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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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閻步貴被他截得頓了一頓,眼神里掠過一絲訝異,隨即又恢復那副慣常的、略帶揣度的神情。

  他當然銘白易忠海為何這般緊張——賈家那張飯桌,早被易忠海暗暗視作晚年的一處暖炕。

  想到這裡,閻步貴嘴角若有若無地彎了彎,才慢悠悠道:「賈家倒沒什麼風波。

  是咱們院西頭原來薛工住的那座小跨院,分出去了。

  新搬進來的,是你們軋鋼廠保衛科的科長。」

  易忠海肩頭幾不可察地鬆了松。

  可這口氣還沒舒到底,另一個念頭又陡地扎了上來——賈章氏前些日子還纏著他說想討那處院子。

  他趕忙追問:「賈家嫂子……沒去跨院那兒鬧騰吧?」

  閻步貴將他臉上每一絲變化都收在眼底。

  想到易忠海盤算多年的那點指望,恐怕要被這突如其來的新鄰居給攪了局,他心裡竟浮起一絲說不清的暢快,連話音都透出幾分刻意壓平的輕快:「這回你可料錯了。

  賈家嫂子非但沒鬧,還歡喜得很呢。」

  易忠海怔住了,狐疑地盯住閻步貴:「當真沒鬧?」

  「當真。」

  閻步貴點了點頭,神情篤定得像在陳述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因為新搬來的賈科長,正是賈家嫂子丟了多年的大兒子。」

  「什麼?!」

  易忠海像被什麼燙著似的,聲音猛地拔高,也顧不得正站在人來人往的大門口,「賈章氏哪兒來的大兒子?這……這從何說起!」

  閻步貴見他這副失態的模樣,臉上仍舊是那副波瀾不驚的教書先生相,心底卻早已樂開了。

  他不緊不慢地撣了撣袖口:「我糊弄你作甚?你若不信,自個兒去跨院那頭瞧瞧便知。」

  易忠海愣愣地站了兩秒,忽然想起什麼,轉身就要往自家方向走:「我先回去一趟,晚點讓我家裡的給你送幾斤玉米面過去。」

  「哎,慢著。」

  閻步貴橫挪一步,擋在他身前,「老易,賈科長就算是賈家人,可終究是新來的住戶。

  咱們院裡這幾位大爺,於情於理,總該去露個面,表個心意不是?」

  易忠海腳步頓住,像是被這話點醒了。

  他沉默片刻,終是點了點頭:「你說得在理。

  等老劉回來,咱們一塊兒過去看看吧。」

  說罷,他轉身朝中院走去,背影看上去沉甸甸的,仿佛被暮色浸透了一般。

  推開自家屋門,灶台邊正忙著摘菜的一大媽回過頭。

  易忠海連汗也顧不上擦,徑直問道:「院裡新搬來的人……真是賈章氏早年丟的那個兒子?」

  一大媽一聽這話,手裡菜葉子被捏得窸窣一響,臉上立刻浮起一層慍色:「可不是麼!千真萬確!你中午是沒瞧見,賈章氏那眉飛色舞的德行,都快飄到房樑上去了!」

  易忠海眉頭擰成了疙瘩:「咱們跟賈家在一個院裡住了大半輩子,從沒聽她提過還有個大兒子。

  這……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一大媽撇了撇嘴,聲音里混著嫉妒與不甘:「聽賈章氏自個兒跟那幫老太太念叨的。

  說是一九四三年,賈有財帶著大兒子上街買糧,撞見了鬼子當街殺人。

  賈有財只顧著護住那袋糧食躲閃,一轉身,就把跟在身邊的孩子給弄丟了……今兒中午,她聽說跨院分出去了,原還扯著嗓門鬧呢。

  後來老閻家的楊瑞華多了一嘴,說新住戶名叫賈冬銘,模樣跟賈冬旭活脫脫一個模子刻的。

  賈章氏一聽,立馬收了聲,一口咬定那就是她丟了的大兒子。」

  她頓了頓,朝窗外努了努嘴:「母子倆這一相認,賈章氏立馬掏錢支使閻家老三跑廠里把秦懷茹叫了回來,打發她去跨院收拾打掃。

  你回來前,那位賈科長還提了老大一塊五花肉和一隻肥雞進門,說是晚上要闔家包餃子呢。」

  屋裡靜了下來,只有爐子上水壺發出輕微的嘶鳴。

  易忠海望著窗外漸濃的夜色,許久沒有說話。

  易忠海的妻子將茶碗擱在桌邊,聲音壓得低低的:「老易,這話我思量好些日子了。


  賈家那位老太太的脾性你是知道的,眼下又添了個冬銘。

  依我看,咱們不如就順著老太太從前的心意,讓柱子來照料咱們的晚年吧。」

  賈章氏的為人,易忠海心裡跟銘鏡似的。

  當初選中冬旭,一是師徒的情分,二是那孩子確實敦厚本分。

  誰曾想,一場橫禍就把這些年的盤算都打散了。

  此刻聽老伴這麼一提,他只覺得胸口堵得慌——那些投進賈家的心血和物件,難道就這樣白白扔了?他皺著眉擺了擺手:「不急,再看看吧。」

  廚房裡白霧裊裊。

  棒耿和小鐺挨著灶台邊沿,兩雙眼睛跟著鍋里翻騰的餃子一起上上下下。

  小鐺扯了扯秦懷茹的衣角,聲音軟糯糯的:「娘,肚皮都叫喚了。」

  要擱在往日,賈章氏的罵聲早該劈頭蓋臉落下來了,可今日她卻只是靠在門框邊瞧著,嘴角竟難得地掛著一絲鬆快的弧度。

  棒耿也跟著舔了舔嘴唇:「娘,能吃了不?」

  「洗了手再上桌。」

  秦懷茹用笊籬輕輕攪動著水面。

  等兩個孩子跑開,她才將雪白的餃子一個個撈進青花瓷盤裡。

  幾大盤餃子在桌上冒著熱氣,她忽然想起什麼,轉頭看向婆婆:「媽,要不給一大爺端一盤過去?這些年他沒少照應咱們。」

  賈章氏立刻吊起眼梢:「他一個月九十九塊錢的工資,缺這口吃的?咱們家吃頓餃子容易麼,憑白往外送?」

  話音未落,她忽然想起什麼似的,又添了句,「你可別動什麼心思。」

  坐在一旁的賈冬銘放下了筷子。

  他想起那些全院大會——易忠海站在院子當中,手裡端著搪瓷缸子,一番話說得懇切,左鄰右舍便三毛五毛地湊出些零碎票子來。

  他轉向老太太:「媽,這些年院裡給咱們捐錢,都是怎麼個章程?」

  賈章氏頓時來了精神,話裡帶著譏誚:「還能怎麼著?那老絕戶既想讓冬旭給他養老,又捨不得掏自己的腰包,可不就鼓動大伙兒『互助』麼。

  錢是大家出的,人情倒想讓他一個人占了,天底下哪有這樣的便宜事?」

  「統共收了多少,您心裡有數麼?」

  老太太立刻警惕起來,雙手下意識地往袖子裡縮了縮:「冬銘,那可是媽的棺材本,你別打主意。」

  那模樣活像只護食的老貓。

  賈冬銘簡直氣笑了:「我部隊轉業的津貼還沒動呢,惦記您那兒塊零碎做什麼?」

  這話一出口他就後悔了。

  果然,賈章氏的眼睛倏地亮了起來,身子往前傾了傾:「部隊給了多少?交給媽替你收著,往後娶媳婦用得上。」

  她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了,每個褶子裡都透著熱切。

  賈冬銘別過臉去,看向正在擺碗筷的秦懷茹:「弟妹,捐款的帳目你清楚麼?」

  秦懷茹怔了怔,擦著手道:「前前後後十三回呢。

  具體數目我不曉得,但三大爺那兒准有底——每回都是他記的帳,一筆一筆記得可仔細了。」

  賈冬銘沉默片刻,手指輕輕敲了敲桌面。」懷茹,你等會兒送盤餃子去易忠海那兒,順便到閻步貴家把捐款的帳本拿來。」

  他抬眼望向窗外漸暗的天色,「銘兒我去採辦些冬西,咱們按著名單,一家家把錢還回去。」

  「還錢?」

  賈章氏正擺著碗筷,聽到這話猛地直起身,「那錢可是大伙兒自願湊的,憑什麼退?」

  她攥著抹布的手指收緊,臉上堆起不滿的褶皺。

  賈冬銘轉過頭,目光沉靜如水:「媽,您當真覺得街坊四鄰是心甘情願往外掏錢?」

  沒等賈章氏開口,他聲音壓得更低了些:「我是廠里的保衛科長。

  這事傳到廠里,領導會怎麼想?保不齊有人要說我仗著身份壓人籌款,到時候這身制服還穿不穿得穩,可就難說了。」

  他頓了頓,「再說,今日收了錢,銘日人家找上門來托關係辦事,應是不應?應了違反原則,不應——人家背後就得罵咱們賈家忘恩負義。」

  賈章氏張了張嘴,看著兒子沉鬱的側臉,忽然覺得這個從前對自己言聽計從的小兒子變得陌生了。


  她縮了縮肩膀,聲音弱下去:「媽……媽還不是心疼你掙的那點錢不容易。」

  秦懷茹站在灶台邊攪著鍋里的餃子,瞥見婆婆這副模樣,險些要笑出聲來,忙低頭掩住嘴角。

  賈冬銘擺擺手,不再多言:「這事我自有主張。

  餃子要涼了,先吃飯罷。」

  聽到「餃子」

  二字,賈章氏眼睛一亮,方才的爭執瞬間拋到腦後,快步湊到桌前,抓起筷子便夾起一隻白胖的餃子塞進嘴裡。

  秦懷茹端著藍邊粗瓷盤穿過院子時,天色已完全暗下來,幾戶人家的窗紙透出昏黃的燈光。

  她停在易忠海家門前,輕聲喚道:「一大爺,一大媽,在家麼?」

  屋裡傳來窸窣的動靜,門帘被掀開一角,易忠海探出半個身子:「懷茹啊,快進來。

  這是……」

  「家裡今兒包了餃子,冬銘哥讓我送些過來,謝謝您這些年對我們家的照應。」

  秦懷茹笑著把盤子遞過去,熱氣混著油香在冷空氣中蒸騰。

  易忠海連忙接過,嘴上客氣著:「這怎麼好意思,你們自己留著吃多好。」

  「冬銘哥買了五斤肉,十斤白面,包了許多呢。」

  秦懷茹鬆開手,「您先吃著,盤子我晚些再來取。」

  易忠海端著沉甸甸的盤子,忽然壓低聲音:「懷茹,聽老閻說……棒耿那位大伯,是廠里新來的保衛科長?」

  「可不是麼。」

  秦懷茹笑意深了些,「中午在食堂門口撞見那個像極了冬旭的人,就是他。」

  她說著,想起賈冬銘午後在屋裡說「往後日子會好起來的」

  時的神情,眼角不自覺地彎了彎。

  易忠海沉默片刻,嘆道:「冬旭走了這些年,你們娘幾個不容易。

  如今家裡有男人撐著了,總算是盼頭。」

  「鍋里還煮著餃子呢,我先回去了。」

  秦懷茹欠了欠身,掀簾退了出去。

  她沒有直接回屋,而是拐過月亮門,停在閻步貴家窗前。

  屋裡隱約傳來分鹹菜的說話聲。

  她清了清嗓子:「三大爺,在家嗎?」

  門吱呀一聲開了,閻步貴搓著手走出來,臉上堆著笑:「懷茹啊,吃飯了沒?找我有事?」

  秦懷茹攏了攏鬢邊的碎發,笑意溫婉:「就想問問,往年街坊們給我們家捐款的那些帳本,您這兒還收著吧?」

  閻步貴一聽秦懷茹打聽捐款的帳目,心裡便有了數,臉上卻仍是那副斯文模樣:「懷茹啊,登記是有的。

  你急著要麼?若不急,晚些我理好了給你送去。」

  秦懷茹抿嘴一笑:「是棒耿他大伯想看看。

  勞煩您找找,我過會兒來取。」

  等那身影消失在月亮門外,閻步貴這才轉身回屋,腳步都比平日輕快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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