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章 戒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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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洛淺魚走下舞台的時候,腿已經軟了。

  腎上腺素褪去之後,身體的所有帳單一次性結清。

  右手的四根手指全是弦痕,食指和中指的指腹被割破了皮,血沿著指縫往下淌,滴在台階上。

  嗓子像被人拿砂紙里里外外打磨了一遍,每吞一口唾沫都是火燒。

  她握著吉他琴頸,一步一步挪向候場區。

  走到第七步的時候,一隻手從側面伸過來,把吉他從她手裡抽走了。

  許青。

  他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了通道口。

  把吉他琴頸擱在自己肩上,騰出另一隻手托住了洛淺魚的胳膊肘。

  「走路。」

  洛淺魚仰頭看他。

  「幾分?」

  「98.8。」

  「沒贏啊。」她的聲音啞得跟破風箱似的,但語氣里居然帶著一絲遺憾,「差0.7。」

  許青低頭看她的手。

  鮮血還在滲。

  他從褲兜里掏出手帕——那是他今天出門前特意帶的,洗過一遍疊得整整齊齊。

  「你出門前就知道我會彈到手流血?」洛淺魚盯著那塊手帕。

  「知道。」許青把手帕纏在她食指上,動作穩得像拆了一輩子炸彈的人,「你彈琴的指法本來就不行,碰到降調掃弦肯定掛彩。」

  「那你還讓我彈!」

  「因為你非要上。」許青把紗布打了個結,「我攔得住你嗎?」

  洛淺魚嘴巴張了張,硬是沒找到反駁的角度。

  確實攔不住。

  許青把她打包回休息室,按在椅子上,從急救箱裡翻出碘伏和創可貼,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處理。

  洛淺魚疼得直抽抽,但一聲沒叫。

  她歪著腦袋看許青的臉。

  他的氣色恢復了一些,不再是剛才那種嚇人的慘白。

  但眼底的血絲沒退。

  「你還好嗎?」洛淺魚問。

  「你都流成這樣了,還有工夫管我?」

  「你回答我。」

  許青把最後一塊創可貼貼好,合上急救箱。

  「我沒事了。」

  「騙人。」

  「真沒事。」

  洛淺魚抬起那隻貼滿創可貼的手,一把揪住他的衣領,把他拽到和自己平視的高度。

  兩個人的鼻尖差點懟在一起。

  「許青,你聽好。」她的嗓子破成這樣還在硬撐,每個字都帶著嘶嘶的電流聲,「你的PTSD也好,塞壬也好,柏林的爛攤子也好——不准你一個人扛。」

  「你上次說過,等我贏了你叫我洛老師。」

  「我現在還沒贏。但我今天上台這一趟,夠不夠換一句實話?」

  許青看著她那雙因為缺覺而充血、因為嘶吼而泛紅、卻依然亮得能把整間休息室點著的眼睛。

  他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說:「我怕。」

  兩個字。

  輕到幾乎沒有聲音。

  洛淺魚的手從他衣領上鬆開了。

  她把自己塞進他懷裡,兩隻胳膊環住他的腰,臉貼在他胸口。

  沒有追問怕什麼。

  不用問。

  她都知道。

  ……

  休息室外面的走廊。

  亞當正準備推門進去,聽到了裡面的動靜,手懸在半空停了三秒。

  他放下了手。

  轉身靠在走廊牆上,仰頭看著天花板的冷光燈管,安靜地站了很久。

  然後他拿出手機,翻到通訊錄最底端那個「My Guitarist」。

  這次他沒有猶豫,直接發了一條簡訊。

  「你找到了比我更好的人。」

  發完之後,他把手機塞回口袋,雙手插兜,大步走向出口。


  走廊盡頭,有人攔住了他。

  陳澈。

  兩個人在空無一人的走廊裡面對面站著。

  陳澈的手裡攥著一張揉皺的樂譜紙。

  他的臉上沒有表情,但眼圈是紅的。

  亞當看了他一會兒。

  「你有什麼要給許青的?」

  陳澈沒說話。

  他把那張揉皺的樂譜紙遞了過去。

  亞當接過來,展開看了一眼。

  那不是曲譜。

  上面畫著一組頻率波形圖。

  極其精密,極其詭異。

  波峰和波谷呈現出一種非自然的對稱規律,間距精確到了小數點後四位。

  亞當看不懂音頻工程,但他在許青身邊待過兩年,耳濡目染地認出了這類圖表的性質。

  「這是什麼?」

  陳澈的聲音啞得不成樣子:「交給許青。他看得懂。」

  亞當把紙折好,夾在指間。

  「你那枚戒指——」

  「別提那個。」陳澈打斷了他,轉身就走。

  他走了三步,又停了下來。

  沒有回頭。

  「替我跟他說一句。」

  陳澈的聲音從走廊的盡頭飄過來,混著暖通管道嗡嗡的雜音。

  「我不是各為其主。」

  「我是在賭他能贏。」

  腳步聲遠去了。

  亞當站在走廊里,手裡捏著那張皺巴巴的紙,嘴角扯出一個無奈的弧度。

  這群中國人搞音樂搞得像打仗,打仗打得像演苦情戲。

  他把紙塞進牛仔褲後兜,走到休息室門口敲了兩下。

  門開了一條縫。

  洛淺魚探出半個腦袋,臉上還掛著沒擦乾的淚痕,但表情已經切換成了標準的「領地防禦模式」。

  「幹嘛?」

  亞當舉起雙手做投降狀,從褲兜里掏出那張紙,遞過去。

  「陳澈給許青的。」

  洛淺魚用兩根貼著創可貼的手指夾住紙,抽了過去。

  「還有呢?」

  「沒了。」亞當退後一步,「晚安,洛小姐。」

  門「啪」地關上了。

  亞當對著緊閉的門板嘀咕了一句蹩腳中文:「好兇。」

  ……

  休息室里。

  洛淺魚把那張揉皺的紙展開,遞到許青面前。

  許青接過來。

  他看到紙上那組波形圖的第一秒,整個人凝固了。

  三秒後,他猛地坐直。

  「這是什麼?」洛淺魚湊過去。

  許青沒有立刻回答。

  他的手指沿著那些波峰和波谷的線條慢慢滑過,指尖在某一處對稱節點上停住了。

  那處節點標註著一組極其精確的數值。

  許青認得這些數值。

  因為七年前,他在塞壬系統的底層代碼里親手編寫過這組參數。

  但面前這張紙上的波形,不是他寫的那個版本。

  這是一組被修改過的參數。

  修改的方向,是將原本用於治療的共振頻率,調整為具有攻擊性的致幻頻率。

  換句話說——這就是深海資本當年篡改塞壬系統後,用來對莉莉進行非法超標測試的那套致命參數的藍圖。

  陳澈把深海的底牌送過來了。

  許青把紙重新折好,攥在手心。

  指節微微發白。

  「許青?」洛淺魚的聲音裡帶著不安。

  他抬起頭。

  眼底的血絲還在,但那層濃稠的陰翳正在被另一種東西取代。

  不是憤怒,不是恐懼。


  是一種冰冷到極點的、屬於獵手的清明。

  「幫我把手機拿過來。」

  洛淺魚遞過手機。

  許青解鎖,撥通了馬東騰的號碼。

  一聲就接了。

  「看新聞了?」馬東騰的聲音聽著也像沒睡,「98.8分,你家那位今晚可太猛了——」

  「馬東騰。」許青打斷他。

  「啊?」

  「我手上剛拿到一樣東西。」

  許青把那張紙對著手機攝像頭拍了一張照片,發了過去。

  電話那頭安靜了五秒。

  然後馬東騰的聲音變了。

  變得極其嚴肅。

  「這是……塞壬系統的致幻改頻參數?」

  「對。」

  「誰給你的?」

  「陳澈。」

  馬東騰倒吸了一口冷氣:「陳澈這小子是瘋了還是——」

  「他在賭。」許青打斷他,語氣平靜,「賭我能用這張紙做成一件事。」

  「什麼事?」

  許青把手機換到另一隻耳朵邊。

  窗外北京十月的夜空黑得徹底,看不到一顆星星。

  但他的眼睛比任何星星都亮。

  「終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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