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2章 殺豬宴上江有福醉酒,哭著講出三十年前的陳年舊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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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幕落下來的時候,整個江家村亮得跟白天一樣。

  文化廣場上,六十根臨時豎起來的不鏽鋼燈杆,把暖黃色的燈光鋪滿了每一寸地面。

  幾百張圓桌從廣場中心一直擺到了村口大道兩側,密密麻麻的,一眼望不到頭。

  桌上鋪著紅色的一次性桌布,被風一吹,獵獵作響。

  五十頭豬的成果,全都化成了眼前一盆盆、一碗碗、一碟碟的硬菜。

  最中間的C位,是五十口大鐵鍋燉出來的殺豬菜。

  酸菜切成巴掌大的塊子,跟五花肉、血腸、粉條子燉在一起,滾了足足兩個小時,湯汁濃稠得能拉絲。

  蒜泥白肉切得薄如蟬翼,一片片碼在盤子裡,澆上紅油蒜泥,光看著就能把口水引出三尺長。

  溜肝尖、爆炒腰花、紅燒肘子、豬皮凍、鹵豬頭肉、椒鹽排骨——每張桌上至少二十個菜,堆得桌面都快放不下了。

  酒是自家釀的苞谷燒。

  六十度。

  入口辣。

  進肚暖。

  後勁大。

  王大苟站在廣場邊上的高台上,手裡舉著大喇叭,臉已經紅得像關公。

  「弟兄們!嫂子們!今天是咱們江家村中斷了十幾年的殺豬宴!辰哥說了,今天不談錢不談事不談生意,就一個字——吃!誰要是沒吃撐,那就是對不起這五十頭豬!」

  「好——!」

  幾百號人齊聲叫好,聲浪差點把燈杆上的燈泡震碎。

  苞谷燒擰開蓋子,滿桌子嘩啦啦地倒。

  碰杯聲、吆喝聲、吧唧嘴的聲音攪在一起,整個廣場的熱氣沖天而起,在十二月的夜空里凝成一團白霧。

  江辰坐在老太爺那桌,左手邊是蘇青,右手邊是王大苟。

  對面坐著三爺爺江萬海、周大狀、江滿倉,還有今天大出風頭的殺豬冠軍江石頭。

  江石頭光著膀子,面前擺了三大碗苞谷燒,已經幹了兩碗。

  第三碗端起來的時候,手都在抖。

  「辰哥!我……我敬你一個!」

  江石頭說話還是結巴,但嗓門大得隔三桌都能聽見。

  江辰舉杯碰了一下:「石頭,你今天按住那頭豬的時候,全村人都在給你叫好。這杯酒你值得喝。」

  江石頭咧嘴一笑,仰頭把酒灌了下去,然後抓起一塊豬肘子,三口啃了個精光。

  隔壁桌上,何大嘴正低著頭悶聲吃肉。

  他面前那碗血腸倒是一口沒動。

  方翠從後面走過來,夾了兩截血腸放他碗裡。

  「大嘴叔,這可是第一鍋出來的,辣花嬸子特意給你留的。」

  何大嘴看了一眼碗裡那截暗紅色的血腸,臉刷地白了。

  「拿走拿走拿走!」

  方翠樂了,端著碗轉身就走。

  整個廣場上笑聲不斷,酒氣衝天。

  江有福是最後一個坐下來吃飯的。

  身為今天五十桌流水席的總廚,他從天不亮就鑽進了後廚。

  切菜、調味、看火候、指揮幫工,整整忙了十幾個小時,腳都站腫了。

  等到所有菜都上齊了,他才把油乎乎的圍裙扯下來,往腦袋上一抹,拎了個大瓷缸子,從桌尾開始,一桌一桌地敬酒。

  「老哥!幹了!」

  「嫂子!吃好喝好!」

  「兄弟!今天的殺豬菜咋樣?夠味不?」

  每到一桌,他都得喝三杯。

  五十桌。

  一百五十杯。

  敬到一半的時候,江有福的腿就開始打晃了。

  他那張大光頭上滲出的汗珠子,在燈光下亮閃閃的,臉紅得跟猴屁股似的。

  嘴裡的舌頭已經不太聽使喚了,說話開始大舌頭。

  「好好好……喝喝喝……」

  方翠在旁邊看著他的狀態,湊過去拉了一下他的袖子。

  「六叔,你差不多得了,再喝下去該出事了。」


  「走開走開!」江有福一把甩開方翠的手,「今天高興!老子還得給太爺爺敬酒呢!誰攔我我跟誰急!」

  方翠攔不住,只能跟在後面。

  江有福端著大瓷缸子,搖搖晃晃地穿過一桌又一桌,終於走到了廣場正中央——老太爺那一桌。

  江辰正跟周大狀聊著明天的安排,餘光看見江有福晃過來了。

  「六叔,來,坐這兒——」

  話還沒說完。

  「撲通」一聲。

  江有福雙膝跪在了老太爺面前。

  大瓷缸子裡的苞谷燒灑了一地,酒水濺到了老太爺的褲腿上。

  全場的聲音,像是被人按了靜音鍵。

  吧唧嘴的停了。

  碰杯的停了。

  吹牛皮的停了。

  連隔壁桌正在搶最後一塊豬頭肉的兩個老頭,手都僵在了半空中。

  幾百雙眼睛,齊刷刷地看向了廣場中央。

  江有福跪在地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他抬起手,用袖子胡亂抹了一把臉——分不清是汗還是淚。

  然後他張開嘴,嚎了出來。

  「老太爺——!」

  聲音又大又啞,像是從嗓子眼裡硬擠出來的,帶著酒氣和哭腔。

  「我江有福,對不起江家啊!」

  老太爺江萬山坐在椅子上,拿銅煙槍的手停住了。

  他渾濁的眼睛看著跪在面前的江有福,沒出聲。

  江辰放下筷子,起身走過去。

  「六叔,你喝多了。來,我扶你起來。」

  他彎腰去拉江有福的胳膊。

  江有福死活不起來。

  他像一根釘子一樣釘在地上,兩隻手撐著地面,指甲都摳進了土裡。

  「辰哥兒,你別拉我!讓我說!今天不說出來,我這輩子閉不上眼!」

  江辰的手停在半空。

  他看了一眼老太爺。

  老太爺微微點了下頭。

  江辰退後一步,站在旁邊。

  江有福跪直了身子,抬起那張哭得一塌糊塗的臉,看著老太爺。

  「三十年前……」

  他的聲音開始發抖。

  「村里遭災,莊稼全完了。家家戶戶沒糧食吃。我那年二十五,上有老下有小,我媽餓得躺在床上起不來……」

  廣場上安靜得只能聽見風聲和遠處大棚里機器的嗡嗡聲。

  「我實在沒辦法了。半夜爬進了祖祠……」

  幾個上了年紀的老人,臉色變了。

  「把供桌上那個銅香爐……偷了。」

  江有福的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啞。

  「扛到隔壁鎮的廢品站,賣了三十塊錢。換了半袋地瓜面。」

  「啪——!」

  旁邊一桌的江百川手裡的筷子掉在了桌上。

  那個銅香爐,是江家幾代人傳下來的老物件。

  據說是清朝末年的東西,祖祖輩輩供在祠堂里,逢年過節都要上三炷香。

  後來有一天突然不見了。

  全村人翻了個底朝天,以為是進了賊。

  老太爺當年還報了案,折騰了好幾個月。

  三十年了。

  誰都沒想到,偷香爐的人,是江有福。

  江有福揚起右手,照著自己的臉左右開弓,「啪啪」兩聲,清脆又響亮。

  「這事壓在我心裡三十年!三十年啊!」

  他的聲音已經破了音,像是撕裂了嗓子。

  「我天天做夢都夢見老祖宗站在祠堂門口罵我!罵我是敗家的東西!罵我是賊!」

  他哐哐哐磕了三個頭,額頭撞在硬地上,砸出了悶響。

  抬起頭的時候,額角上已經滲出了血。


  「老太爺,今天借著這碗酒,我給您磕頭!給全村人磕頭!我江有福是個賊!我認了!」

  整個廣場上幾百號人,沒人說話。

  只有風聲和江有福斷斷續續的哭聲。

  江辰站在旁邊,拳頭攥了又松,鬆了又攥。

  他看向老太爺。

  江萬山坐在椅子上,一隻手握著銅煙槍,另一隻手搭在膝蓋上。

  那雙渾濁的老眼看著跪在地上的江有福,看了很久。

  終於,老太爺嘆了口氣。

  那口氣很長,像是從胸腔最深處擠出來的,帶著七十八年的風霜和世故。

  「起來吧。」

  江有福愣住了,抬起血糊糊的腦門看著老太爺。

  「有福啊,那年的災,我記得。」

  江萬山的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廣場上,每個字都傳得很遠。

  「你媽餓得起不來床,是我親眼看見的。你爹在外頭要飯,凍斷了兩根腳趾頭,也是我親眼看見的。」

  老太爺把煙槍磕了磕,菸灰掉在地上。

  「那年村里差點餓死好幾口人。你拿那個銅香爐換了半袋地瓜面,你媽活下來了,你弟弟也活下來了。」

  他停頓了一下。

  「一個銅香爐,換了兩條人命。這個買賣,不虧。」

  江有福的嘴唇劇烈地哆嗦著,眼淚鼻涕糊了滿臉。

  「這事,過去了。」老太爺抬起手,「起來吧。以後誰也不准再提。」

  江有福趴在地上,放聲大哭。

  不是那種扯著嗓子嚎的哭,是整個人都在抖,是壓了三十年的石頭終於搬開之後的那種哭。

  方翠紅著眼眶跑過來,蹲下身扶住江有福的胳膊。

  「六叔,起來吧。太爺爺都不怪你了。」

  江辰也蹲了下去,跟方翠一左一右把江有福從地上架了起來。

  江有福站起來的時候,腿軟得站不穩,整個人都掛在江辰身上。

  「辰哥兒……謝謝……謝謝你太爺爺……」

  江辰拍了拍他的背。

  「六叔,坐下喝口水,緩緩。」

  他把江有福安置在旁邊的椅子上。

  廣場上的氣氛從凝固中慢慢回暖,嗡嗡的議論聲開始冒出來。

  但所有人說話的聲音都比剛才小了很多,像是怕驚擾了什麼。

  而在嗡嗡聲里,另一雙眼睛,從頭到尾看完了全程。

  那是坐在老太爺斜對面的三爺爺江萬海。

  他端著酒杯的手,從江有福跪下來的那一刻,就沒放下過。

  酒杯里的苞谷燒已經涼透了。

  但他的眼眶,是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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