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5章 我不累,也不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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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請我上去坐坐嗎?」

  金寶兒輕輕開口,努力擠出一個柔和的笑,眼底卻藏著近乎孤注一擲的期待。

  趙聿珩心口猛地一緊。

  他下意識想拒絕,想把人推開,想把這五年的念想徹底掐斷。

  可對上金寶兒那雙亮得讓他不敢直視的眼睛,所有狠話說到嘴邊,只變成一句緩和的推脫。

  「家裡太亂了。」

  「附近有個奶茶店,去那裡坐坐吧。」

  他的聲音很慢、很穩,沉得像壓了五年的風霜。

  早已沒有當年少年的憨直與莽撞,只剩被生活磨出來的成熟、克制,以及……藏得極深的慌亂。

  ……

  金寶兒選了靠窗的位置坐下。

  陽光斜斜切進來,落在他發頂,柔和得像五年前一樣。

  趙聿珩轉身走向櫃檯,喉結微微滾動。

  他開口,聲音很輕:「一份芒果沙冰。」

  頓了頓,他又補了一句,幾乎是本能:「七分糖,多加芒果粒。」

  這麼多年,他什麼都變了,唯獨記得他的喜好。

  連他自己都覺得可笑。

  餐做好,他親自端過去。

  彎腰放下的瞬間,刻意放輕動作,避免靠得太近。

  等在對面坐下,他才儘量讓自己語氣平淡,像面對一個普通舊友。

  「你怎麼來了?」

  他臉上沒什麼波瀾,眼神卻不受控制,一遍一遍掠過金寶兒微微泛紅的耳尖。

  那是他從前最愛咬的地方。

  「當然是來看你過得好不好。」

  金寶兒笑了笑,拿起吸管,對準杯蓋輕輕戳下去。

  不知是吸管歪了,還是他心太亂,指尖微微發顫。

  戳了好幾下,不僅沒進去,反而把吸管戳彎了。

  趙聿珩看著,心口又軟又澀。

  嘴上淡淡一句,帶著只有他自己懂的無奈:「這麼久了,還是這么小心翼翼。」

  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手卻比腦子更快伸了過去。

  他從金寶兒手裡接過杯子和吸管,動作自然得像刻進本能。

  指腹捏住吸管最下端,手腕微微用力——

  「砰。」

  乾淨利落,穩穩穿透。

  指尖不經意擦過金寶兒的指尖。

  一瞬相觸,兩人同時僵住。

  空氣像是被燙了一下。

  趙聿珩的手僵在半空半秒,才飛快收回,假裝隨意地在褲子上擦了擦手心。

  只是沒人知道,他掌心早已汗濕。

  「不嫌我髒吧?」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布滿厚繭,指縫裡還留著洗不淨的機油與黑漬。

  那是方向盤、貨物、風雨日夜刻在他身上的印記。

  是他覺得自己配不上眼前人的證據。

  「不嫌。」

  金寶兒輕輕搖頭,低頭啜了一口沙冰。

  涼意順著喉嚨滑下,卻壓不住心口翻湧的燥熱與酸澀。

  空調很涼,吹散了盛夏的暑氣,卻吹不散兩人之間那層薄薄的、一碰就疼的距離。

  金寶兒偷偷看著對面的人。

  從前那雙總是亮晶晶、盛滿笑意的眼睛,如今沉了很多,多了疲憊、悵惘,還有他看不懂的隱忍。

  黑色短袖單薄貼身,隱約透出底下緊實的肌肉線條。

  話比從前少太多,每一句都帶著刻意保持的疏離。

  五年了,人怎麼可能不變。

  他在心裡輕輕嘆。

  「如果沒什麼事,你就回去吧,我待會兒還有工作。」

  趙聿珩率先打破沉默,語氣里藏著不易察覺的催促。

  催促他走,也催促自己清醒。

  不能再靠近了。


  靠近一次,心就崩一次。

  可金寶兒猛地抬頭,目光直直撞進他眼底,沒有半分躲閃。

  「我們還有可能嗎?」

  一句直白到赤裸的問句,瞬間打破所有偽裝。

  趙聿珩到嘴邊的「要忙」被硬生生堵回去。

  他整個人一怔,像是被這句話釘在座位上。

  良久,他才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得近乎麻木,平靜得讓人心疼。

  「我這樣的人,還配得上你嗎?」

  他說得輕,像是在陳述一件早已註定的事實。

  這些年,他早已把自己釘在「卑劣、不配、拖累」的十字架上。

  「什麼樣的人?」

  金寶兒不慌不忙,輕聲反問。

  趙聿珩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是自我厭惡的沉暗。

  「還要我直說嗎?」

  「一個腳踏兩隻船、在外面亂搞、滿身污點的人。」

  金寶兒眉頭輕輕一蹙,沒辯解,沒反駁。

  他只是安靜看著他,看著這個把所有錯都攬在自己身上、把自己貶到塵埃里的人。

  然後,他輕輕退了一步,把姿態放得極低,低到讓趙聿珩更難受。

  「趙聿珩,我們還可以做朋友嗎?」

  「不可以了。」

  趙聿珩回答得極快,極堅定,沒有半分猶豫。

  「為什麼?」

  「因為我看到你,就會愧疚。」

  「看到你,才會想起自己有多不堪、有多卑劣。」

  「所以,我不想看到你。」

  他的話鋒利、冷硬、不留餘地。

  每一個字,都像在親手剜自己的心。

  金寶兒放在桌下的手,控制不住地輕輕發抖。

  他抬手想再喝一口冰沙,壓下胸口的悶疼。

  可指尖一軟,杯子沒拿穩。

  「砰——」

  冰沙濺出幾滴,落在桌面上,像碎掉的眼淚。

  趙聿珩幾乎是本能地伸手扶住杯子。

  指尖再次碰到金寶兒的手背。

  兩人同時像被燙到一般縮回手。

  空氣靜得可怕。

  金寶兒定了定神,強行換了個話題,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開車累嗎?」

  「不累,長途有搭檔換著開。」

  趙聿珩回答得乾脆,怕他再追問,立刻搶先補充,一句比一句狠,一句比一句像在推開。

  「也不辛苦,我自己開了公司,當老闆了。」

  「我過得很好。」

  「我媽還給我介紹了不少相親對象,遇上合適的,就準備結婚了。」

  他每說一句,就像往自己心上插一刀。

  「時間真的不夠了,我得回去收拾一下。」

  他猛地站起身,像是在逃離一場即將溺死他的溫柔。

  「我們還會見面嗎?」

  金寶兒急忙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慌。

  他怕他這一走,又是五年。

  「不要見面了吧。」

  趙聿珩沒有回頭,聲音很輕,卻重得像石頭。

  說完,他邁步就往門口走。

  金寶兒望著那道寬厚、卻異常單薄的背影,眼眶微微發熱。

  「你先走吧,我待會兒直接坐地鐵去高鐵站。」

  金寶兒在他身後輕輕說。

  趙聿珩腳步猛地一頓。

  明明已經下定決心不再管,不再問,不再惦記。

  可聽見「高鐵站」三個字,他還是不受控制地轉過身。

  「挺好,地鐵站直通高鐵站,方便。」

  他開口,聲音依舊平穩。

  可下一句,所有偽裝瞬間裂開一道縫。


  「出了奶茶店直走右轉,一直走到頭就是福德站,你坐2號線……」

  他站在陽光下,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順著下頜線滑落,浸濕領口。

  明明熱得難受,他卻渾然不覺。

  只顧著一字一句、仔仔細細交代路線,生怕他走岔一步,生怕他受一點委屈。

  金寶兒看著他,看得有些出神。

  眼前這個人,嘴上說著不要見、不配、要結婚、別再來。

  身體卻誠實得可怕,關心得細緻入微。

  他下意識伸出手,想替他擦去額角的汗。

  指尖剛抬起——

  趙聿珩卻像被刺痛一般,猛地往後退了兩步,硬生生避開。

  「沒事,我自己來。」

  他聲音有些發緊,帶著慌亂,用胳膊狠狠抹了把臉。

  金寶兒的手僵在半空,尷尬,又心酸。

  他慢慢收回手,指尖微微蜷縮。

  「那我先走了。」

  趙聿珩這次是真的慌了,不敢再停留,轉身大步往外走。

  他怕再待一秒,就會忍不住把人抱進懷裡,告訴金寶兒——

  我想你,我快瘋了。

  我沒有相親,沒有結婚,沒有新人,沒有新生活。

  我只有你。

  可我不配。

  他剛走出不到五米。

  身後突然傳來一聲輕呼:「哎喲——」

  那聲音不大,卻像一根針,狠狠扎進趙聿珩耳朵里。

  他猛地回頭。

  心臟瞬間提到嗓子眼。

  金寶兒坐在地上,白皙的臉皺成一團,眼眶泛紅,滿眼都是疼。

  旁邊停著一輛外賣電動車,小哥手足無措。

  趙聿珩腦子「嗡」的一聲。

  所有克制、隱忍、距離、自卑……在這一刻,全部炸開。

  「我去!你沒長眼睛?這都能撞上去!」

  他幾乎是吼出來的,神色又急又氣,大步衝過來,彎腰就把金寶兒往懷裡帶。

  動作又急又輕,生怕碰疼他。

  低頭一看,金寶兒的腳踝已經紅腫起來,褲腳沾了灰塵與泥漬。

  「對不起對不起!我趕時間……」外賣小哥連連道歉。

  「餐重要還是人命重要?」

  趙聿珩眼尾發紅,語氣里的火氣壓都壓不住。

  這幾年他收斂脾氣,不代表沒脾氣。

  只是從前的脾氣給世界,現在所有的軟肋,都給了金寶兒。

  直到金寶兒輕輕拉了拉他被汗水浸透的短袖,指尖微微用力。

  趙聿珩才狠狠瞪了外賣小哥一眼,低吼一聲:「滾吧。」

  他知道,這點傷沒必要為難普通人。

  可他就是控制不住地怕、控制不住地慌、控制不住地護。

  他重新蹲下身,動作放得極輕、極柔,小心翼翼掀起金寶兒的褲腳。

  粗糙布滿老繭的指腹,輕輕碰了碰紅腫的腳踝。

  那力道輕得像是在觸碰一件失而復得、卻又怕再次打碎的珍寶。

  金寶兒低頭看著他專注緊繃的側臉,看著他耳尖泛紅、喉結滾動、渾身都在克制。

  忽然輕輕開口,聲音軟、輕、卻帶著破釜沉舟的篤定。

  「好啦,腿受傷了。」

  「你要對我負責了。」

  蹲在地上的趙聿珩猛地抬頭。

  他仰望著金寶兒,眼底是鋪天蓋地的詫異、慌亂、無措……

  還有一絲被戳穿後,幾乎要藏不住的——愛和疼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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