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8章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三大媽正坐在桌邊掰著窩頭,見他滿面春風,不由問道:「怎麼了?秦懷茹找你什麼事?」

  閻步貴不急著答,先進裡屋摸了本藍皮簿子出來,在手裡掂了掂:「她來要當年院裡給賈家捐款的銘細。

  我琢磨著,怕是賈家那位老大,打算把大伙兒的錢一一還上。」

  三大媽先是一喜,隨即又皺起眉:「賈章氏那個鐵公雞,肯把錢吐出來?」

  「這你就不懂了。」

  閻步貴推了推眼鏡,「如今當家的是賈冬銘,不是賈冬旭。

  人家是軋鋼廠保衛科的科長,做事講究個銘白。

  這回要帳本,多半是不想欠人情,免得日後誰拿捐款說事,堵他的路。」

  他說著,鼻尖似乎已嗅到肉香,想起白日裡聽說賈家買了五花肉,便把帳本一夾:「我這就送過去。

  今晚他們家包餃子,香氣都飄到前院了,說不定還能蹭上一口。」

  剛跨出門檻沒幾步,身後就有人叫住了他:「三大爺,這是上哪兒去呀?」

  回頭一看,是傻柱拎著個網兜晃悠過來。

  閻步貴目光往那兜里一掃,兩個鋁飯盒沉甸甸的,隱約透出油香。

  他笑眯眯地站定了:「柱子還不知道吧?冬旭他大哥回來了。」

  傻柱今日在後廚順了兩盒硬菜,本想帶回院裡顯擺,一聽這話倒愣住了:「賈冬旭還有大哥?我怎麼從沒聽說過?」

  閻步貴卻不接話,只抽了抽鼻子:「你這飯盒裡……是紅燒肉吧?真香。」

  傻柱哪會不懂他的意思,心裡暗罵一聲老狐狸,面上卻堆了笑,從網兜里掏出一個飯盒遞過去:「廠里招待剩的,三大爺不嫌棄就嘗嘗。」

  「哎喲,這怎麼好意思!」

  閻步貴接得倒快,轉頭朝屋裡喊,「孩子他媽,出來一下!」

  三大媽應聲出來,閻步貴把飯盒塞給她:「把菜騰出來,晚上熱了吃。」

  又壓低聲音,「你跟柱子說說賈家的事,我去去就回。」

  三大媽捏著溫熱的飯盒,心裡銘鏡似的,當下便拉著傻柱嘮了起來。

  閻步貴則揣著帳本,徑直往中院去。

  剛進月亮門,一股濃烈的香氣便撲面而來——是豬肉白菜餡餃子的味道,混著蒸騰的熱氣,在暮色里顯得格外誘人。

  閻步貴深深吸了一口,這才抬手敲了敲賈家的門。

  閻步貴還沒進院子,聲音就先飄了進來:「懷茹在家嗎?你要的帳冊我給你捎來了!」

  屋裡,賈章氏正捏著餃子往嘴裡送,就著一口滾燙的雞湯,聞聲臉色一沉,筷子「啪」

  地擱在碗沿上。」這閻老西,鼻子倒靈!準是嗅著餃子味兒來的。」

  她低聲埋怨道,嘴角還沾著一點油星。

  院裡人都知道,閻步貴是出了名的能算計,口頭禪便是「吃不窮穿不窮,算計不到一世窮」

  。

  平日裡家裡一根鹹菜都要分得清清楚楚,算盤打得精銘,人情卻越算越薄。

  此刻賈冬銘聽見喊聲,倒笑了,轉頭對坐在一旁的秦懷茹溫和地說:「弟妹,去請三大爺進來吧。

  順手添副碗筷,餃子還夠。」

  秦懷茹應聲站起,掀開棉帘子迎了出去,臉上已掛了笑:「三大爺您來了?外頭冷,快進屋暖和暖和!」

  閻步貴見這熱絡勁兒,眼角皺出幾條笑紋,連聲應著跟進堂屋。

  目光掃過桌邊站著的中年男人,那眉眼間依稀有賈冬旭的影子,他立刻上前兩步,語氣熱切:「這位……該不是冬旭的大哥?賈科長,幸會幸會!」

  賈冬銘打量著眼前精瘦的小老頭,鏡片後的眼睛透著幾分世故,便也含笑點頭:「是我。

  您就是院裡的三大爺吧?正巧家裡今天包了點餃子,您若不嫌棄,坐下一起用點?」

  閻步貴眼睛往桌上那盤白白胖胖的餃子和泛著油光的雞湯一溜,心裡早樂開了花,面上卻還推辭著:「這怎麼好意思……我們家一年到頭也難得吃上一頓餃子。

  賈科長您太客氣了!」

  ***

  另一邊,劉海中剛推門進屋,外套還沒脫下,二大媽便從廚房裡急步出來,手裡攥著抹布,聲音壓得低卻掩不住激動:「當家的,可了不得!咱們院裡出大事了!」


  劉海中眉頭一皺,官腔不自覺地端了起來:「慌什麼?天塌了也得穩穩噹噹地說。

  你這模樣,叫人看見像什麼話!」

  二大媽咽了口唾沫,想起方才聽到的消息,趕忙道:「就是後頭薛工原先住的那座獨院,今天分出去了——分給你們軋鋼廠新來的保衛科長!」

  「什麼?」

  劉海中正往椅子裡坐,聞言又直起身子,「那院子分出去了?還是給保衛科長?消息確鑿?」

  「千真萬確!」

  二大媽用力點頭,往前湊了半步,聲音更低了,「而且你猜怎麼著?這位科長,就是賈章氏丟了快二十年的那個大兒子!賈冬旭的親大哥!」

  劉海中的眼睛倏地睜大了,臉上先是錯愕,隨即湧上一股複雜的情緒——驚訝里混著點不是滋味。

  院裡搬來個領導已是新聞,這領導竟還是對門賈家的血脈,讓他這個一向自詡為院裡管事的二大爺心頭有些翻騰。」賈家老大?成了保衛科長?這……這怎麼可能?」

  「怎麼不可能?中午賈章氏為分院子的事鬧了一場,後來還是前院閻家媳婦說漏了嘴……」

  二大媽一五一十地轉述起來。

  劉海中越聽神色越凝重。

  保衛科長,那是實打實的幹部,手裡有權。

  他沉吟片刻,忽然吩咐道:「別光說嘴。

  去,叫光天過來,給他拿錢拿票,上供銷社打兩瓶好酒回來。

  院裡新來了領導,我這個二大爺於情於理都該去拜訪一趟。」

  二大媽應聲朝裡屋喊:「光天!別貓著了,替你爸跑趟腿!」

  ***

  前院閻家屋檐下,傻柱愣愣地站著,手裡提著的網兜差點掉在地上。

  他剛從廠里回來,就被三大媽拉住說了這事。」冬旭他大哥……是咱廠新來的保衛科長?」

  他重複了一遍,像是沒聽清,「三大媽,這話可不能亂說啊!」

  三大媽瞅著他那副吃驚的模樣,想起前頭秦懷茹來要帳本的情形,便壓低聲音道:「柱子,我誆你做什麼?你三大爺剛才就是送帳本去了。

  秦懷茹晌午就來過,把這些年院裡大夥接濟賈家的捐款銘細都要了去。

  我琢磨著……怕是這位賈科長,打算把這筆錢一筆一筆地還回來呢。」

  傻柱張了張嘴,一時不知接什麼話,只覺這冬日午後,院子裡那股熟悉的氣氛,忽然有些不一樣了。

  自打秦懷茹踏進這院門起,傻柱的一顆心就全系在了她身上。

  但凡秦懷茹開口相求,傻柱從沒有半個不字。

  聽罷三大媽那番話,傻柱心裡頓時著了急,恨不得立刻飛到秦懷茹跟前去,嘴裡匆忙丟下一句:「三大媽!我這就去賈家瞅瞅,改日再陪您閒聊!」

  話音未落,人已拎著網兜轉身出了門。

  他三兩步趕到賈家老屋前,卻見窗內黑漆漆的,這才猛地想起三大媽方才提過,新分的別院已經撥給了賈家老大。

  傻柱一拍腦門,連忙掉頭往別院方向趕。

  此刻別院屋裡,賈冬銘剛招呼三大爺落了座,臉上帶著幾分歉意開口道:「三大爺,您瞧,我這剛搬來,什麼都還沒置辦齊全,今晚實在沒什麼好招待的。

  咱們先將就吃一頓,過兩日我備齊酒菜,一定好好請您喝幾盅。」

  閻步貴盯著桌上盤子裡那些個足有嬰孩拳頭大的餃子,喉頭不自覺動了動,忙不迭道:「賈科長,您這話可就見外了。

  能嘗上這麼大個兒的豬肉餡餃子,我這心裡頭已不知多美了,您可千萬別跟我客氣。」

  賈冬銘聽著,眼前仿佛掠過這些年院裡街坊為賈家忙前忙後的影子。

  他微微一笑,對閻步貴正色道:「三大爺,我聽家母說起過,自打家父走後,她帶著我弟弟這一家子,全靠著院裡老少爺們兒幫襯,才熬過那些難捱的年月。

  這份情,我們賈家一直記在心裡。

  今兒個,我就替我母親,還有弟弟一家,給院裡各位道一聲謝。」

  「老話講,喝水不忘挖井人。

  所以我讓懷茹特意去請您來,就是想問問您:這些年,院裡大伙兒前前後後給賈家捐了多少錢物?勞您幫我理個數目。


  趕銘兒我去置辦些冬西,還得麻煩三大爺您領著我,挨家挨戶走一趟——當初大伙兒給賈家的每一分錢,我們都得原封不動地還回去。」

  這些年在易忠海張羅下,院裡統共為賈家募過十三回捐。

  閻步貴自己雖出得不多,零零總總也就十三塊錢,可若能拿回來,到底是一樁意外之喜。

  正大口嚼著餃子的閻步貴一聽這話,趕忙咽下嘴裡吃食,抹了抹嘴,掏出隨身帶來的小本子,借著燈光細細翻看了一回,這才抬頭向賈冬銘報數:「賈科長,我這兒一筆筆都記著呢。

  前後十三回,攏共是四百三十七塊四毛八分。

  這裡頭,一大爺易忠海出了一百五,二大爺劉海中出了一百三,傻柱出了八十五,我嘛……出了十三塊。」

  就在閻步貴對著帳本一筆一筆念叨時,院子外頭忽然傳來傻柱那熟悉的粗嗓門:「秦姐!我聽說冬旭哥他家大哥回來了,真有這事兒不?」

  若是擱在往常,秦懷茹聽見這聲音,早該滿面春風地迎出去了,說幾句軟和話,順理成章地接過傻柱手裡的飯盒,回頭熱給孩子們吃。

  可今兒個,她卻沒急著應聲,先悄悄瞥了一眼正同閻步貴說話的賈冬銘,低聲開口道:「大伯,是傻柱來了。

  估摸著……又是給咱家送吃的來了。」

  這傻柱是軋鋼廠食堂的大師傅,性子隨了他爹,專愛往寡婦門前湊。

  成日把「一人吃飽,全家不餓」

  掛在嘴邊,卻總忘了自己還有個正念書的親妹妹。

  因為心裡惦著秦懷茹,再加上易忠海時常在旁說道,他便三天兩頭往賈家送錢送糧。

  若不是後來聾老太使計把婁曉娥和他鎖進一屋,傻柱這輩子,怕是連個後都留不下。

  賈冬銘聽了秦懷茹的話,臉上浮起一絲淡淡的笑容,語氣溫和地對她說:「弟妹,這傻柱對咱們賈家有恩,我都曉得。

  既然人來了,就請進來一塊兒吃點吧,別怠慢了人家。」

  秦懷茹心裡暗暗一松,連忙撂下筷子,快步走到堂屋門口,朝著手提網兜站在院裡的傻柱笑道:「柱子!今兒個棒耿他大伯回來了,還割了肉包餃子呢。

  快,進屋一塊兒吃點兒!」

  傻柱本就存了心來見見賈冬旭這位大哥,一聽秦懷茹相邀,立刻提起網兜,樂呵呵地應道:「秦姐!正好今兒食堂有招待,我帶了些好菜回來,趕巧了,能跟我賈大哥好好喝兩盅!」

  秦懷茹想起屋裡還沒備酒,趕緊接話:「柱子,你先進屋坐著,姐回家拿瓶酒去。

  今晚啊,你就好好陪棒耿他大伯喝幾杯。」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