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第18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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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還像從前那般,那工作名額的事兒,她能點頭給咱家?」

  一直蹲在牆角悶頭修鋤頭的秦父這時直起身,在鞋底磕了磕煙鍋,神色肅然:「懷茹,你爹說句實在話。

  賈家現在是你大伯子撐著門戶,可他到底是分了家的。

  你心裡得有桿秤,凡事要知道分寸。」

  「爹,我曉得的。」

  秦懷茹應得鄭重,將那把豆角輕輕放進簸箕里。

  日頭漸漸爬高。

  秦小軍蹬著那輛二八槓的自行車,車輪碾過鄉間土路,揚起一溜細黃的塵煙。

  足足蹬了有半個鐘頭,才瞧見王家村的村口。

  秦大軍正在岳父家院門外壘柴垛,滿手的泥灰。

  瞧見弟弟騎著車、滿頭大汗地衝過來,他拍了拍手,眉頭微蹙:「小軍?你咋跑來了?家裡有事?」

  「哥!」

  秦小軍一腳支地,喘著氣說,「姐回來了,爹讓你趕緊家去一趟。」

  「懷茹回來了?」

  秦大軍心裡咯噔一下,「是她那兒……有啥不順當?」

  「不是不是,」

  秦小軍忙不迭搖頭,臉上卻透出點壓不住的笑影子,「是好事!大好事!哥你快跟我回吧,爹等著呢。」

  屋裡,秦大軍的岳父也聞聲走了出來,聽了兩句便擺手道:「既是親家叫,準是有要緊事。

  大軍,你快去,別耽擱。」

  秦大軍略一思忖,對弟弟道:「你先馱著大寶回。

  我收拾收拾,跟你嫂子帶上小寶隨後就到。」

  院裡幾個正在玩泥巴的孩子早被動靜引了出來。

  其中個頭最高的那個,秦大軍的兒子秦大寶,一聽這話立刻竄到自行車邊,眼巴巴瞅著秦小軍:「叔,帶我!我坐你后座!」

  秦小軍笑著拍拍車座:「成,上來吧,抓緊我。」

  車輪再次轉動,載著一大一小兩個人,沿著來路吱呀呀地往回趕。

  秦大寶坐在后座,兩隻腳晃蕩著,止不住地興奮。

  不多時,自行車在秦家院門口停下。

  秦大寶哧溜一下滑下來,三步並作兩步衝進堂屋,還沒見著人影,清亮的童音就先飛了進去:「姑!棒耿來了沒?我跟他約好要鬥蛐蛐兒的!」

  秦懷茹從裡屋走出來,見著侄子一頭汗的急切模樣,不由得笑彎了眼睛:「今兒姑有事,沒帶他來。

  等棒耿學校放了假,一準兒帶他回來找你玩,好不好?」

  秦大寶臉上那點亮光霎時黯了些,卻仍仰著頭,執拗地要個準話:「姑,說話算數?」

  「算數。」

  秦懷茹笑著,轉身從帶來的布兜里摸出兩個又大又紅的蘋果,在圍裙上擦了擦,遞過去一個,「喏,先吃著。

  這個給小寶留著。」

  秦大寶接過蘋果,那沉甸甸、紅艷艷的果實立刻驅散了方才那點失望。

  他脆生生地道了謝,捧著蘋果,小口小口地啃起來,甜絲絲的汁水順著嘴角淌下。

  日頭將近中天,銘晃晃地曬著院子裡的黃土。

  約莫十一點多,院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秦大軍和他媳婦一前一後走了進來,媳婦懷裡還抱著個睡得正香的小娃。

  兩人額上都沁著細密的汗珠,顯然是緊趕慢趕了一路。

  「回來了?」

  秦懷茹迎上去,目光掃過兄長有些緊繃的面容,心裡知道,那件「好事」

  是到了該說開的時候了。

  秦大軍一腳踏進院門,太陽正曬得人發慌。

  他扯開嗓子就朝堂屋裡喊:「爹,娘,什麼事這樣著急叫小軍去喊我回來?」

  屋裡傳來秦父的聲音,帶著一種刻意的平穩:「先進來再說。」

  秦大軍抹了把額頭的汗,抱著孩子跨進門檻,只見父親坐在方桌旁,母親則在一旁靜靜站著。

  秦父等他喘勻了氣,才開口道:「軋鋼廠要招人了。

  棒耿他大伯那兒有個名額,懷茹替咱們家求來了一個。」

  秦大軍愣住了,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聲音不自覺地拔高:「懷茹?她真給咱們弄來了?」

  秦父點了點頭,目光掃過兒子驚喜的臉,心裡那點隱約的計較稍稍放下了些。」是真的。

  不過,」

  他頓了頓,加重了語氣,「咱家有你和小軍兩個兒子,手心手背都是肉。

  方才我和懷茹商量過了,這機會,你們兄弟倆抓鬮來定,公平。」

  秦大軍滿腔的歡喜像被戳了個小孔,慢慢漏了下去。

  他這才猛地想起弟弟來。

  他幾乎是脫口而出:「爹!不用抽了,這指標給小軍吧。」

  站在他身側的妻子王麗蓉,原本眼裡亮起的光,瞬間暗了下去。

  她急得伸手,指尖悄悄鉤住了秦大軍的衣角,輕輕扯了又扯。

  秦父將兒子的話聽在耳里,也把兒媳的小動作看在眼裡。

  他心頭有些複雜,但語氣仍舊平直:「你弟弟先前也說過,要把指標讓給你。

  你們兄弟倆都這麼想,就更不能偏了誰。

  按懷茹說的,抓鬮最公道。」

  秦大軍嘴裡發乾,那句推讓的話出口時,心底卻像有把鉤子在拽。

  此刻感受到衣角傳來的力道,又聽了父親不容置疑的決定,那股緊繃的感覺反而鬆了些。

  他垂下眼,應道:「聽爹的。」

  「那就這麼定了,」

  秦父一錘定音,「吃過晌午飯就抽。

  抽中的去,留下的,以後還有機會。」

  說完,他轉向王麗蓉,「老大家的,別愣著,去灶間幫你娘。

  懷茹吃了飯還得趕路回城。」

  午後,日頭稍稍偏西。

  秦父當著全家人的面,裁了兩指寬的報紙條,用毛筆在其中一張上端端正正寫了個「工」

  字,另一張則點了幾個墨點。」都看清楚了,」

  他把紙條舉高,「有字的去,沒字的留。」

  接著,他將紙條仔細折成一般大小的方塊,丟進一個半舊的藍布口袋裡,抖了抖。」誰先來?」

  秦小軍立刻往後退了半步:「哥,你先。」

  秦大軍也連忙擺手:「你是弟弟,該讓你。」

  一旁的秦懷茹看著兄弟倆你推我讓,終於忍不住開口:「哥,小軍,我看你們就一塊兒伸手進去,各拿一張,同時打開。

  誰拿到有字的,就是誰的緣分。

  沒拿到的也別急,往後的日子還長。」

  兄弟倆對視了一眼,點了點頭。

  兩隻手同時探進了那小小的布袋口。

  「打開吧。」

  秦父的聲音有些發緊。

  兩隻手幾乎同時展開。

  秦小軍盯著自己掌心那報紙條上清晰的墨字,愣了一瞬,隨即臉上爆開巨大的驚喜,聲音都變了調:「是我!爹,娘,是我抽到了!」

  秦大軍是閉著眼打開的。

  耳邊炸開弟弟的歡呼,他才猛地睜眼,視線落在自己手中那張空白皺褶的紙條上。

  一陣空落落的疼猝不及防地漫過心口,他抿了抿嘴,努力將嘴角向上彎,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好……好!小軍,去了城裡,好好干。」

  秦小軍這才從狂喜中回過神來,看見哥哥臉上那尚未褪盡的失落和強撐的笑容,高漲的情緒陡然被澆熄了一半,臉上浮起一絲羞赧和不安,低聲道:「哥……」

  秦懷茹的父親將兩個兒子截然不同的神情盡收眼底。

  大兒子夫婦眉眼低垂,嘴角緊抿,那份掩不住的落寞讓他心裡不大舒坦。

  他轉向正歡喜得手足無措的小兒子,聲音沉了沉:「小軍!你這傻樂什麼?最該記著的人是你姐。

  要不是她時時刻刻惦著你們兄弟倆,能從棒耿他大伯那兒尋來這進城的門路?你這工人名額,是天上掉下來的不成?」

  秦小軍被父親一點,這才恍然,忙不迭地轉向姐姐,臉上漲得通紅:「姐……謝謝姐!」


  秦懷茹聽著弟弟的道謝,目光卻掠過哥哥秦大軍強撐的笑臉,心裡像被什麼冬西揪了一下。

  她放軟了聲音,對著兄長溫言道:「哥,眼下既是小軍抽中了,便讓他先去。

  城裡頭人生地不熟,權當是讓他替你打個前站。

  你且寬心,往後的日子還長,我再想法子。

  總歸要讓你也進城的。」

  秦大軍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有些乾澀,卻透著長子的擔當:「懷茹,你的心哥知道。

  其實讓小軍去最合適。

  我是老大,爹娘跟前,理當由我守著。」

  這話說得實在,秦懷茹心裡卻更不是滋味。

  她何嘗不想把兩個兄弟都拉拔出這黃土地?可她也銘白,這事急不來,眼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看著哥嫂那掩飾不住的悵惘,她只覺得胸口發悶,一股無力感悄然漫開。

  想起臨行前賈冬銘叮囑的事,她斂了斂心神,轉向秦小軍仔細交代:「小軍,今兒是二十三號。

  記牢了,二十九號那天,你收拾妥當就來城裡姐家,我領你去軋鋼廠報到。

  這幾天你也琢磨琢磨,進了城想干點啥樣的活計,到時候姐也好讓棒耿他大伯替你周全。」

  她頓了頓,語氣多了幾分不容置疑的鄭重:「再有,往後你每月開了工錢,得往家裡交十塊錢。

  你這一走,家裡少了幹活的人手,擔子不能全壓在大哥肩上,這錢算是貼補家用,也是你的本分。」

  秦小軍連連點頭,應得乾脆:「姐,我記下了。

  等領了工資,一準兒往家寄錢。

  爹娘的養老,有我一份。」

  「懷茹呀,」

  秦小軍話音剛落,院門口便傳來了人聲。

  秦景茹領著父母走了進來。

  她母親臉上帶著些探詢的靦腆,見到秦懷茹便開口問道:「聽京茹這丫頭念叨,說你要帶她進城住幾天?真有這回事?」

  秦懷茹瞧見堂妹眼中按捺不住的雀躍,笑著對三嬸說:「三嬸,京茹跟我說了,長這麼大還沒見過城裡什麼樣。

  以前咱家日子緊,我不敢應承。

  如今總算寬裕些了,帶她去開開眼,住幾天就回來。」

  秦景茹立刻攀住母親的胳膊,聲音里滿是歡喜:「爹,娘,你們聽聽,我沒瞎說吧?姐答應我了!」

  她父親憨厚地笑了笑,對秦懷茹道:「懷茹,這丫頭交給你了。

  她要是在城裡頭不聽話,任性胡鬧,你該說就說,該管就管,別慣著她。」

  「我才不會呢!」

  秦景茹急急向父母保證,「進了城,我什麼都聽我姐的,絕不添亂!」

  秦懷茹抬頭望了望日頭,影子已經縮得很短了。

  她對堂妹道:「京茹,時候不早,咱們得動身了。

  你快回去拿行李。」

  「哎!我早就收拾好了,這就去拿!」

  秦景茹應著,一陣風似地跑出了院子。

  秦父見女兒要走了,轉頭對老伴吩咐:「去,把屋裡頭那些曬好的山蘑菇拿出來,讓懷茹帶回去。

  親家那邊,還有棒耿他大伯,都送些,是咱們的一點心意。」

  城裡的四合院,賈家。

  休息日的緣故,賈冬銘一覺睡到了日上三竿。

  他起身潦草地抹了把臉,走到堂屋門口,看見母親賈章氏正坐在門檻邊的小凳上,就著光亮納鞋底。

  「媽,秋月她們幾個呢?」

  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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