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靈魂審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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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廊外,孫詩妮緊緊抱著孫立峰的腰,臉深深埋在他胸前,單薄的身體不住地顫抖。

  她的雙腳仿佛被凍在了原地,無法挪動。

  九月中旬的天氣尚暖,她卻用加厚的連帽衛衣將自己裹得密不透風,帽子扣得嚴嚴實實,活像一個試圖將自己與外界徹底隔絕的、驚恐的繭。

  孫立峰用力攬緊妹妹瘦削的肩膀,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別怕,哥哥在呢,走!」

  他幾乎是半抱半架著孫詩妮,一步步挪進病房。

  顧廷風看見他們兄妹進來,瞳孔驟然收縮,臉上血色瞬間褪去:

  「立峰?你們……你們來幹什麼?!」

  孫立峰對他的質問置若罔聞,徑直將妹妹帶到沈嵐床前。

  他一隻手穩住妹妹顫抖的肩膀,另一隻手輕輕將她的臉從自己胸前撥轉過來,強迫她面向床上那個氣息奄奄的女人。

  「妮妮,別怕。」他的聲音很輕,卻異常堅定,

  「看清楚,這個瘋子現在是什麼樣子。她再也起不來了,再也傷不到你了。抬起頭,看著她。」

  「你……你們……」沈嵐渾濁的眼睛死死瞪著這突兀出現的兩人,又猛地轉向顧廷風,枯枝般的手指顫抖著抬起,

  「他們……怎麼回事?!」

  顧廷風嘴唇嚅動了幾下,臉色灰敗,喉嚨里像被什麼堵住,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江吟在一旁輕輕笑了一聲,笑聲冷冽:「他們,是你丈夫養在外面的孩子。一兒,一女。」

  「你……你這個混蛋!」沈嵐的臉因極度震驚和憤怒而漲成紫紅色,呼吸陡然急促,

  「不……不是……不是只有一個女兒嗎?!怎麼……還有個兒子?!」

  她瞪大了眼睛,死死盯著孫立峰。此刻摘掉了那副厚重的黑框眼鏡,他那張臉清晰地暴露在光線里。眉眼與年輕時的顧廷風,出奇地相似。

  「好……好啊……顧廷風……你好能藏啊。」沈嵐渾身的力氣仿佛瞬間被抽空,整個人癱軟下去,臉上血色盡失。

  她眼神空洞地望著天花板,嘴裡喃喃地咀嚼著那兩個名字:

  「孫……立……峰。立奇,立峰……峰,風……」

  她忽然低低地、神經質地笑了起來,笑聲乾澀:

  「不姓首字,便姓尾字……顧廷風,你還真是……封建到家了,連私生子的名字,都要嵌上你的印記。」

  「原來……你和孫媛媛,早就滾到了一起……」她閉上了眼睛,滾燙的淚水從眼角擠了出來,

  「而我……像個徹頭徹尾的傻子,被你們……耍了這麼多年。殺人……誅心啊……」

  此時,在哥哥和江吟無聲的支撐下,孫詩妮緊繃的身體似乎放鬆了一絲。她終於,極其緩慢地,將目光投向病床。

  當看清床上那個瘦削得幾乎只剩骨架、連呼吸都顯得費力的老婦時,她一直死死攥著哥哥衣服的手指,微微鬆開了些。那種深入骨髓的、條件反射般的顫抖,也似乎減輕了。

  孫立峰敏銳地捕捉到妹妹這細微的變化,心頭一振,聲音更加沉穩:

  「看,妮妮,她快死了,她再也沒力氣傷害任何人了。」

  「是你……?!」沈嵐渙散的目光聚焦在孫詩妮臉上,渾濁的眼珠驟然迸發出一絲凶光,手指顫抖地指向她,

  「我找了你……八九年……原來那天我沒看錯……你果然……果然是該死的野種!」

  江吟向前半步,望著沈嵐,聲音冰冷:

  「你為什麼要發瘋一樣找她?還不是因為她長得和我極為相似?你看到她,就認定她是你老公見不得光的孩子。你操起肉鋪的斬骨刀,追著十一歲的她,在菜市場裡足足跑了三圈。要不是被路人攔下,她那天就要被你捅死了。」

  「你把她嚇出了嚴重的精神問題,九年不敢踏出家門一步,你當然找不到了。」孫立峰的目光像刀子一樣盯在沈嵐的臉上。

  孫詩妮此刻徹底鬆開了哥哥的衣角。

  她靜靜地、專注地凝視著沈嵐,像是在將眼前這個虛弱的老婦,與記憶里那個揮舞屠刀的瘋女人重疊、替換,然後……一點點從腦海中剝離。

  過了片刻,她轉過臉,對孫立峰極輕地點了點頭,聲音細弱卻清晰:


  「哥哥,我可以了,不想看了。」

  孫立峰用力攬住妹妹的肩膀,對江吟點點頭,轉身朝門外走去。

  江吟目送他們離開,然後才緩緩轉回身,看向病床上因劇烈情緒波動而大口喘氣、幾乎要背過氣去的沈嵐。

  她的聲音異常平靜,像是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舊事:

  「小時候,我一直很奇怪,你為什麼那麼討厭我。一年見不了幾次面,可每次見到,你總沒有好臉色。」

  「後來我明白了。你把丈夫出軌帶來的、你整個人生的不幸,全都歸咎到了我頭上。你認為是因為生我,才會這樣。可你睜開眼睛看看,」她抬手指向門口孫立峰離開的方向,

  「孫立峰,比我還大兩歲。你丈夫的身心早已出軌,你們的婚姻,早就爛透了。」

  「你不想承認自己眼瞎,選錯了人,更不敢離婚。你需要一個替罪羊,一個完美的藉口,好讓你能繼續自欺欺人地苟在這個破爛的婚姻里。」

  「而我,就是你發泄所有怨恨和失敗感的靶子。」

  「丁美玉為了欺騙林榮森,編造了一個謊言。你為了奪取信託基金,順水推舟接過了這個謊言。顧廷風為了轉移你追蹤孫詩妮的注意力,一味縱容你的瘋狂。林榮森則在丁美玉半操控半脅迫下,懦弱地選擇了逃避。」

  「你們四個人,懷著各自骯髒的私慾,心照不宣地共同推進了那場荒誕的『抱錯』鬧劇。而最終承受所有惡果的,卻是當時只有十七歲、最無辜也最無助的我。」

  「前兩天,我趁提審,問過丁美玉。她說,她本來已經做好了給林榮森下毒滅口的準備。她根本沒想到,你會那麼『絲滑』地接過她的謊言,並且配合得天衣無縫。」

  「你們彼此心知肚明,你們所有人都承擔不起真相被揭穿的代價。所以你們這個由私心和恐懼粘合的聯盟,才會這麼牢固: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你現在想起我,想起『女兒』這個稱呼,不是因為後悔,而是因為你終於發現,你已經沒有別的籌碼了。你想臨死前站在道德高地上綁架我,指望我能看在『血緣』份上,幫你找到兒子,甚至養他一輩子。」

  「可是,就在幾個月前,你還處心積慮想要我的命。計劃殺了我之後,再以『悲痛母親』的身份,去申請成為那份基金的繼承人,好拿錢去救你那制『藥』的兒子。」

  沈嵐胸膛劇烈起伏,積攢起最後一絲力氣嘶聲道:

  「那……那是多大一筆錢!特別是十年前!憑什麼都給你一個人?!」

  「都說虎毒不食子。」江吟搖了搖頭,眼神沉寂,「為了那十億,你卻幾次三番要置我於死地。」

  「你放心,」她一字一句,清晰無比,

  「一旦有顧立奇的消息,我會毫不猶豫地送他進監獄。他必須為自己做過的一切,承擔法律後果。」

  「你……你不能!」沈嵐聽到兒子的名字,渾濁的眼裡再次湧出淚水,

  「他……他是你哥哥啊!」

  「我……我也是沒辦法……」她的聲音陡然軟了下去,帶上哭腔:

  「你爸他到處風流,我過的是什麼日子?都是女人,你就不能……體諒體諒我嗎?」

  「你們總有理由。」江吟的語調沒有絲毫波瀾,「你,是因為『婚姻不幸』。丁美玉,是因為『原生家庭』。你們拿著這些理由當藉口,心安理得地去作惡,去傷害弱者。」

  「拜你們所賜,我小小年紀便受盡苦難。但我,永遠心向光明。」她最後看了沈嵐一眼,那目光如同最後的審判,

  「而你們,只配在自己親手挖掘的深淵裡,永世沉淪。」

  說完,她毫無留戀地轉身。

  一直瑟縮在角落、面色灰敗的顧廷風,此刻才像被驚醒,踉蹌著上前一步,聲音沙啞:

  「吟吟!爸爸錯了……你再給爸爸一次機會……」

  江吟腳步沒有絲毫停頓,仿佛沒有聽見,徑直走了出去。

  她覺得林榮森說得對。

  她得放過自己,因為有些人,甚至連她的恨意,都不配擁有。

  醫院旁的咖啡館裡,江吟坐在孫立峰兄妹對面。

  孫詩妮的狀態明顯鬆弛了許多。

  她依偎著哥哥,雖然眼神仍有些怯生生的躲閃,但臉上已不再是一片驚恐。


  她偷偷拉了拉孫立峰的袖子,湊到他耳邊,用氣音小聲說:

  「姐姐……很漂亮。」

  孫立峰揉了揉妹妹的頭髮,對江吟露出一個疲憊而釋然的淺笑。

  江吟望著女孩那張與自己有六七分相似的臉,心中五味雜陳。

  她輕聲問孫立峰:「以後,有什麼打算?」

  摘掉厚重眼鏡的孫立峰,眉眼清朗,是個十分俊秀的年輕人。

  他習慣性地抬手扶向鼻樑,卻摸了個空,手在空中停頓了一下,才略顯侷促地放下。

  「帶妮妮離開這裡。」他沉聲道,目光堅定,「先出國,把她的病治好。之後再找個陌生的城市生活。」

  江吟從隨身的包里取出一張銀行卡,放在桌面上,輕輕推了過去。

  「這個,你們拿著,治病,生活,都需要。」

  孫立峰連忙擺手:「不,不用的!我們不能要你的錢!」

  「拿著吧。」江吟的語氣不容置疑,「這是你應得的,沒有你提供的興芯財務造假的資料,事情不會那麼順利。」

  孫立峰沉默了片刻,看著妹妹安靜的側臉,最終點了點頭,將卡小心收好。他無法拒絕,給妹妹治病,確實需要很多錢。

  稍後,江吟才問出那個盤旋已久的問題:「你……為什麼要那麼做?」

  孫立峰臉上閃過一絲壓抑的忿恨:

  「我們這種出身,生來就帶著『原罪』,是見不得光的存在,可這從來不是我們能選的。偏偏……我母親卻甘之如飴。」

  他深吸一口氣:「我大學畢業後,跟她談過。我說我能賺錢了,我能養活你和妹妹,我們離開這裡,去別的城市,堂堂正正地重新開始。」

  「可她不願意。她說這是她這輩子能過上的、最好的生活了,有沒有名分,無所謂。」他扯出一個苦澀的笑,

  「所以我就想,把那些讓人一輩子勾心鬥角、爭來搶去的爛東西毀掉。」

  他停頓片刻,喉結劇烈地滾動了幾下,又艱難地補充:

  「而且……沈嵐把我妹妹害成這個樣子,我……想報復。」

  「我和秦鶴鳴互相試探了很久,後來認定他是可以幫我實現目標的人,所以......我就把資料給了他。」

  送走這對與自己有一半血緣的兄妹,江吟一整天的心情都很沉重。特別是孫詩妮,一個本該明媚綻放的花季少女,卻因無妄之災被摧殘至此,實在令人痛心。

  但無論如何,她留下的那張卡,數額足以保障他們兄妹未來一生無憂。

  下班回到家,她在門口駐足,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再緩緩吐出,將臉上所有的疲憊與沉重仔細斂起。

  卉姐和澀澀應該已經回來了。

  推開門,熟悉的飯菜香飄來。

  她唇角不自覺地揚起,朝著廚房方向提高聲音:

  「卉姐,我回來了。」

  「不是姐,是哥。」廚房門口閃出秦鶴鳴的一張笑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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