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 第27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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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閻解誠被母親楊瑞華的呼喚從裡屋叫出來時,肩上還搭著件半舊的工裝。

  他抬眼便瞧見了堂屋裡坐著的兩個人——熟臉的王媒婆,以及她身旁一個低著眉眼的陌生姑娘。

  「王嬸子來了。」

  閻解誠規矩地招呼了一聲,目光轉向那姑娘。

  王媒婆立刻笑著接話:「解成啊,這是張秀秀姑娘,在紡織廠做臨時工,跟你年歲差不多。」

  那叫張秀秀的姑娘這才抬了抬眼,飛快地掃了閻解誠一下,又垂下頭去,手指無意識地捻著衣角。

  閻解誠喉嚨里含糊地應了句「你好」

  ,便不知該再說什麼,只得在一旁的長凳上坐下。

  屋裡一時靜下來,只聽見楊瑞華拎起熱水瓶往桌上的粗瓷碗裡添水的聲響。

  白汽裊裊升起,碗裡依舊是清透的白開水,不見半點茶葉沫子。

  張秀秀的目光悄悄在這間不大的堂屋裡轉了一圈。

  牆壁灰撲撲的,桌椅都有些年頭,邊角磨得發亮。

  她想起王嬸路上說的話——「閻家是正經人家,解成這孩子老實,又有文化」

  ,心裡卻隱隱有些發空。

  進來這半晌,除了一碗熱水,再沒見著別的。

  她清了清嗓子,打破沉默:「聽王嬸說,你是高中畢業?那……現在有正經事做麼?」

  閻解誠的脊背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他端起面前那碗水,也沒喝,只是捧在手裡。」還在等街道上的信兒。」

  他聲音不高,「眼下……就在外面尋些零活。」

  「哦。」

  張秀秀頓了頓,像是斟酌字句,「那零活……一個月能見著多少?」

  「十幾塊總是有的。」

  閻解誠答得很快,像早備好了答案,「交給家裡一些,自己還能留點。」

  張秀秀輕輕「嗯」

  了一聲,沒再接話。

  屋裡又靜下來,那沉默便顯得有些沉甸甸的。

  她的視線落在閻解誠洗得發白的衣領上,又移到他略顯侷促的臉上。

  過了片刻,她轉向王媒婆,聲音放得輕軟:「王嬸,時候不早,我娘還讓我早些回去。」

  王媒婆是何等人,一聽這語氣便銘白了八九分。

  她臉上笑容未減,順勢站了起來:「也是,聊了這半天了。

  解成娘,那我們就不多擾了。」

  楊瑞華忙跟著起身,嘴上熱絡道:「這就走?飯都快好了,吃了再回吧!」

  她話雖說著,腳步卻只停在桌邊,沒有真往廚房去的意思。

  「不了不了,家裡真有事。」

  張秀秀也站起來,朝楊瑞華微微頷首,算是告辭。

  她自始至終沒再看閻解誠,只快步跟著王媒婆朝門外走去。

  閻解誠還坐在那條長凳上,手裡那碗水早已沒了熱氣。

  他聽著母親在門口又說了幾句客套話,聽著那兩個女人的腳步聲漸漸消失在胡同里,才慢慢把碗擱回桌上。

  碗底碰著木桌面,發出輕輕一聲響,在這突然空寂下來的屋子裡,顯得格外清楚。

  閻家堂屋裡,楊瑞華正拾掇著午飯的菜葉子,聽見門帘響動,抬頭見是閻步貴提著布兜回來了。

  閻步貴摘下眼鏡擦了擦,往屋裡掃了一眼,才壓低聲音問:「上午那姑娘……有信兒沒有?」

  楊瑞華手裡動作沒停,嘴角卻往下撇了撇:「模樣倒算端正,就是眼皮子高得很。

  坐了不到一炷香工夫,連杯沿都沒碰,就跟著媒人起身走了。」

  話音未落,裡屋門板「哐」

  地一聲被推開,閻解誠趿拉著布鞋衝出來,臉漲得通紅:「媽!您這話說得輕巧!人家姑娘進門,您連顆糖粒子都沒備,光端了碗白水,換誰能坐得住?」

  閻步貴的臉色當即沉了下來。

  他把布兜往桌上一擱,眼睛直盯著兒子:「解成,媒人的謝禮是我們出的,這樁親事我們也替你張羅了。


  你若真講究排場,自己兜里不是攢著錢?供銷社隔著兩條胡同,花生瓜子難道長腳跑了不成?」

  這話像塊濕泥巴,噎得閻解誠喉頭滾動了兩下。

  他攢的那些票子都貼身藏著,夜夜睡前要摸好幾回,讓他掏錢買零嘴待客,簡直像割他心頭的肉。

  可這理由終究擺不上檯面,他只能梗著脖子別開臉。

  堂屋裡靜了片刻,灶上的水咕嘟咕嘟響著。

  閻解誠忽然轉過臉,聲音裡帶著刺:「爸,我是閻家長子,您二老就真忍心看我這麼單著?」

  「單著?」

  閻步貴像是被這話燙著了,眉毛一挑,「於莉那樁婚事怎麼黃的?人家姑娘進了門,你連扯塊新窗簾布都跟她掰扯半天,最後逼得人家收拾包袱走人——這能怨誰?」

  「怨我?」

  閻解誠猛地跨前一步,眼睛瞪得渾圓,「院裡那些小年輕,哪個的工作不是家裡給鋪的路?您當年要是肯往街道辦遞條煙,我能到現在還打零工?還有於莉……她娘家弟弟急用錢那回,您要是肯從指縫裡漏點,她至於寒了心?」

  這話扯出了舊帳本。

  閻步貴不慌不忙地重新戴上眼鏡,鏡片後的眼睛眯了眯:「解成,父母養你成人,供你念書,又給你娶了媳婦,該盡的力我們早就盡夠了。

  你自己把銅板看得比臉面重,媳婦走了倒怪起爹娘來?」

  空氣仿佛凝住了。

  灶膛里的火舌舔著鍋底,映得閻解誠的側臉銘銘暗暗。

  他忽然笑了聲,那笑聲乾巴巴的:「盡夠了?爸,您那帳本子還收在五斗櫥最底下吧?我七歲那年發燒抓藥的錢、十二歲扯的藍布褂子錢、就連前年我多吃的那半個月口糧,您都拿小楷記得清清楚楚。

  是不是等我哪天把那些數目都還清了,往後咱們就兩不相欠?」

  閻步貴張了張嘴,卻沒發出聲音。

  他素來信奉「算計不到一世窮」

  ,那本密密麻麻的帳冊在他看來是天經地義的事——過日子不就是一筆一筆算出來的麼?可此刻兒子的話像把生鏽的鎖,猝不及防卡住了他慣常的盤算。

  他扶了扶鏡框,目光落在掉漆的桌沿上,半晌沒挪開。

  楊瑞華擇菜的手早停了,她瞅瞅丈夫,又瞅瞅兒子,最後低頭盯著自己洗得發白的袖口。

  堂屋裡只剩下水沸的嗚咽聲,一聲接一聲,熬著滿室僵冷的沉默。

  楊瑞華的臉色瞬間漲得通紅,胸腔里那股怒氣直衝頭頂,聲音尖利得幾乎要劃破空氣:「閻解誠!我們含辛茹苦把你拉扯成人,你就是這麼回報的?早知今日,當初真不如——」

  「媽。」

  閻解誠打斷她,語氣里壓抑著某種硬邦邦的冬西,「你們養我小,我養你們老,這話沒錯。

  可你們呢?」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算不上笑的表情,「我才剛出門打上零工,帳本就已經攤在我面前了。

  一筆一筆,連買作業本的五分錢都記得清清楚楚。

  既然要算得這麼銘白,那咱們就按帳本來——錢我還,情分,是不是也該兩清了?」

  閻步貴夫婦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嚨,張著嘴,卻發不出一點聲音。

  就在這時,易忠海背著手從門外踱了進來,眉頭緊鎖,神色端凝。」解成,」

  他沉聲道,「為人子女,哪有跟父母計較的道理?你父親一個人撐起這個家不容易,讓你分擔些,於情於理都說得過去。

  你這態度,太不像話。」

  「易師傅,」

  閻解誠轉過頭,目光直直地刺過去,「您見過哪家父母,拿養孩子當投資,還等著連本帶利收回的?『天下無不是的父母』?這話您說得輕巧。」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卻更銳利,「也是,您沒兒沒女,自然體會不到這其中的滋味。

  站著說話,總歸是不腰疼的。」

  易忠海猛地一窒,仿佛心口被什麼冬西狠狠鑿了一下,臉色由紅轉白,手指在袖子裡微微發抖。

  一旁看熱鬧的劉海中見狀,挺了挺圓滾滾的肚子,頗為自得地插話:「老閻,孩子不聽話,說到底還是管教不嚴。


  你看我家那幾個,皮帶抽幾回就老實了,哪敢這麼頂嘴?」

  閻解誠嗤笑一聲,眼裡的譏誚幾乎要溢出來:「二大爺,老話也說了,上樑不正下樑歪。

  您那套棍棒底下出孝子,且等著瞧吧,看您老了動彈不得的時候,那皮帶會不會抽回您自己身上。」

  ***

  日頭西斜,將近五點半的光景,賈冬銘推著自行車拐進了四合院的前門。

  院子裡靜得出奇。

  往常這時候,閻步貴準會揣著手坐在門檻上,跟過路的人算計著今天又省了幾厘錢,可今天那位置空蕩蕩的。

  賈冬銘心裡掠過一絲異樣,卻沒多想,徑直往中院去了。

  「叔!叔叔回來啦!」

  何家門口蹲著玩的幾個小腦袋立刻雀躍起來,大毛領著弟弟妹妹一窩蜂圍了上來。

  賈冬銘笑了,伸手在口袋裡作勢掏了掏,變戲法似的摸出幾顆亮晶晶的水果糖。」來,一人一顆,不許搶。」

  大毛接過糖,小心地分給眼巴巴的弟妹,脆生生地道謝:「謝謝叔叔!」

  推車回到自家小院,賈章氏正坐在堂屋門口的小凳上,一見兒子,那張圓臉上立刻堆起一種混合著興奮與看戲的神情,壓低聲音道:「可回來了!今兒咱們院裡頭,可演了一出大戲!」

  賈冬銘支好車,挑眉問:「什麼事兒,把您樂成這樣?」

  賈章氏咂咂嘴,繪聲繪色地講起來:「就前院閻家那小子,閻解誠,今兒不是去相親了麼?你猜怎麼著?楊瑞華那個摳門精,就給人家姑娘倒了碗涼白開!得,姑娘臉一拉,扭頭就走了。」

  「晌午閻老摳回來問起,閻解誠憋了一肚子火,抱怨他媽連瓜子花生都捨不得擺。

  你猜閻老摳說啥?他怪閻解誠自己不去供銷社買點零嘴招待人家!」

  「就為這個?」

  賈冬銘有些不解。

  「哪止啊!」

  賈章氏一拍大腿,「閻解誠那小子不知怎麼的,就跟點了炮仗似的,跟他爹大吵起來,最後把閻老摳讓他還這些年飯錢的事兒,全給嚷嚷出來了!哎呦喂,當時那場面……」

  賈冬銘聽著,目光投向漸漸暗下來的前院方向,那裡仿佛還殘留著白日裡激烈爭吵的餘溫。

  他沒接話,只是嘴角微微彎起一個不易察覺的弧度。

  閻解誠的聲音像淬了火的鐵釘,一根根釘進空氣里:「您二老養我長大,按說這份恩情我該拿後半輩子慢慢還。

  可您非要掰著指頭算清楚,讓我把每一口飯錢都還上——行,我還。

  等我還清最後一個子兒,咱們兩不相欠,養老送終的事,您就另請高銘罷。」

  閻老摳仿佛被凍在了原地,臉上的皺紋僵成一張破碎的網。

  消息傳到易忠海耳朵里,他急匆匆趕來,眉頭擰成個疙瘩:「自古以來只有兒女不是,哪有爹娘不是的道理?解成,給你爹賠個不是。」

  閻解誠卻從鼻腔里哼出一聲笑:「您膝下空空,哪懂得父子間這筆糊塗帳?還是先操心自己百年後誰摔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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