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大哥的腰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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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枯樹枝被折斷,發出清脆的「咔嚓」聲。

  火苗從乾草堆里竄起來,舔舐著架空的木柴,很快就驅散了山洞裡常年不見天日的霉味和陰冷。

  秦烈往火堆里丟了一根粗壯的枯木,拍了拍手上的灰,坐在靠風口的位置。

  軍綠色的登山包墊在他身後,隔絕了石壁透出來的寒氣。他手裡拿著獵刀,另一隻手撿了根手腕粗的硬木,低著頭,一下一下地削著。

  木屑紛飛,在他腳邊積了一層。

  林卿卿坐在火堆另一側,手裡捧著顧強英遞過來的水壺,小口喝著。

  「手伸出來。」

  顧強英坐在她對面,鼻樑上的眼鏡片被火光映得發亮。

  他把隨身攜帶的牛皮藥包攤開在膝蓋上,裡面整整齊齊排著兩排銀針,長短不一,在昏暗的洞穴里泛著冷光。

  林卿卿放下水壺,乖乖把手伸過去。

  那隻手雖然這陣子幹了不少活,但依舊白嫩,指尖透著粉,掌心只有一層薄薄的繭子。

  顧強英沒客氣,伸手捏住她的手腕,修長的手指在她虎口處按了按。

  「這叫合谷。」

  他指腹用了點力,按得林卿卿眉頭一皺,下意識往回縮。

  「別躲。」顧強英扣住她的手腕,「記住了,頭疼發熱,牙痛面腫,按這裡。力道要透下去,按到有酸脹感才算找對位置。」

  林卿卿忍著那股酸麻勁兒,另一隻手伸過來,學著他的樣子在自己虎口上比劃,「是這兒嗎?」

  「往下三分。」顧強英把她的手指撥弄了一下,調整位置,「骨頭縫裡,別在那瞎按肉。」

  林卿卿試探著按下去,果然,一股強烈的酸脹感順著神經竄上來,比剛才顧強英按的那下還要明顯。

  「對了。」

  顧強英鬆開手,從藥包里抽出一根最短的毫針,兩指捻動,「人體有三百六十一個正經穴位,死記硬背沒用。你得記手感,記酸、麻、脹、痛的區別。」

  他又指了指自己的手腕內側,「內關。管心口疼、胃疼、噁心想吐的。剛才在外面我看你臉色發白,想吐?」

  林卿卿點點頭。

  剛才是被野豬嚇的,也是累的。

  「按這兒。」顧強英把袖口挽上去,露出一截精瘦蒼白的手腕,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見,「你自己來,找找感覺。」

  林卿卿湊過去,指尖落在他微涼的皮膚上。

  男人的手腕骨骼硬朗,和她自己的觸感完全不同。她順著兩根大筋中間摸索,指尖輕輕下壓。

  顧強英垂著眼皮看她。

  「找到了。」林卿卿眼睛一亮,手指用了點力,「這裡有個坑。」

  「嗯。」顧強英嘴角勾了一下,把袖子放下來,「記性不錯,比江鶴那個榆木腦袋強。教他認穴位,他能把湧泉穴按到天靈蓋上去。」

  林卿卿沒忍住笑了,「五弟那是心思不在學醫上。」

  「他心思在哪?在豬圈裡?」顧強英慢條斯理地收起銀針,「還是在你做的粥里?」

  林卿卿橫了他一眼,「三哥,你這張嘴,什麼時候能不損人?」

  「損人利己,人生樂事。」顧強英把藥包系好,往懷裡一揣,視線越過火堆,落在一直沒吭聲的秦烈身上。

  秦烈手裡的那根硬木已經被削出了雛形,是一根兩頭尖銳的短矛。

  這種東西在近身搏鬥里,比刀子還好使,捅進去就是個血窟窿。

  他坐姿有些僵硬,雖然極力掩飾,但每次轉身去拿柴火的時候,後背的肌肉都會不自然地繃緊一下。

  顧強英推了推眼鏡,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草屑。

  「裡面悶得慌,我去洞口透透氣。」

  林卿卿抬頭看他,「外面風大,還有霧。」

  「風大正好醒醒腦子。」顧強英沒多解釋,抬腳往外走,路過秦烈身邊時,腳尖在他那個登山包上踢了一下,「別削了,再走走就到了。」

  秦烈頭也不抬,「防備萬一。」

  顧強英嗤了一聲,晃晃悠悠地出了洞口。

  洞裡只剩下兩個人。


  柴火畢剝作響。

  秦烈終於停下手裡的活,把那根短矛放在腳邊。他抬起頭,正好撞上林卿卿看過來的目光。

  「看什麼?」秦烈聲音低沉。

  「大哥。」林卿卿把手裡的半個饅頭掰開,放在火上烤了烤,遞給他,「吃點東西吧。」

  秦烈接過來,沒急著吃,大手在她發頂揉了一把,「快睡。明早霧散了就下山。」

  他的手掌寬大溫熱,林卿卿定定地看著他,「你的腰是不是很疼?」

  秦烈手上的動作一頓,隨即若無其事地收回手,咬了一口饅頭,「不疼。」

  「騙人。」林卿卿小聲嘟囔,「剛才三哥踢你包的時候,你眉毛都皺起來了。」

  秦烈嚼著饅頭的動作慢了下來。

  「老毛病。」

  「睡一覺就好。」

  林卿卿知道從這個悶葫蘆嘴裡撬不出話來。

  她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我去看看三哥,別讓他走遠了。」

  秦烈囑咐:「別出洞口範圍。」

  林卿卿應了一聲,快步往洞口走去。

  洞口風確實大,夾雜著濕冷的霧氣,吹得人臉頰生疼。

  顧強英沒走遠,就坐在洞口一塊凸起的大石頭上,兩條長腿隨意地搭在下方的石階上,看著外面白茫茫的一片發呆。

  聽見腳步聲,他也沒回頭,「怎麼?裡面太熱,還是大哥那張冷臉看膩了?」

  林卿卿在他旁邊的一塊石頭上坐下,把領口攏緊了些,「三哥,你是故意出來的嗎?」

  顧強英側過頭,似笑非笑地看著她,「我故意什麼?」

  「給大哥留面子。」

  林卿卿直視著他的眼睛,「他在弟弟們面前要強慣了,疼也不肯說。你在裡面,他連姿勢都不敢換。」

  顧強英挑了挑眉,眼底閃過一絲意外。

  「卿卿啊。」他轉過身,正對著林卿卿,「你現在這腦瓜子,轉得是越來越快了。看來我那兩本醫書沒白給你看。」

  「大哥的腰傷到底是怎麼回事?」林卿卿沒理會他的調侃,單刀直入,「我看那傷不像是打獵弄的。剛才那野豬撞過來的時候,他那個躲避的動作……不像是一般人能做出來的。」

  顧強英沉默了一會兒,「那是幾年前的事了。」

  顧強英的聲音在風裡顯得有些飄忽。

  「大哥很早就退伍了,然後我們五兄弟才聚在了一起。

  那一年房子剛蓋了一半,連個像樣的頂都沒有。

  那天也是這麼個下雨天,村口突然來了一輛吉普車,掛著軍牌。」

  林卿卿屏住呼吸,靜靜地聽著。

  「車上下來兩個穿著軍裝的人,找到大哥,敬了個禮,說了幾句話。大哥二話沒說,把手裡的瓦刀一扔,回屋拿了那個登山包就上了車。」

  「他去哪了?」

  「不知道。」

  顧強英聳聳肩,「他走了半年。那半年裡,家裡沒收到過一封信,也沒個口信。老二急得要把那吉普車留下的車轍印子給刨出來。直到半年後的一個晚上,他又回來了。」

  顧強英停頓了一下,視線落在虛空中的某一點。

  「那天晚上雨下得比今天還大。他渾身濕透了回來,一句話都沒說,之後大病了一場。

  東野照顧大哥的時候,給他收拾包,在包里看到一堆勳章,還有一張黑白照片。」

  林卿卿心裡猛地一揪,「照片?」

  「嗯。」

  顧強英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眸子沉了沉,「照片上是個年輕男人,笑得挺燦爛。大哥醒了之後,除了讓我們把那照片燒了,別的什麼都不肯說。但我那是第一次見他哭。」

  顧強英伸出手指,在自己後腰的位置比劃了一下。

  「我給他處理傷口的時候看見了,這兒,有一道貫穿傷。像是被什麼尖銳的東西扎透了,離脊椎骨就差那麼一點點。要是再偏兩分,他這輩子就只能在床上癱著。」

  林卿卿的手指緊緊攥著衣角,指節泛白。

  「後來我托人打聽過,那個時間段,邊境那邊不太平。」顧強英聲音壓低了些,「據說有個特種狙擊小組,去邊境執行任務。最後活著回來的,沒幾個。」


  林卿卿腦海里突然浮現出秦烈那張冷硬的臉,還有他看向那頭野豬時,眼底瞬間爆發出的殺意。

  「所以啊,」

  顧強英站起身,拍了拍林卿卿的肩膀,

  「別看他平時跟個鐵塔似的,其實裡面早就千瘡百孔了。

  這腰傷是老毛病,陰天下雨就疼,今天那一腳又是用了全力的,估計這會兒正咬著牙忍著呢。」

  林卿卿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湧的情緒。

  「我知道了。」

  她站起身,轉身就要往洞裡走。

  「幹嘛去?」顧強英拉住她的胳膊。

  「去給他治治。」林卿卿回頭,眼神清亮,「你剛才不是教我認穴位了嗎?既然知道哪裡疼,總不能看著不管。」

  顧強英看著她,突然笑了。

  那笑容里少了平日裡的幾分輕佻,多了點真實的溫度。

  「行。」他鬆開手,「去吧。要是他敢沖你瞪眼,你就說是我讓你去的。」

  林卿卿沒再說話,掀開洞口的藤蔓鑽了進去。

  顧強英重新坐回石頭上,看著遠處翻滾的雲海,長長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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