其粗糙的照片傳回了地球。

  照片裡沒有科幻電影中恢宏的星港,也沒有潔白明亮的環形太空艙。只有一段狹窄侷促的維生通道,艙壁上裸露著密密麻麻的管線。幾名剛剛結束艙外作業的築基修士靠在通道邊,手裡捏著牙膏管一樣的營養液,臉色因為失重和真空壓迫白得像剛從水裡撈出來。

  唯一的標誌物,是入口處掛著的一塊廢棄鈦鋼板。邊緣沒打磨,切割痕跡焦黑,歪歪扭扭地用等離子焊槍燙出五個字:【月軌一號站】。

  拍照的人本意只是在內部系統記錄工程進度。可這張沒有任何濾鏡的照片傳回地球後,卻在修真聯盟的內網上徹底傳瘋了。

  工程系統的人最先轉發,一邊罵老劉的審美粗暴,一邊默默點了保存。緊接著,軍方、各大修行學院、獵人公會的散人論壇,全都被這塊破牌子刷屏。

  「這就算人類第一座月球軌道站了?」

  「別管破不破,能停咱們的巡邏艇就行。」

  「廣寒基地在月面,一號站在天上,地月防線的架子這就搭起來了啊!」

  「以前覺得跨星傳送已經夠離譜了,現在連月軌都有咱們的掛牌單位了。」

  帖子下面,討論熱度以指數級瘋狂飆升。有人翻出了廣寒基地奠基時的模糊截圖,有人將那塊醜陋的鈦鋼牌子做成了全息紀念圖,配上了一行極具煽動性的加粗標語:【從此以後,人類在星空中有了落腳的地方。】

  京都,聯合主控室。

  王明遠坐在會議桌盡頭,翻完加密終端上的輿情簡報,久久沒有出聲。大屏幕上,關於「月軌一號站」的搜索熱度曲線已經呈現出失控的仰角。

  「已經讓網安部門壓過幾輪了,壓不住。」統籌署負責人神色複雜地站在一旁,「照片最初只在工程內網流轉,不知道被誰泄露到了學院系統。現在,統籌署的後台快被駐月序列的申請書擠爆了。七十二小時內,報名人數翻了八倍。」

  會議桌另一側,後勤部長頭疼地揉了階眉心:「這翻了八倍的人里,有一大半連最基礎的真空失重作業資格證都沒有。」

  屏幕切換,密密麻麻的電子申請表被投影出來。

  【申請調入廣寒基地礦區護衛隊。】

  【申請參加月軌巡邏艇後備駕駛員選拔。】

  【願意承擔任何高危作業,只求駐月編制。】

  最後一封來自底層散人的申請書,理由欄里只有短短一句話:【地上的路太擠了,我想去天上試試。】

  王明遠面無表情地合上匯總簡報。

  「提高篩選標準。沒有低軌模擬成績的,一律踢出月軌名單;沒有真空事故處置記錄的,嚴禁進入核心礦區。那些連封閉維生訓練都沒做過的湊熱鬧分子,直接打回去。」

  他頓了頓,聲音冷硬如鐵:「另外,通知宣傳部改掉對外口徑。告訴所有人,月軌一號站不是星港,不是殖民地,更不是給他們旅遊打卡的景點。它目前只是一個勉強能讓巡邏艇停下來換口氣的鐵罐子。」

  「明白。」後勤部長點頭應下。

  但所有人都清楚,官方口徑能改,可瀰漫在全人類心頭的那股狂熱情緒卻壓不住。從廣寒基地奠基開始,跨星傳送陣走通、萬劍陣盤驗證成功、月面溫室長出苔菜……地球贏得太快、太密了。勝利的果實堆疊在一起,不可避免地催生出了極度盲目的樂觀。

  ……

  中原第三修行學院,低重力戰術訓練場。

  已經是深夜,數百名學生依然穿著極其笨重的真空模擬服,在法陣力場中反覆練習無重力姿態修正。

  一名剛完成築基的年輕修士由於真元輸出不穩,控制不住背部的噴口角度,整個人失控旋出去十幾米,極其狼狽地撞在鈦鋼防護網上。

  教官冷著臉吹響哨子:「出局。」

  年輕修士咬著牙掙紮起來:「教官,我申請再來一次。」

  「你的真元輸出極其混亂,姿態噴口延遲了半拍。」教官冷冷地看著他,「上了月軌,哪怕半秒鐘的失誤,就足夠你變成一具飄在深空里的乾屍。你連在模擬場裡都站不穩,拼了命非要去天上送死?」

  年輕修士摘下頭盔,汗水順著蒼白的下巴滴落。他沒有辯解,只是轉頭看向訓練場盡頭的公共屏幕。

  那裡正循環播放著月軌一號站的那張照片。那塊粗糙、醜陋的鈦鋼牌子,在冷白燈光下顯得格外扎眼。


  「我父親是個底層散人,打了一輩子低階妖獸,臨死連一顆築基丹的錢都沒攢夠。」年輕修士直視著教官的眼睛,「我能築基,是沾了學院擴招的光。但在地上,我的上限已經到頭了。地表的好位置都有人了,月球還沒有。」

  教官沉默地看了他片刻,最終把哨子塞回嘴裡,只吐出兩個字:「歸隊。」

  年輕修士重新扣上頭盔,跌跌撞撞地跑回隊列。

  訓練場內不斷有人失控撞上防護網,又一次次咬著牙爬回來重新校準噴口。沒有人抱怨,那些隔著厚重面罩的眼睛,全都在死死盯著屏幕上那個破舊狹窄的軌道艙。

  ……

  三十八萬公里外,廣寒基地。

  老劉正趴在月軌一號站的外殼上,給補給艙加裝第二組外置儲能架。當第一批駐月初篩名單通過內部頻道傳到他耳朵里時,他手裡的等離子焊槍差點偏到主線路上。

  「又來兩千人?」老劉在頻道里罵了一句,「下面那幫小崽子現在腦袋熱得能去點太乙熔爐了是吧?真上來了,怕不是還指望跟一號站自拍合影呢。」

  「只是候選大名單,還要經過三輪淘汰。」李響的聲音夾雜著電流的沙沙聲,「申請基數太大,統籌署那邊只能放寬初篩口子。」

  老劉擰死一枚加固栓,抬頭看了一眼身後的龐然大物。

  月軌一號站正安靜地懸浮在月球低軌上。三個主艙被一根粗壯的中央主軸強行串聯,外層延伸出六根沒有任何美感的阻尼桁架。不管地球上的網民怎麼吹捧,在他這個老工程兵眼裡,這玩意兒遠看就像是把幾個煤氣罐焊在了一塊。

  「讓他們來吧。」老劉重新將焊槍按在艙壁上,幽藍色的電弧在真空中無聲跳躍,「不過你跟培訓組打個招呼,別一上來就發什麼巡邏武器。新兵蛋子全給我扔去擦循環過濾網、清排污管道。吐完還能站著繼續幹活的,再來跟我談編制。」

  頻道那頭傳來李響的一聲輕笑,隨後切斷了通訊。

  老劉低頭繼續焊接。在他的腳下,是布滿深邃陰影的龐大月面;而在極遠處的虛空中,地球安靜地懸掛在那裡,像一盞蔚藍色的燈火。月軌一號站極其渺小地夾在兩者之間,就像一顆剛剛釘入真空的鉚釘。

  ……

  七天後,京都太空電梯第一基座。

  第一批通過初篩的駐月候選者,背著極其沉重的戰術裝備箱,在巨大的升降艙前排成了長列。

  他們大多很年輕。有學院出身的正統修士,有渾身煞氣的底層散人,也有剛剛從工程前線抽調來的陣法學徒。

  負責押運的帶隊軍官站在艙門前,目光冷酷地掃過這群躍躍欲試的菜鳥。

  「最後重申一遍。」軍官的聲音沒有通過擴音設備,卻清晰地砸在每個人的耳膜上,「月球不是給你們鍍金的履歷。那裡沒有靈山福地,只有真空、高危輻射、礦坑塌方、失壓警報,以及隨時能把你們吸成肉乾的機械故障。現在退出,不記處分。」

  寬闊的地下廣場上,一片死寂,隊伍里沒有一個人挪動腳步。

  「進艙。」

  隊伍最前方,一名女修士攥緊了裝備箱的握柄,第一個跨入了冷白色的艙室。第二個人,第三個人……上百人魚貫而入。

  隨著沉悶的氣密閥鎖死聲,升降艙開始以恐怖的過載速度向上飆升。

  地面迅速遠去,雲層被暴力穿破,深藍色的平流層在窗外一閃而過。當絕對漆黑的星空毫無保留地碾壓到眼前,原本還有些竊竊私語的艙內,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安靜。

  有人第一次親眼看到了極其龐大的地球弧線,有人盯著窗外深不見底的虛無,喉結艱難地滾動著。

  沒有人歡呼,但在那死寂的艙室里,無數雙眼睛卻在黑暗中亮得極其駭人。

  ……

  聯合主控室。

  王明遠背著雙手,看著大屏幕上各項升空指標平穩推進。

  「王教授,需要再壓一壓下一批的申請名額嗎?」統籌署負責人低聲詢問道。

  王明遠看著畫面里那群年輕人強作鎮定的背影。那種混雜著恐懼與極度亢奮的眼神,他並不陌生。大基建時代,任何一條拓荒的路,都是靠這種眼神堆出來的。

  「不用壓。路既然開了,人總要往上走。」王明遠淡淡地回絕。

  他轉身走回控制台,抬手調出了一組極高權限的星圖模型。

  屏幕上,月球的三維投影正在緩慢自轉。正面的靜海平原燈火點點,巨大的礦區、引靈陣列和微小的軌道站清晰可見,象徵著人類征服星空的赫赫戰果。

  然而,當模型緩慢轉至月球背面時,所有的光標與繁榮戛然而止。

  屏幕上只剩下一片深邃得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線的絕對漆黑。在那片永遠背對地球的廣袤陰影區里,沒有任何活物,沒有任何光亮,深空探測器傳回的數據呈現出一種極度不正常的死寂。

  樂觀的情緒正在地表野蠻生長,所有人都沉浸在征服星空的狂熱中。

  但王明遠盯著那片龐大且未知的黑色陰影區,眼神卻比極地冰川還要寒冷。人類在月面的動靜太大了,大到他開始懷疑,在這片過分安靜的背景噪聲深處,是不是正有什麼東西,在冷冷地注視著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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