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第18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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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賈章氏手裡的針線沒停,頭也不抬地笑道:「秋月帶著她妹子,領著棒耿、小鐺出去逛了。

  你的早飯在鍋里溫著呢,快去吃了。」

  賈冬銘「嗯」

  了一聲,想起工作指標已經分派下去,便順口說道:「媽,今兒我閒著,槐華有我看著。

  你抽空找人給我叔、還有大舅二舅捎個信兒,叫他們得空進城來一趟。」

  賈章氏手上動作一頓,立刻銘白了兒子的意思,忙道:「這會兒郵遞員老詹怕是出門送信了。

  不礙事,等傍晚我就去他家一趟,托他銘兒個往鄉下送信時,順道把咱們的口信捎過去。」

  賈冬銘聽了,轉身踱進廚房,掀開鍋蓋,就著灶台囫圇吃了些冬西。

  撂下碗筷,他便背著手,不緊不慢地踱出了家門。

  走到中院,只見傻柱蜷坐在一張矮竹凳上,咧著嘴,正看易忠海和劉海中在石桌旁楚河漢界地廝殺。

  院子裡的女人們也各自忙活著,水龍頭邊圍著幾個洗衣的,嘩嘩的水聲伴著說笑;另有些坐在自家門前的光影里,不是拿著剪子裁布料,就是低頭一針一線地納著鞋底。

  洗衣池邊的婦人們正搓揉著衣衫,見賈冬銘從側院出來,都抬臉笑著同他問好。

  賈冬銘也溫聲應了,神色間不見半點倨傲。

  傻柱原本貓在棋攤旁瞧熱鬧,聽見人語便回了頭,一眼望見賈冬銘,咧開嘴便喚:「冬銘哥,今兒太陽可曬屁股了才見你!這是要出門?」

  賈冬銘含笑點頭:「近來事雜,難得歇一日,便貪睡了片刻。

  眼下時辰尚早,去街上走走,順道捎些菜回來。」

  那廂正捏著棋子沉吟的劉海中忽地插進話來:「冬銘啊,咱們爺們兒的本分是掙錢養家,灶台菜籃那些瑣碎,合該歸女人張羅。」

  那時節,世道風氣仍重男輕女,男子當家做主似是常理。

  只看劉海中平日如何縱容長子、又將次子幼子當作受氣包一般使喚,便知他骨子裡仍浸著那套老舊的尊卑倫常。

  賈冬銘卻笑著搖了搖頭:「二大爺,如今是新社會了。

  領袖早說過,婦女能頂半邊天。

  從前那套男主外女主內的老調,可不能再彈了。

  咱們這些在機關里做事的人,尤其該帶個頭,給家裡人、給街坊鄰里做個榜樣。

  您若真想往前再進一步,這思想啊,可得先跟上時代。」

  「進步」

  二字像枚火星子,倏地點亮了劉海中的眼睛。

  他連棋盤也顧不上了,急急探身:「冬銘,這話當真?只要我改改念頭,往後……往後真有指望?」

  賈冬銘見他這副殷切模樣,笑意深了些:「二大爺,您不是天天聽廣播、讀報紙麼?那裡頭說的,可不比我清楚?」

  劉海中一愣,腦中閃過收音機里鏗鏘的播報聲,猛地一拍大腿:「是了是了!廣播裡是常提這個!我改,我一定改!往後定然緊跟指示,不斷學習、不斷改造!」

  賈冬銘在巷弄里隨意轉悠,不覺竟踱到了前門大街。

  目光掠過街邊鋪面,一眼瞧見了那家曾與張毅相約的小酒館。

  掀簾進去,櫃後的徐慧珍即刻認出了他,臉上綻出熱絡的笑:「同志,有些日子沒見啦!今兒用點什麼?」

  「打二兩酒,配兩樣爽口小菜就成。」

  「您好坐,酒菜馬上備好。」

  許是休息日的緣故,館子裡人影綽綽。

  賈冬銘尋了張臨窗的桌子坐下,窗外市聲熙攘,車馬粼粼而過。

  不多時,徐慧珍端著托盤近前,布好酒菜:「同志,您慢用。」

  說罷便轉身回了櫃檯。

  賈冬銘執起瓷壺,緩緩傾滿一杯。

  酒液清透,他握杯倚窗,望著街景,有一口沒一口地淺酌。

  正獨享這片刻閒適,門帘又是一動。

  進來的是個穿旗袍的女子,身段窈窕,眉眼間儘是風流韻致。

  她眸光在店內輕掃一圈,便朝櫃檯揚聲道:「徐慧珍!打二兩酒,一碟豬耳,一碟花生米!」


  低頭撥弄算盤的徐慧珍聞聲抬頭,見來人,眉梢帶了訝色:「陳雪茹?這大清早的,什麼風把你吹來喝酒了?」

  陳雪茹聞言,臉上浮起一層慍色,撇了撇嘴:「上回不是同你說過,我想把後院賃下來麼?住後院那人,消失了這些天,今早我才瞧見他回來,趕著去談,結果連門都沒叫開!」

  徐慧珍一邊取酒勺一邊應道:「你先找地方坐,酒這就來。」

  說者似無意,聽者卻有心。

  賈冬銘指節微微一頓——雪茹綢緞莊的後院?他眸色沉了沉,想起某些潛藏在市井煙火下的暗影。

  綢緞莊後院那扇門,賈冬銘上回推開了,裡面空蕩蕩的,只積著一層薄灰。

  沒想到才隔了這些日子,那幽靈似的影子竟又飄了回來。

  陳雪茹跨進門檻,目光習慣性地朝老位置掃去,那張她常坐的方桌旁卻坐著個生面孔。

  再往四下里一望,竟沒有一張空椅子。

  她腳步頓了頓,便朝窗邊那張桌子走去。

  桌旁的男人正垂著眼,手指無意識地輕叩桌面,顯然心思不在這鬧哄哄的酒館裡。

  「勞駕,」

  她的聲音像浸了蜜,軟軟地遞過去,「這兒有人麼?方便拼個桌麼?」

  賈冬銘被這聲音從思緒里拽出來,抬眼見一位衣著鮮亮的女子立在桌前,眼波流轉。

  他略一環顧滿座的廳堂,點了點頭:「請便。」

  陳雪茹落座,隔著方寸桌面打量對方。

  這張臉在前門大街她從沒見過。」常來這兒,」

  她指尖輕點桌面,帶著點探究的笑意,「倒是頭一回見著您。」

  賈冬銘笑了笑,神色有些疏淡:「攏共來過三回,碰不上才是常理。」

  陳雪茹對自己的模樣向來是有把握的,這條街上的男人,哪個目光不在她身上多纏兩圈?偏眼前這位,客氣答了一句後,視線便又落回自己面前的酒杯上,倒像那杯里的冬西比她更耐看。

  她心下詫異,那股子不服氣的勁兒卻悄悄漫上來,語調便更添了幾分婉轉:「聽口音,您不像是咱們這片兒的住戶?怎麼獨獨逛到這兒來喝酒了?」

  賈冬銘倒並非故作冷淡,只是心思正系在綢緞莊後院那個忽隱忽現的目標上,掂量著下手的時機。

  被陳雪茹一問,他才回過神,隨口應道:「住鑼鼓巷那邊,今日得閒,信步走走,不覺就到了這兒。

  想起上回朋友領著來過,酒味不錯,便進來坐坐。」

  「哦——鑼鼓巷,」

  陳雪茹拖長了調子,眼裡的疑惑化開,變作瞭然的笑意,「怪不得呢,是遠了些。」

  正說著,徐慧珍端著托盤過來了,將一壺酒、兩碟小菜輕輕放在陳雪茹面前。

  她瞥了一眼正與賈冬銘說話的陳雪茹,嘴角彎起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陳老闆,您的酒菜齊了。」

  陳雪茹抬頭,拉住她袖口:「慧珍,忙什麼呢?坐下一起喝兩杯。」

  徐慧珍手腕輕巧地一抽,笑意更深了些,目光往賈冬銘那邊一溜:「您瞧瞧,這滿屋子的客人,我哪兒抽得開身?倒是您對面這位同志,瞧著也是獨個兒,您二位搭個伴兒,豈不正好?」

  這話若是說給旁人,怕是要臊得臉紅。

  陳雪茹卻隻眼波一閃,非但沒惱,反而順著這話就笑吟吟地轉向了賈冬銘:「老闆娘說得在理。

  同志,您一個人喝也是喝,咱們碰兩杯?」

  賈冬銘雖不深諳這些女子間細微的機鋒,對陳雪茹的脾性卻也略有耳聞。

  尋常男子或許要以為這是天降的青睞,他心裡卻銘白,這大抵只是位想尋個酒伴的爽利老闆娘。

  他也沒推拒,只道:「下午還有些瑣事,上午不敢多飲。

  陪您喝二兩,算是盡興,如何?」

  陳雪茹原想著,自己這般主動相邀,對方斷沒有拒絕的道理。

  沒承想得了這麼句有分寸、有餘地的話,意外之餘,那股子好勝心被徹底勾了起來。

  她執起青瓷酒壺,先將自己面前的杯子斟滿,又探過身,為賈冬銘杯里續上,琥珀色的酒液微微晃漾。


  「能坐到一張桌上,就是緣分。」

  她舉起杯,聲音嬌脆,「這頭一杯,我敬您。」

  賈冬銘也不多言,舉杯向她微微一示意,便仰頭飲盡了。

  見他這般乾脆,陳雪茹眼裡的光彩亮了些,也將自己那杯一氣飲下。

  她又執壺,邊斟酒邊道:「我叫陳雪茹,對面綢緞莊便是我的小鋪子。

  還不知道同志您怎麼稱呼,在哪兒高就呢?」

  賈冬銘本想推辭陳雪茹遞來的那杯酒,抬眼卻撞見她眼波里流轉的神色,終究還是接了過來。

  見她問起,他放下酒杯微微一笑:「陳老闆客氣了,我是賈冬銘,在軋鋼廠保衛科任職。」

  陳雪茹經年累月與人打交道,早已練就一眼看穿三分的本事。

  她聽罷便揚起唇角:「賈同志這氣度,恐怕在保衛科里不是尋常職員吧?」

  賈冬銘略感意外,挑眉問道:「陳老闆這話從何說起?」

  見他這般反應,陳雪茹心裡更有了底。

  她指尖輕輕拂過杯沿,不緊不慢道:「我自懂事起就跟著家父走南闖北,形形色色的人見得多了。

  像賈同志這般見了我卻眼神沉靜、舉止從容的,多半是有些身份的。」

  其實她未說出口的是,尋常男子初見自己總難免多瞧幾眼,唯有那些見過世面的幹部才會如此淡然。

  賈冬銘的態度,恰與後者如出一轍。

  賈冬銘聽罷搖頭輕笑:「陳老闆,如今是新社會了,可別拿舊時的眼光看人哪。」

  這話讓陳雪茹倏然警醒,連忙舉杯致歉:「瞧我這糊塗話,該罰。」

  酒杯剛沾唇,一道刺耳的嗓音卻從身後扎了過來:「陳雪茹!你在這兒做什麼?這人是誰?」

  陳雪茹動作頓了頓,眼底掠過一絲嫌惡,仰頭將酒飲盡才轉過身去:「範金友,我跟誰喝酒、在哪兒喝酒,輪得到你過問?」

  賈冬銘聞聲望去,立刻想起這是那出戲文里出了名的範金友——心眼比針尖小,面子比天大,整日盤算著攀高枝、撈油水。

  見徐慧真開了酒館便貼上去,碰壁後又轉盯上更闊綽的陳雪茹。

  這人最見不得別人順遂,總要暗地裡使些絆子才痛快。

  眼下這情形,顯然範金友還未得手。

  賈冬銘雖心知肚銘,卻無意介入這場糾葛,只默然旁觀。

  範金友被當眾駁了面子,臉色青白交加,卻硬擠出笑容:「我這不是擔心你麼?怕你再遇上廖玉成那種貨色……」

  「廖玉成」

  三字像火星濺進油鍋,陳雪茹瞬間豎起眉眼:「範金友!我交朋友要你操心?趁早走遠些!還有,往後請叫我全名,咱們沒熟到那份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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