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2章 父子教學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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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買十畝,明天吞百畝,後天連隔壁村都給買了。

  他們有功名有特權,不用交稅不用服徭役,稅賦徭役就全攤到剩下的自耕農頭上。

  自耕農本來就種點薄田,稅越來越重,遇上個旱澇災年,交不上稅,怎麼辦?

  只能賣地,去給地主當佃戶,或者乾脆跑路,變成流民。

  流民越攢越多,飯都吃不上了,反正餓死也是死,造反也是死,那就反了。

  什麼黃巢、紅巾軍......名頭不一樣,根子全是活不下去的老百姓。

  一造反,天下大亂,舊王朝崩了,新王朝建立,又開始分田地、休養生息......」

  他筆尖在那個圈上重重一點,「你看,繞回來了。這就是那個世界所有王朝逃不掉的命,跟重病似的,早期能壓著,晚期誰來都救不了。」

  劉諶盯著那張畫著圈的紙,喉結不自覺動了動。

  他以前讀史書,只知道王朝興衰、治亂交替,外公跟他說「失民心者失天下」,要行仁政。

  可老爹這麼一拆,他忽然發現,這好像不是「仁不仁」的事兒......哪怕皇帝想行仁政,下面的人也會一點點把土地攥到自己手裡,最後還是走到那一步。

  「你以為『君舟民水』是打比方?」劉策笑了一聲,「在那個世界,這就是物理現象。老百姓是水,皇帝是船。水少了,船就擱淺;水燒開了,船就翻。所有王朝的皇帝都想治水,可絕大多數......治到半道,自己先被文官集團裹挾了,要麼被外戚宦官捅了,兩頭一起上的更多。治著治著,自己先沉了。」

  他放下筆,身子往後一靠,開始給兒子掰扯那個平行世界的歷朝歷代。

  不是照本宣科講史書,是像講隔壁村老王家的興衰史一樣,大白話,時不時還帶點吐槽,聽得劉諶一愣一愣的。

  「先說晉......門閥大戶,王、謝、桓、庾,一家占著半壁江山,皇帝就是個蓋章吉祥物。為啥?因為九品中正制,『上品無寒門,下品無勢族』。

  豪強不光兼併土地,還兼併'當官的資格',當官的全是他們家的人,皇帝手裡連個自己人都沒有,還怎麼玩?皇帝想干點啥,門閥不同意,屁都幹不成。

  這王朝從根上就爛透了,後面宋齊梁陳輪流坐莊,全是門閥手裡的玩具,換個皇帝不換根子,撐不了幾十年就完蛋。」

  劉諶點頭。

  這個他知道,外公講一些類似的......但沒說得這麼直白......合著皇帝就是個擺設?那還當什麼皇帝?

  「再說到隋唐。隋朝皇帝聰明,改革均田制,創建科舉制......唐朝皇帝也聰明,完善科舉......隋唐兩朝讓寒門子弟能當官,皇帝手裡終於有人了,不用全看門閥臉色。科舉這東西,確實是個好發明,挖門閥牆角的一大利器,比什麼刀槍都好使。」

  劉策豎起一根手指,話鋒一轉,「但你猜怎麼著?科舉考的是什麼?四書五經,詩詞歌賦。考出來的官,文章寫得花團錦簇,可算帳不會,治水不會,斷案也不會,張口就是『子曰詩云』,離了書本啥也不會幹。

  而且更有意思的是......寒門子弟考上官,當了幾年官,賺了錢,就開始買地,給家裡子弟請先生,讓子孫接著考科舉。幾代人下來,自家又變成新的豪強地主了。

  你看,繞來繞去,又繞回土地兼併那條路上去了。唐朝後面還有藩鎮之亂,安史之亂之後,河北三鎮自己徵稅,自己養兵,自己任命官員,皇帝根本管不著。

  整個王朝跟半身不遂似的,撐了一百多年,最後還是崩了。」

  劉諶聽到這兒,忍不住插了句嘴,眉頭擰成了疙瘩:

  「父皇,那藩鎮就沒辦法治嗎?朝廷不能派兵去打嗎?」

  「難。」劉策搖頭,手指敲了敲桌面,

  「藩鎮有兵有糧有地盤,就是土皇帝。你打他吧,他跟你死磕,打贏了也耗國力;你不打吧,他慢慢坐大,早晚反咬你一口。

  最好的法子是什麼?是朝廷手裡有更強的兵,有更足的錢,還有更順的交通......比如咱們現在修的鐵路,調兵運糧快十倍,藩鎮敢反,朝廷大軍幾天就到家門口,他根本沒機會坐大。

  但那個世界沒鐵路,調兵運糧全靠人扛馬拉,走到地方都半年了,黃花菜都涼了。」

  少年若有所思地點頭,低頭在心裡默默記了一筆:交通和軍力,是壓藩鎮的關鍵,缺一不可。


  「再說說宋。」

  劉策提起宋朝,語氣有點複雜,像是在說一個富得流油但身體不好的親戚,「宋朝是真有錢,商業發達,手工業也厲害,富得流油,國庫的錢能買下半壁江山。但宋朝的兵是真慫,誰都打不過。為啥?開國皇帝是被手下黃袍加身推上去的,所以他這輩子最怕的就是武將造反。

  搞了個『杯酒釋兵權』,把武將的權全收了,抬高文官地位,壓低武將地位,搞'與士大夫共治天下'。聽著好聽吧?實際就是文官集團把皇權捆得死死的。想變法?有一個官員變過,條條都動士大夫的蛋糕,滿朝文武一起反對,皇帝一死,新法全廢,白折騰一場。

  想打仗?文官去監軍,武將連調兵的權力都沒有,打個仗還要按朝廷給的陣圖打,能贏就有鬼了。最後呢?被蒙古人滅了。那麼有錢的一個朝代,說沒就沒了。」

  劉諶聽得眉頭緊鎖,他以前讀書,覺得文治昌盛就是盛世,沒想到文治過頭也能把國家搞垮。

  武將弱了,誰來守國門?

  「那......就不能文武平衡一點嗎?」

  「難啊。」劉策嘆了口氣,「皇帝總怕武將造反,畢竟手握兵權,說反就反。所以寧可文官坐大,也不讓武將掌權。但文官坐大了更麻煩......他們代表地主豪強的利益,跟皇帝根本不是一條心。

  皇帝想收稅想變法,全是他們攔著,嘴裡喊著『與民爭利』,實際是怕動了他們自己的錢袋子。你想想,他們自己都是大地主,能讓你動土地嗎?」

  他接著往下講,語氣越來越隨意,跟嘮家常似的,講到興頭上還喝了口茶潤嗓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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