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生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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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夜。

  風穿過窗縫,桌台上的燭火顫了兩下,暖橘色的光在牆上投下晃動的影。

  室內光線昏蒙,楚銜蘭僵直地躺在不屬於自己的床榻內側,強迫自己閉眼入睡。

  雖說修真者少眠,可他向來睡眠質量還算不錯,偏偏今夜毫無困意。

  其實師尊都閉關五年了,屋內里里外外還有清潔術法加持,再加上弈塵喜潔,喜靜,整張床都乾淨得沒有任何被使用過的氣息……

  ……哎。

  他這個年紀怎麼能睡得著。

  自己剛才怎麼腦子一熱就應下來了!

  楚銜蘭從小就是如此,總會下意識地將師尊的每句話都當作命令來執行,方才弈塵只是提了個建議,他就是條件反射般地就應了聲「弟子遵命」。

  都有法印庇護了,還要留在師尊屋內休息,簡直幼稚得沒眼看!

  一帳之隔外,弈塵閉目養神,火光打在稜角分明的臉龐上,平日裡冷硬的線條似乎也被暈染得柔和了幾分。

  楚銜蘭被濃濃的自我唾棄情緒包圍,猛一起身,「師尊,還是算了吧,弟子不願打擾您休息!」

  弈塵:「為師不用休息。」

  「……」還真是。

  楚銜蘭將手臂墊在腦後,盯著天花板發起呆來,心中稍稍寧靜,思緒飄遠。

  所謂初生牛犢不怕虎,楚銜蘭也不是最開始就懂得尊師重道的。

  自那日在雨雪夜得了弈塵的半截衣袖,小孩兒完全沒有被對方冰冷的態度嚇退,反倒便一發不可收拾,更堅定要成為霽雪仙君的弟子。

  別管。

  這個師他拜定了!

  你知道的,作為弟子,我從小就沒有師尊。

  太乙宗設有四閣,相互之間風格迥異,分別是掌門指月真人執掌的劍鳴閣、裴方安的天霞閣、魏燼的星燼閣,以及弈塵所在的玉京閣。

  只有親傳弟子方有資格進入四閣,而被選為內門的弟子將前往六堂,在堂主長老的親自指點下修行。外門弟子雖同入六堂,卻只能修習課業,須立下功績或在修行期間大有所為,才有機會晉入內門。

  白日裡,楚銜蘭跟著眾弟子修習心法、打坐悟道;入夜後,鍥而不捨地蹲守在玉京閣外。

  這世上本沒有路。

  瞎走的人多了,也就成了路。

  楚銜蘭漸漸摸出了些規律。

  大名鼎鼎的霽雪仙君不僅從不出宗門,就連玉京閣都極少離開,約莫每兩月才會現身一次,且必定是前往指月真人的劍鳴閣。

  掌握對方的行蹤以後,楚銜蘭不再盲目蹲守。

  算上最開始的歪打正著,一年內,還有總共五次機會能夠見到弈塵。

  第二回,他候在弈塵的必經之路,反應過來已經被附上定身術,口不能言,手不能伸,眼睜睜看對方目不斜視地走過。

  第三回,楚銜蘭自以為聰明地藏在樹後盤算良久,殊不知對方的神識覆蓋範圍極其廣,嘴裡剛喊出「仙君」二字,弈塵已御劍而起,化作天邊一道流光。

  第四回,特意守在更近處準備來個突襲,結果才剛跟弈塵說上話,裴方安就從某個角落突然出現,笑眯眯地拎住小孩揉搓了好一陣子臉蛋,強行用仙鶴送走。

  最後一次,他……沒來。

  納新大典滿一年的前夜。

  庭院中月色如洗,玉京閣前空寂無人。

  魏燼回頭看向弈塵,遺憾地搖了搖頭:「看來,那小傢伙總算是放棄了。」

  弈塵顯得很平靜,心中不覺得意外。

  「原以為有人能讓你擺脫這孤寡。」魏燼誇張地吸了口氣,「我與大師兄都覺得那孩子不錯,畢竟他不怕你這等冷心冷情之人已屬難得,誰知啊~霽雪仙君是真的鐵石心腸。」

  這樣眼巴巴水靈靈的守著,盼著,哪怕當做養只小狗都能培養出感情了。

  「我並不覺得孤獨。」

  「錯啦,是孤寡,不是孤獨。這兩者,天差地別。」魏燼晃了晃手指。

  夜風隱約送來遠處弟子們的歡鬧,明日便是分別之期,這群年歲尚淺的孩子們徹夜相聚,然而在宴廳的三道牆之外,又是另一副景象。


  「別怪哥哥們狠心,這是給你個教訓,不該奢求的事情別去想,少打些不切實際的主意。」

  幾名世家弟子偷偷喝了酒,醉意壯膽,將小孩兒推倒在地,團團圍住。

  「嘻嘻,要怪就怪你自己不識抬舉。」

  「霽雪仙君大人有大量,才不介意你的冒犯,」另一人眼神輕慢地上下了楚銜蘭一眼,倨傲道:「哪裡的土包子這麼不知天高地厚,就該認清自己的身份嘛~」

  隨後,伸出來的手揪住他的頭髮往地上撞,楚銜蘭勉強護住自己,蜷縮在地無法反抗,根本敵不過這群年歲更大的世家子弟。

  「要家世沒家世,要實力沒實力,什麼都做不成的廢物!」

  「異想天開!」

  無數辱罵的話語襲來,楚銜蘭視線漸漸模糊,眼前昏黑。

  再醒來時,發現自己躺在硬邦邦的床板上。

  屋外晨光微熹,象徵著昨日已逝。

  那一瞬間,楚銜蘭只覺耳邊嗡鳴不止,胸腔里那片空茫茫的失望和黑暗無限蔓延,他不是第一次挨打受辱,最難熬的那段日子裡,也有過因為爭搶食物被揍得遍體鱗傷,可從未有一次這麼明顯的意識到……

  何為異想天開。

  皓月當空映在水中,能遠觀,也能觸碰,一旦想要收入囊中,那就是異想天開。

  跟霽雪仙君比起來,自己如同陰溝里骯髒的砂石,對方則是高懸雲端無瑕的皓月。

  ——他錯過了。

  錯過了最後一次機會,能見到霽雪仙君的唯一時機。

  ……

  「銜蘭。」

  朦朦朧朧間,一雙深灰色,淡漠的眼睛專注望向自己,令人覺得那視線不是冷的,是暖的,凝聚著稱之為關切的溫度。

  弈塵伸出手來,想像幼時安撫那樣摸一摸楚銜蘭的頭,快碰到時,卻不自覺地放下來。

  畢竟已經不是小孩子了。

  他此刻離得極近,能感知到弟子紊亂的靈力流轉,甚至可以看清他額間滲出的一滴汗珠快要流到眉下的小痣上。

  於是便伸出了手,將其颳走。

  指尖冰涼,冷得不似活人。

  楚銜蘭雙目微微失神,眼眸都因為不穩的情緒而覆蓋了一層水光,被冰得下意識抬手一擋。

  這一動作碰落了弈塵鬢邊的銀蛇髮簪,一縷霜白長發隨之垂落,貼在頰側。

  「……師尊?」半晌,楚銜蘭緩過幾分神,微微張開嘴喘氣,「您怎麼過來了。」

  還湊得這麼……近?

  髮簪落在柔軟的被褥上,弈塵俯身將其取回,語氣淡淡:「你方才在大聲喚我。」

  聽到這話,楚銜蘭伸出手指了指自己的嘴巴,像是不敢相信。

  誰?我?

  不是吧?說夢話……?!

  楚銜蘭徹底驚了,這算什麼操作,夢囈就算了,他竟然還大聲喊著師尊!自己是哪來的三歲小孩嗎!!

  那畫面太美他不敢想。

  「弟子讓師尊見笑了,抱歉,這回並沒有做怪夢……只是夢見些從前舊事。」楚銜蘭閉了閉眼,泛起悲涼的絕望。

  他面上臊得慌啊,心裡也崩潰,徑直撐著身子往床頭挪了挪,與弈塵拉開距離。

  可他的表現在弈塵眼裡卻是另一種解釋。

  弈塵默了幾息,心中掠過一絲不解。

  在他看來,這並無可笑之處,更無需道歉,不過是些小事。

  昏暗的光亮中,弈塵從上至下的深長目光不閃不避,還想再看看弟子的眼睛,對方卻已經垂下了頭,碎發落下蓋住雙眼,呼吸微促,渾身上下透出一股緊繃和抗拒感。

  像是小孩子做錯事後的羞愧表情。

  在這樣近距離的觀察下,他才後知後覺地察覺——自出關以來,楚銜蘭在他面前還從未展露過真心笑顏。

  似乎每次可能會接觸到自己的行為,楚銜蘭都會儘量避開,面對他人時並不如此。

  他的弟子可以對同門談笑風生,也能自然應對其他長輩。唯有待他的態度總是畢恭畢敬,仿佛稍有不慎便會觸怒於自己,言行舉止挑不出錯處,卻總感覺隔了厚厚一層,恍惚又陌生。

  而這一切都因自己回到玉京閣所致。

  弈塵想起楚銜蘭幼時也是很棘手的,有時能用頑劣來形容,五年不見,記憶中的某些特點似乎從弟子身上消失了。

  而他並不知道,弟子是從何時何刻開始改變。

  微妙的煩悶感滋生在心頭,弈塵眸光閃了一閃,錯開了視線。

  如此疏離守禮,還真是應了魏燼先前的那句……

  生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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