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褻瀆祭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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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話分兩頭,伊文被扔進了單人囚室。

  審判庭的地下牢房比治安署的監獄更加陰冷。

  壁上刻滿了壓制魔力的符文,連空氣都仿佛凝固成了鉛塊。

  聖武士看著伊文,眉頭皺成「川」字。

  「你真是瘋了。」他說,「為了逃避世俗審判,竟敢褻瀆聖言。」

  伊文無奈地笑了笑。

  不愧是審判庭,應對異端如秋風掃落葉,強闖監獄抓人,太過給力。

  「凱尼斯家的長子,竟對自己養弟抱有那種心思,貴族圈真亂。」有人低聲說。

  「我看他是知道難逃一死,索性讓自己死在異端審判下,至少能保住家族顏面。」正給伊文扣上限制道具的聖武士接話。

  「懦夫罷了,不敢面對自己犯下的罪,就用更極端的罪來掩蓋。」走最後的聖武士合上牢門。

  「難道我就不是能是愧對家人嗎?」伊文忍不住又說了句欠話。

  「差點把弟弟搞死的愧疚嗎?」幾人相互對視,不禁鄙夷道。

  眾人七嘴八舌。

  伊文的操作,在王都臭名昭著已久,此刻他鋃鐺入獄,倒讓沉悶的牢廊里泛起了些許快活的空氣。

  鎖鏈哐當落下,牢門重重關閉。

  伊文躺在冰冷的石板上,聽著那些議論漸遠,嘴角卻輕輕勾了起來。

  懦夫?逃避?

  當遊戲規則對你完全不利時,最好的選擇就是掀翻牌桌,換一局新的。

  逃脫法律處罰的關鍵,是先逃。

  反正都已經地獄開局了,大不了嘎巴一下死這兒。

  他抬眼望向牢房外。

  審判庭監獄廊道的燈慘白地亮著,鐵灰色的圍牆在燈下看的不分明,監區一排排的牢房像無數個用鐵柵焊死的格子,整齊地碼放在水泥澆築的巨盒中。

  遠處是放風空場,巡邏道上聖武士的提燈穩定移動,月光穿過鐵窗,在積塵的地面投下不明晰的形狀。

  伊文覺得光中浮動的微塵像透明的囚徒,沉默地打著旋,卻漂不出既定的軌跡。

  他想著自己的路在哪裡。

  靜了很久,他終於抓抓頭髮,閉眼凝神。

  淡藍色光幕在視網膜上浮現。

  與牧師的力量體系不同,數據化賜福源自斯翠海文學院。即便聖力被剝奪,這功能依然存在。

  【姓名:伊文·凱尼斯】

  【職業:無職者(進度:零階9.4%)】

  【技能:治癒鑄言(失能)、聖光打擊(失能)】

  果然,牧師職業直接消失,連修行進度都倒退了0.7個百分點。

  但伊文在意的不是這個。

  他要做一件大事。

  成了,或有一線生機;反之,異端審判庭的審判長可能是吃素的,異端的審判可不是吃素的。

  「沒有退路可言。」伊文輕輕哼了一聲。

  仔細想想,在基本沒有留戀的平凡現實里,又如何尋得讓他徹底瘋狂一次的機會?

  難道要回到加班的無限月讀里,在工作群一次次回復「收到」?

  恍惚中,他回想起往日種種。

  彼時,上高中換了學校的伊文,覺得中二往事不堪回首,決定和過去切割。

  於是,大聰明伊某人從帶著日記本上學,變成只在晚自習回家後,才躲在房間陰濕的角落裡寫故事設定。

  「桀桀桀,從今天開始,邪眼的魔法使將暫時蟄伏,該死的現充,遲早有一天要向你們發起黑暗復仇。」

  「說起來諾拉都進階了,新反派還繼續把貴族掛路燈嗎?」

  「唔,算了吧,風情街的幕後操盤手都被殺乾淨了。」

  「整恨海情天類的角色?啊啊啊該死,現在諾拉身邊都是新人,哪來那麼多恩怨?」

  「當時還是太年輕,該把那個叫伊什麼的野狗多留一條命,榨乾剩餘價值。」

  「算了,不如塑造一個從受人尊敬的牧師,墮落成自己最憎惡模樣的人。」

  「褻瀆祭司……對,就叫這個。」

  「怎麼轉職呢?總不能隨便罵兩句上帝就轉職了吧?得有點儀式感。」

  少年的筆尖在紙上停頓,然後飛快書寫:

  【褻瀆祭司就職條件:】

  【1.曾為虔誠牧師,深度連接神聖體系】

  【2.因最強烈的情感(愛、恨、執念等)而違反核心教條】

  【3.在神聖存在的見證下完成褻瀆之行】

  【4.哪怕接受神聖審判,失去一身力量,內心依舊不後悔】

  【5.於禱告中自證本心,凝聚技能種子「神聖褻瀆」】

  「哈哈,完美。」年輕的伊文滿意的放下了筆。

  「看浪蕩子死於忠貞,看陰謀家死於忠誠,看偷竊者死於奉獻,看自私者死於犧牲。」

  「就要夠極端,才夠勁啊!」

  ……

  牢房裡的伊文睜開眼。

  「當年的我到底有多中二……」

  可正是這份中二,此刻救了他。

  在這個由黑歷史構築的世界裡,那些荒誕的設定,成了他唯一脫困的良方。

  他深吸一口氣,重新開始向天國禱告。

  過程比想像更難。

  聖力被剝奪帶來的空虛感像黑洞,撕扯著他的精神。審判庭牢房的壓制符文,更讓任何超凡力量的運轉滯澀如陷泥沼。

  他努力回憶天使降臨前那一刻——那種近乎癲狂的情感奔涌。

  剛穿越的恐懼,被判刑的惶恐,見到筆下主角時的震驚與竊喜,對自己為何不是主角的占有欲,對黑歷史的羞恥與眷戀,還有那「我曾知曉並支配你人生」的微妙執念……

  所有這些情感混雜在一起,在神聖禱文的框架下逐漸沸騰。

  光是運轉體內殘餘的力量,都讓他感到自己正一寸寸碎裂。

  可他的身體卻漸漸放鬆下來,嘴裡輕聲哼著禱告文。

  職業核心的餘燼重新發熱,扭曲的情緒將最後的祈禱灑向天國。

  虛空之中,本已吃完瓜準備離開的天國守門人,忽然頓住。

  在無語與擰巴中,祂灑下一片聖力,徹底隔絕了伊文與天國的連接。

  哈人,這世界真是癲成了祂看不懂的樣子。

  但祂不知道,伊文樂見其成。

  他正將這些情感重新點燃。

  那扇對他關閉的天國之門,那份聖力的排斥,成了點燃技能種子的火星。

  在聖力的沖刷與排斥中,伊文腦海中浮現諾拉的臉。

  那張他親手設計的、精緻到近乎完美的臉,那雙把整個夜空都裝進去的黑眼睛,那縷銀白的長髮。

  莫名的,他感到內心深處有什麼東西被燒盡了。

  他嘴唇微動,無聲地重複著那段被篡改的主禱文:

  「不叫我們遇見試探,救我們脫離兇惡,但我願墜入試探的深淵,若那深淵中有你的身影。」

  火焰開始凝聚,從虛無的情感逐漸化為實質的力量。

  它由執念構成,由羞恥澆鑄,由黑歷史的每一筆每一划鍛造而成。

  終於,在某個臨界點,所有紋路連接貫通。

  學院的賜福在此刻發出轟鳴。

  【數據化賜福檢測到強烈的情感能量……】

  【新的技能種子生成中……】

  【技能種子「神聖褻瀆」聚合完成】

  【效果:讓神聖墮落,讓完美有缺,在褻瀆之力影響下,神聖系技能效果將被逆轉】

  【技能反轉!】

  【「治癒鑄言」→「苦痛魔咒」,效果:釋放褻瀆之力將撕裂對手血肉,並增幅對手痛苦】

  【「聖光打擊」→「暗影汲取」,效果:褻瀆之力可為你抵抗和儲存部分傷害】

  緊隨而來的,是暴動的異端審判所。

  聖武士的腳步聲如潮水般湧來,牢房被團團圍住,利刃幾欲出鞘。

  可他們見到的,是伊文浸泡在月光下的側臉。


  像是孩子好奇的伸出手,摘下熟透的蘋果。

  「怎麼回事?壓制符文在波動!」

  「是那個異端,他幹了什麼?」

  「開門!立刻制止他!」

  「立刻停手?」為首的聖武士厲聲喝道,「你在幹什麼?」

  伊文坐在石板上,周身纏繞著不祥的暗紫色光暈。

  他抬起頭,露出平靜的微笑。

  「如你所見,」他輕聲說,「我在祈禱。」

  另一名聖武士拔劍出鞘半寸:「立刻停止這褻瀆的行為,否則——」

  「否則怎樣?」伊文打斷他,「用神聖之劍斬殺一個正在禱告的人?」

  聖武士眉頭緊皺。

  一個剛被剝奪聖力的異端,怎麼可能重新調動超凡力量?

  「通訊石,馬上聯繫審判長!」隊長當機立斷。

  然而就在聖武士掏出通訊石的剎那,牢房內的空氣忽然凝滯了。

  並非比喻,是世界在此刻宛若靜止,連漂浮的塵埃都定格在半空中。

  一個身著白袍的老者,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牢房門口。

  他鬚髮皆白,面容溫和,只是靜靜站在那裡,就讓幾名聖武士感到泰山壓頂般的壓力。

  「威爾遜……副院長?」隊長認出了來者,聲音有些發乾。

  斯翠海文學院的副院長,二階白袍法師。

  這種級別的人物為什麼會出現在審判庭的地下牢房?

  威爾遜的目光越過聖武士,落在伊文身上,饒有興致地打量了片刻,才慢悠悠地開口:

  「根據《斯翠海文特殊職業保護條例》第十三條,任何新發現或新誕生的稀有職業者,在職業性質確認前,享有臨時豁免權。」

  他頓了頓,轉向聖武士們:「我想,各位應該不想引起學院與教廷的正面衝突吧?」

  聖武士們臉色驟變。

  他們當然知道那條條例。

  斯翠海文作為賽里斯的最高學府,一直致力於探索超凡體系的邊界。

  為了保護那些可能開闢新路徑的天才,學院與各大勢力共同制定了這套保護機制——或者說強行通過了該條例。

  「這算什麼新職業。」有聖武士咬牙道,「這只是褻瀆行為的延續。」

  話音未落,伊文身上驟然迸發出一股全新的力量波動。

  神聖鑄言在扭曲的情感中腐化,滋養著新生萌芽的輪廓。

  【檢測到技能種子發芽,新職業孕育中……】

  【孕育成功!】

  【是否為新職業命名?是/否】

  伊文在心中默念:「是。」

  【請命名——】

  「褻瀆祭司。」

  一剎那,體內所有殘餘力量被新生的職業核心吞噬。

  暗紫色的褻瀆之力如活物纏繞周身,又在邊緣勾勒出神聖的金色紋路。

  「見鬼……」聖武士隊長臉色發白。

  一個被廢除了聖力的異端,絕不可能憑空擁有職業者氣息——除非,他真的開闢了一條新路。

  威爾遜副院長露出了真誠的笑容:「還需要我來證明什麼嗎?這孩子現在受學院保護了。」

  就在這時,一道血紅色的身影悄無聲息地出現在走廊盡頭。

  宗教審判庭的庭長弗朗西斯科,穿著他那身標誌性的血衣,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威爾遜,這裡可不是斯翠海文的地盤。」

  「但新誕生的職業者是全世界的財富。」威爾遜笑意未減,「弗朗西斯科,你比我更清楚,一個新職業的研究價值有多大,尤其是這種涉及神聖與褻瀆辯證關係的稀有職業。」

  弗朗西斯科沉默了片刻,目光如刀般刺向伊文。

  伊文坦然與他對視。

  「你知道你在做什麼嗎,孩子?」弗朗西斯科緩緩開口,聲音冷得像西雅圖的冰雨夜,「這條道路,可能會把你從靈魂到肉體都燒成灰燼。」

  「我知道。」伊文平靜地回答,「但我別無選擇。」


  「為了逃避審判?」

  「或許吧。」伊文道,「活下去,對學院也有價值,不是嗎?」

  一個活體的稀有職業樣本,一個可以深入研究神聖與褻瀆本質的實驗對象——比起在地牢里腐爛,在學院的監控下「戴罪立功」,顯然是各方都能接受的選項。

  靠發明脫罪,此事在前世亦有記載。

  威爾遜欣賞地看了伊文一眼:「新職業何名?」

  「褻瀆祭司。」

  「以祭司之名,行褻瀆之事嗎?」

  威爾遜轉向弗朗西斯科:

  「如何?學院願意提供監管擔保,審判庭的指控依然有效,只是執行地點改為學院監管區,直到新職業的研究完成。」

  現場一片死寂。

  最終,弗朗西斯科冷哼一聲,血衣翻卷,身影消失在陰影中。

  默認了。

  威爾遜轉向伊文,表情嚴肅起來:「年輕人,我給你一個機會。在研究結束前,你可以保留有限自由,但必須配合學院的一切研究,並且不得離開監管範圍。」

  「我接受。」伊文毫不猶豫。

  「但請記住,你世俗的罪行依然存在。一旦研究結束,或你試圖逃跑,你將面臨數罪併罰,屆時連學院也保不住你。」

  「明白。」

  「明智的選擇。」威爾遜點點頭,滿意地說,「戴上它,不許拿下來,半小時後我助手會來處理後續。」

  白袍老者舉起法杖,身形消失無蹤。

  牢房裡再次陷入寂靜。

  聖武士們用複雜的眼神看著伊文。

  有厭惡,有不解,但更多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震撼。

  混帳歸混帳,可在絕境中硬生生開闢出一條新道路,這種操作無論放在哪裡,都堪稱驚世駭俗。

  「你運氣真好。」一名聖武士最終低聲說。

  伊文只是笑笑,沒有回答。

  只是運氣嗎?

  他走到牢房唯一的窄窗前,透過鐵欄看向外面漆黑的夜空。

  諾拉,我親愛的弟弟,我筆下的主角。

  馬上要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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