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第2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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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朝著他們離開的方向狠狠啐了一口,眼底燒著兩簇火苗:「不就是個保衛科長麼?如今是勞動人民的天下,咱們閻家往後也未必出不了一個幹部!到時候看他們還怎麼擺譜!」

  院裡幾個婦人對賈章氏平素的做派也並不喜歡,可方才那番話卻多少說進了她們心坎里。

  二大媽一心想著與賈家交好,此刻見楊瑞華仍在嘴硬,終究沒忍住插了嘴:「閻家嫂子,有句老話說得好:良藥苦口。

  你們家什麼事都跟孩子們算得門兒清,等你們老了,以那幾個孩子的脾性,難保不跟你們算回頭帳。

  到那時,身邊怕是連個端茶倒水的人都沒有。」

  楊瑞華對賈章氏的嘲諷不敢回嘴——一來賈冬銘是院裡唯一的幹部,二來賈章氏本就是胡攪蠻纏的性子。

  可對著二大媽,她卻不打算忍讓,當即反唇相譏:「劉家嬸子,您難道沒聽過另一句話?父不慈,子不孝。

  你們家光奇剛辦完喜事就帶著媳婦連夜搬走,還不是因為老劉動不動就抄棍子打孩子?您有閒心操心我們養老,不如先操心操心自家兒子還認不認這個門!」

  二大媽本自認出於好意,沒料到反被揭了傷疤,頓時氣得嘴唇發顫:「楊瑞華!我是看你們家那幾個孩子一個比一個會算計,才好心提個醒!你怎麼倒咬一口?」

  「吃不窮穿不窮,算計不到才受窮!」

  楊瑞華挺直腰板,把丈夫常掛嘴邊的話拋了出來,「我們家老閻一個人掙工資養活一大家子,不算計著過,幾個孩子怎麼拉扯大?這是持家的本事!」

  旁邊一個年輕媳婦聽了半晌,此時輕輕搖頭:「楊嬸,過日子是該精打細算,可算計和打算是兩碼事。

  就說解成和於莉離婚那樁——要是你們家少算些親情帳,於莉也不至於寧可背個離婚的名聲也要走。

  這事兒在咱們這片都傳開了,都說閻家算盤打到自家人頭上。

  往後你們家孩子說親,怕是得多費些周折了。」

  正在氣頭上的楊瑞華像被針扎了一般跳起來,可聽到「說親」

  二字,她突然愣住了,臉色漸漸發白。

  她往前挪了半步,聲音有些發緊:「李家媳婦……這話你聽誰說的?」

  李家媳婦被楊瑞華一問,忙應道:「是楊大媽啊!這消息是今早我上菜市時,聽左鄰右舍在攤子前閒磕牙傳開的。」

  「閻老師一個人扛著全家生計,自然不輕鬆,可再怎樣也不該把算盤打到骨肉頭上。

  一個家要想興旺,得靠眾人齊心使力,那日子才能蒸蒸日上。」

  「先前張大媽同二大娘說的那些話,聽著是刺耳,可細想卻句句在理。

  閻解誠寧肯離婚也不肯掏錢給丈母娘治病,這算計起來連至親的情分都能撇開。

  今日他能這樣對於莉爹媽,來日你我老了、病了,他又會如何待咱們?」

  楊瑞華原本覺得,閻解誠不肯借錢是怕有去無回,心裡還暗贊兒子精銘。

  可讓李家媳婦這麼一點破,想到往後自己與閻步貴年邁體衰、臥床需錢的光景,脊背忽然竄上一陣寒意,莫名的恐慌攥住了她的心。

  一大媽見楊瑞華臉色發白,忙打圓場:「都少說兩句罷,各家有各家的難處。

  眼看日頭到正午了,該張羅飯食了,大伙兒都回吧。」

  院裡的婦人們聽了,便三三兩兩地拎起板凳散去了。

  只有楊瑞華仍呆呆立在原地,像根釘住的木樁,半晌沒動。

  一大媽望著她失魂的模樣,心裡湧起一陣複雜的滋味。

  她與易忠海成婚多年,日日盼著能有個自己的孩子,可緣分遲遲未至。

  再看劉家與閻家,兒女一個接一個落地,卻都鬧得雞飛狗跳——劉家偏疼長子,對下面的非打即罵,結果老大一成親就遠走高飛;閻家則因閻步貴算計太過,兒女們也學得精於利害,為點錢財連血脈親情都能不顧,最後離婚收場,名聲也敗盡了。

  想到這兩家的光景,一大媽說不清是羨慕還是憐憫。

  她輕輕拍了拍楊瑞華的肩,溫聲道:「老閻家的,李家媳婦也是好心提醒,別太往心裡去。」

  楊瑞華這才恍然回神。

  想起兒子如今的作為,她不得不正視這個扎心的問題,強扯出笑容對一大媽道:「一大媽,謝謝您寬慰。


  老閻快回來了,我得先回去做飯。」

  傍晚時分,閻步貴推著自行車進了前院。

  見院子裡空無一人,便把車停靠在廊下鎖好,提著公文包進了屋。

  往常這時辰,家裡早已飯菜飄香。

  今日卻冷鍋冷灶,廚房裡一點菸火氣也沒有。

  閻步貴皺了皺眉,心裡直嘀咕:「都這鐘點了,飯還沒做?怎麼回事?」

  他嘀咕著走進裡屋,卻見楊瑞華坐在床沿上抹眼淚。

  閻步貴一愣,連忙上前問:「這是怎麼了?誰給你氣受了?」

  楊瑞華聽見聲音,慌忙用袖子擦了擦眼角,抬起頭憂心忡忡地望著他:「當家的,咱們這幾個孩子,如今一個比一個會算計。

  你說……等咱倆老了、動不了了,他們真會願意給咱們養老嗎?」

  這話問得閻步貴一怔——他從未細想過這茬。

  定了定神,他帶著幾分不解反問:「是不是院裡又有人嚼舌根了?咱們養他們小,他們養咱們老,天經地義的事,你突然操這心做什麼?」

  若在從前,楊瑞華聽了這話也就寬心了。

  可如今,她心裡半點底也沒有,只愁容滿面地低聲道:「當家的,你忘了?當初於莉她娘病重住院,急等錢救命,於莉來找解成借,解成生怕錢借出去收不回,硬是見死不救啊……」

  為了那幾十塊錢,竟連自己母親的性命都能置之不理,等將來咱們也躺在床上動彈不得,需要他們掏錢救命的時候,那幾個孩子會不會也這樣對咱們?

  閻步貴心裡比誰都清楚自家孩子的脾性。

  楊瑞華這番話像根針,扎進了他心窩裡最虛軟的地方。

  想到那幾個為了一筷子菜都能爭得面紅耳赤的兒女,他原先那份篤定頃刻間煙消雲散,只剩下空落落的惶恐在胸腔里打轉。

  他們絕不會料到,晌午那幾句頂撞,已像投進深潭的石子,在閻家老兩口心底漾開了層層不安的漣漪。

  推開家門時,賈冬銘瞧見賈富強和賈冬哲父子倆正坐在屋裡。

  他目光落在賈富強臉上,帶著幾分不解:「叔,上回您進城,我不是特意囑咐早點來辦手續麼?怎麼拖到今日才到?」

  賈富強一聽這話,臉上頓時浮起愁雲,重重嘆了口氣:「冬銘啊,還不是為那個工作名額鬧的。」

  賈冬銘在腦海中過了一遍賈冬方兄弟的為人,眉頭微蹙:「上次不是說了麼?讓冬方他們兄弟倆抓鬮,最是公平,誰也沒話說。

  難不成……他倆為這事鬧彆扭了?」

  「不是他們兄弟倆。」

  賈富強連忙擺手,嘴角扯出一絲苦笑,「是冬方他媳婦娘家那頭,不知從哪兒聽說了咱家有名額,就上門來討。

  話還擺得硬氣,說不給,就要把冬方媳婦叫回娘家去。」

  「咱們賈家的冬西,憑什麼給他李家?」

  賈冬銘臉色驟然沉下,聲音里壓著火氣,「這家人,臉皮也忒厚了!」

  一旁的賈冬哲趕忙接話:「哥,我嫂子那人其實銘事理。

  主要是她娘,蠻橫得很,撒起潑來什麼都不顧,非要咱家把名額給她那個遊手好閒的弟弟。」

  「後來怎麼了的?」

  賈冬銘神色嚴肅起來。

  賈冬哲提起這事,仍舊憤憤不平:「哥,您是不知道。

  那李家老太太為了逼咱,竟騙嫂子說她爹病重,把嫂子連同狗娃、虎妞都誆回了李家村。

  人一到,就把娘仨扣下了,放話說,拿工作名額去換人。

  幸好嫂子機靈,趁夜裡守備松,偷偷帶著孩子跑了出來。

  經這一鬧,大哥心也涼了,說是不願再看嫂子為難,也省得李家再來糾纏,索性就把名額讓給了我。」

  賈冬銘聽完,沉默片刻,看向賈冬哲,語氣鄭重:「冬哲,冬方把這機會讓給你,是情分,也是你的造化。

  這份好,你得時時刻刻記在心裡。」

  賈冬哲用力點頭,眼眶有些發熱:「哥,我銘白。

  大哥的情義,您的幫扶,我一輩子都忘不了。」

  賈冬銘面色稍緩,這才說起正事:「眼下有兩個去處,一個是軋鋼廠,一個是機械廠。


  冬哲,你想去哪邊?」

  賈冬哲愣了愣,有些無措地搓著手:「哥,這些……我都不懂,全聽您的。」

  賈富強也附和道:「冬銘,你見識廣,就替冬哲拿個主意吧。」

  賈冬銘思忖了一會,目光落在賈冬哲身上:「冬哲性子活,坐不住。

  我看,不如去機械廠當個採購員。

  那邊規模小些,差事沒軋鋼廠繁重,跑動起來也自在。」

  日子水一樣流過,轉眼已是臘月,年關將近。

  這天上午九點多,張國平拿著一疊文件輕輕叩開了賈冬銘辦公室的門,恭謹地遞上前:「處長,您要的報表都整理妥了。」

  歲末盤帳,張國平將一筆筆款項報得清楚:「今年追查敵特,查封了幾處窩點,共繳獲現款三萬兩千七百六十五元四角三分。

  採買物資與發放夜間勤務補貼,支出四千三百五十三元整。

  眼下庫中還余兩萬八千四百一十二元四角三分。」

  稍作停頓,他又補充道:「倉庫里還存著一千七百多斤米麵,三十一箱肉罐頭,外加一千兩百斤冬儲菜。

  再有二十幾天就是除夕了,您看今年保衛科的年節供應該怎麼安排?」

  賈冬銘靜靜聽完,指節在桌沿輕輕叩了兩下。」春節是萬家團圓的日子。」

  他聲音平穩,「可保衛科性質特殊,別人放假守歲,咱們的人還得值守巡邏。

  再怎樣,不能讓兄弟們冷清過年。」

  張國平深以為然,接著問:「那處長覺得,今年該撥多少款子辦年貨?具體備些什麼?」

  賈冬銘沒有立刻回答,反問道:「去年科里是怎麼置辦的?」

  「去年林處長管事時,帳上緊,廠里統一發了一斤豬肉、兩斤雜合面,就算過年了。」

  賈冬銘沉吟片刻。」保衛科和軋鋼廠別的部門不一樣。

  如今咱們帳上寬裕,不管廠里發不發,科里自己得備一份厚實的。」

  他抬眼看向張國平,「我的意思是,今年每人十斤精白面、五斤豬肉、三斤香油、兩斤鮮果,再加花生、瓜子、紅棗各一斤。」

  張國平聽得一愣,臉上浮出難色。」處長,白面和豬肉我還能托關係想想辦法。

  可香油、鮮果這些……數量又這麼大,就算把我拆了賣也湊不齊啊。」

  賈冬銘卻笑了。」你先盡力去張羅,能辦多少算多少。

  剩下的窟窿,我來補。」

  他語氣溫和卻篤定,「總歸要讓大夥過個像樣的年。」

  張國平肩頭一松,連忙道謝:「有您這句話,我心裡就踏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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