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他們就該是這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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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子難得清淨了幾天。

  這天,院子裡的日頭正好,曬得人背脊暖烘烘的。

  顧強英坐在磨盤邊上,手裡那根細長的教鞭——其實就是根剝了皮的柳條,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掌心。

  「當歸補血,黃芪補氣。這兩樣放在一起叫什麼?」

  林卿卿正蹲在地上分揀草藥,聽見提問,頭都沒抬,手指利索地把混在甘草堆里的一根雜草挑出來扔掉。

  「當歸補血湯。」

  「錯了。」顧強英手裡的柳條輕輕在她手背上點了一下,「那叫『氣血雙補』,是方子的功效,不是藥名。再問你,這一堆裡頭,哪個是防風,哪個是荊芥?」

  林卿卿直起腰,把兩根長得極像的草藥舉起來,放在陽光底下晃了晃。

  「這根莖方的是荊芥,圓的是防風。三哥,你這都是考童子功的問題,能不能換點有難度的?」

  她如今膽子是大了不少。

  剛開始跟著顧強英認藥,大氣都不敢出,生怕笑面虎給她下套。

  現在摸清了這人的脾氣,只要順著毛捋,偶爾回兩句嘴,他反而更高興。

  顧強英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那雙瑞鳳眼眯了起來。

  「行啊,長本事了。」

  他伸手捏住林卿卿剛才舉著藥草的手腕,指腹在那截皓腕上摩挲,「既然理論課不想上,那咱們就把那天沒做完的『實操課』補補?比如人體穴位?」

  林卿卿臉一紅,猛地要把手抽回來。

  「誰要跟你探究這個!」

  顧強英也沒強留,順勢鬆開手,看著她紅透的耳根,心情大好。

  這隻小白兔現在學會亮爪子了,雖然那爪子軟綿綿的,撓在心上也就是個癢。

  「不鬧了。」顧強英正色道,「把這簸箕里的陳皮翻個面。這幾天日頭毒,曬透了才好入藥。」

  林卿卿剛要把簸箕端起來,院門口突然傳來一陣刺耳的剎車聲,緊接著是兩聲極其囂張的喇叭響。

  「滴——滴——」

  林卿卿嚇了一跳,手裡的簸箕差點沒拿穩。

  李東野每次回來都要用力按喇叭,生怕村裡有人不知道他回來了一樣。

  大門被人一腳踹開——或者說是用膝蓋頂開的。

  李東野手裡抱著個巨大的紙箱子,螃蟹似的橫著挪了進來。

  「老二!老五!死哪去了?趕緊出來接駕!」

  李東野喊得臉紅脖子粗,那箱子看著就不輕,壓得他腰都彎下去了。

  蕭勇正在打鐵棚里掄大錘,聽見動靜,手裡還攥著那把燒紅的火鉗子就沖了出來。一看李東野這架勢,把鉗子往水桶里一滋,冒起一股白煙,大步流星地走過去。

  「啥玩意兒這麼沉?」蕭勇單手就把那箱子接了過去,掂了掂,「鐵疙瘩?」

  「輕點!輕點!」

  李東野急得圍著蕭勇轉圈,「祖宗,這可是我的命根子,磕壞個角把你賣了都賠不起。」

  江鶴從後院鑽出來,探頭探腦地看:「四哥,你把供銷社搬回來了?」

  秦烈從堂屋走出來,視線在那箱子上掃了一圈,眉頭微挑。

  「電視?」

  李東野打了個響指,「還得是大哥,眼毒。」

  他一臉嘚瑟地拍了拍紙箱子,「十四寸,黑白,上海金星牌。為了弄這這玩意兒,我把這幾個月跑車的油水都搭進去了,還搭進去兩條好煙才搞到的票。」

  在這個年代,誰家要有台電視機,那地位比後世開法拉利還風光。

  林卿卿也好奇地湊過去。

  她以前見過電視,但也只是在百貨大樓的櫥窗里遠遠看過一眼。

  「真的能看?」林卿卿眼睛亮晶晶的,伸手在那紙箱子上摸了一下。

  「必須能看。」李東野看見她這副饞貓樣,心裡的得意勁兒就別提了,湊過去邀功,「卿卿,今晚想看啥?咱自己挑。」

  「先別吹。」秦烈走過來,「天線呢?」

  李東野早有準備,從身後那堆破爛里抽出一根用報紙包著的鋁管架子,「這呢。老二,你去砍根長點的竹竿,越長越好。老五,去把梯子搬來。大哥,咱倆上房。」


  這一通折騰,整個秦家比過年還熱鬧。

  蕭勇力氣大,扛著根碗口粗的毛竹就回來了。

  秦烈和李東野爬上房頂,在那兒架天線。

  這動靜太大,隔壁王大嘴早就聽見了。

  她正愁這幾天沒秦家的瓜吃,心裡癢得慌。

  這會兒看見秦家房頂上豎起那麼高一根竹竿,上面還綁著個奇形怪狀的鋁架子,立馬搬著梯子趴牆頭上了。

  「哎喲,他秦家老弟,這是弄啥呢?避雷針啊?」王大嘴嗑著瓜子,眼珠子滴溜溜地轉。

  顧強英站在院子裡指揮方向,聽見這話,回頭沖牆頭笑了笑。

  「王嬸子,這叫接收器。專門接收天上神仙發來的信號,誰家幹了虧心事,這上面都能顯影。」

  王大嘴手一抖,瓜子皮掉了一地,「去去去,顧大夫就會拿我這老婆子尋開心。這到底是啥?」

  「電視機。」江鶴在旁邊補了一句,那一臉的驕傲都要溢出來了,「能看見人影還會說話的那種。」

  王大嘴倒吸一口涼氣,「乖乖,那得多少錢啊?幸虧你們哥五個沒娶五個婆娘,不然還能有錢買這個?」

  沒人理她。

  隨著李東野在房頂上一聲吼:「有了有了!出影了!」

  屋裡傳來一陣雪花噪點滋啦滋啦的聲音。

  天色擦黑。

  堂屋裡沒點燈,那台十四寸的黑白電視機成了唯一的光源。

  屏幕上雪花點還在時不時地跳動,但畫面已經基本清晰了。

  霍元甲那張正氣凜然的臉出現在屏幕上,緊接著是那首讓人熱血沸騰的主題曲。

  「昏睡百年,國人漸已醒……」

  激昂的旋律在狹窄的堂屋裡迴蕩。

  林卿卿坐在最中間的小馬紮上,懷裡抱著個搪瓷缸子,裡面是剛炒好的瓜子。

  「姐姐,這人辮子真難看。」江鶴一邊吐槽,一邊把手從後面繞過去,玩著她的發梢。

  林卿卿怕擋著後面人看,沒敢大動作推他,只是偏了偏頭,「別鬧,看電視呢。」

  蕭勇坐在她右邊,他不愛說話,也不怎麼看電視,那雙牛眼更多時候是盯著林卿卿的側臉看。

  他手裡抓著一把花生,大拇指一搓,紅衣散開,露出白白胖胖的花生仁。

  他把剝好的花生仁攢在掌心裡,攢夠了一把,就默默地遞到林卿卿前面。

  「吃。」

  林卿卿剛想伸手去接,蕭勇卻沒鬆手,那意思很明顯——要餵。

  當著這麼多人的面,林卿卿臉有點熱,但看著蕭勇那憨直又執拗的眼神,只能微微低頭,就著他的手把花生吃了。

  柔軟的嘴唇不經意間擦過蕭勇粗糙帶著老繭的掌心。

  蕭勇渾身一僵,手猛地縮了回去,在褲腿上蹭了蹭,那張黑紅的臉在電視螢光的映照下,紅得發紫。

  李東野盤腿坐在電視機旁邊,這破信號時不時就飄一下,他得伸手去拍兩下電視殼子,或者轉轉天線插口。

  「這霍大俠要是生在咱們村,估計也得被這破路給顛死。」李東野罵罵咧咧,回頭沖林卿卿拋了個媚眼,「卿卿,這畫面清楚不?要不要我再調調?」

  「挺清楚的。」林卿卿嘴裡嚼著花生,含糊不清地應道。

  屏幕上,霍元甲被人一拳打在肋下,吐出一口血。

  「這一下打的是章門穴。」

  顧強英冷不丁冒出一句,「肝經募穴,重擊會導致肝脾破裂,內出血。這演員吐血吐早了,應該先臉色發白,休克,過一會兒再吐。」

  林卿卿眉頭微皺,「三哥別說話。」

  「三哥!」江鶴不滿地回頭,「你能不能別用醫術看電視?那是大俠,大俠懂不懂?內功!」

  「內功也是人體機能。」顧強英推了推眼鏡,「不符合生理結構。」

  林卿卿忍不住笑出聲,回頭看了顧強英一眼:「三哥,那你說霍元甲要是受傷了,你的針灸能治嗎?」

  顧強英視線從電視上移開,落在她笑意盈盈的臉上:「電視上這種情況的話,能。」

  院牆外頭,王大嘴帶著幾個婦女搬著梯子,騎在牆頭上看得津津有味。


  「哎喲,打得好!打死那個洋子!」王大嘴在牆頭喊。

  秦烈回頭掃了一眼,王大嘴的聲音戛然而止,縮了縮脖子,但實在捨不得那精彩的劇情,只能把聲音壓低,變成了蚊子哼哼。

  夜深了,山裡的風帶著涼意。

  電視機發出的光是冷白色的,映照著幾張年輕的臉。

  「冷不冷?」秦烈低沉的聲音在頭頂響起。

  林卿卿搖搖頭,身子往後縮了縮,把自己更深地埋進那個充滿安全感的範圍里。

  「不冷。」她說。

  屏幕上,霍元甲正義正言辭地痛斥列強。

  江鶴突然把腦袋湊過來,下巴擱在林卿卿肩膀上,和秦烈的手挨在一起。

  「姐姐。」他小聲喊。

  「嗯?」

  「我想學功夫。」江鶴眼睛亮晶晶的,「學會了,誰要是敢欺負你,我就像霍元甲那樣,一拳把他打飛。」

  林卿卿笑了,伸手在他腦門上彈了一下:「你先把你那幾頭豬餵好吧。豬都打不過,還想打人。」

  江鶴也不惱,嘿嘿一笑,抓著林卿卿的手指不放:「那就讓豬去撞他們。我指揮豬,也是一樣的。」

  屋裡響起一陣低笑聲。

  就連平日裡最嚴肅的秦烈,嘴角也微微鬆動了一些。

  電視機的光影跳動,把這一屋子的影子拉得老長,糾纏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的。

  好像他們本來就是這樣。

  好像他們就該是這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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