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1章 天道的懲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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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千鈞一髮之際。

  一道身影從林道上的車駕中步出,月白梵衣在溪風裡輕輕拂動。

  是聖非明。

  他的眉間那點硃砂依舊鮮紅如焰,可他的面色,比昏迷中的靈自閒還要蒼白幾分。

  那雙澄澈如雨後碧空的眼眸依舊平和,可眼底分明壓著一層極淡的倦色。

  他走到溪邊,來到了那條蛇與靈自閒之間。

  竹葉青的信子幾乎觸到了他的衣擺,蛇頭猛地後縮,做出攻擊的姿態。

  聖非明沒有動。

  他垂眸望著那條蛇,目光依舊是慣常的平和與慈悲。

  他站在那裡,擋在靈自閒身前。

  片刻之後,那條竹葉青緩緩伏低了頭顱,像被什麼無形的力量壓住了脊骨。

  它收起獠牙,調轉方向,無聲無息地游回了溪水對岸的草叢深處,消失不見。

  聖非明俯下身,少年伸出那隻消瘦的手,輕輕探了探靈自閒的鼻息。

  他又搭上他的腕脈,凝神細探了片刻,眉目間掠過一絲極淡的憂色。

  他張了張嘴,想對身後的了凡說些什麼。

  唇瓣開合間,只有無聲的氣流拂過。

  像風穿過空谷,什麼也留不住。

  他垂下眼睫,沉默了一瞬。

  然後從袖中取出一小片素帛,以指蘸了溪水,在帛上寫下幾個字。

  他的字很好看,一筆一划都透著禪意,是多年抄經養出來的風骨。

  「帶上他。」

  年輕武僧了凡,接過那片帛時,看見那些字跡的末端微微發顫。

  不是寫不好,是手指沒有力氣。

  當初道破天機,換得棠溪雪一線生機,聖非明也遭到了天人五衰的懲罰。

  聖者入世,如同天人墮凡。

  清淨之身染濁世之塵,宛如落花,五感一點點衰敗。

  「聖僧……」

  了凡攥著那片帛,喉頭一哽。

  他抬起頭,望著自家聖僧那張蒼白到近乎透明的臉,那再也發不出任何聲音的唇,心裡難受極了。

  聖僧從前的聲音有多好聽,他是知道的。

  空靈,溫醇,如遠山鐘磬的餘音,松針上融化的初雪。

  誦經時能讓整座佛堂開出金色蓮花,講法時連枝頭的雀鳥都會停駐聆聽。

  可如今,他們的聖僧,連聲音都被剝奪了,成了一個啞巴。

  聖非明沒有看了凡難過的表情。

  他只是收回那片素帛,將靈自閒微微歪斜的頭扶正,讓他靠在一塊乾燥些的青石上。

  「這路上的陌生人,不能撿的。萬一又是個歹人,可如何是好?」

  「您此前才遭遇了天道使徒的暗算,誰能想到,那個瞧著可憐兮兮的小孩,居然是天道使徒的爪牙……」

  武僧了凡濃眉緊鎖。

  如今九洲的絳塵蠱得到了控制,歸墟宮的計劃功虧一簣。

  御世閣就開始了天驕斬首計劃,其中聖非明這位聖僧,自然成了他們的目標。

  「聖僧,您就是太過仁善了,那些天道使徒……真是毫無人性。」

  不久之前,聖僧以身入局,以自己為餌,從一個偽裝成孩童的天道使徒手中,救下了十幾個無辜孩子的性命。

  可他也中了蠱,七日不解,第八日便是心脈盡斷。

  從那一夜算起,已經過了四日。

  聖非明再次伸手指了指靈自閒,作勢要親自動手。

  「行行行,我來!聖僧您別動!」

  武僧了凡見狀連忙俯身,將靈自閒小心翼翼地抱起。

  送到車駕之中,讓他平躺在鋪了厚厚絨毯的軟榻上。

  他如果不動手,那聖僧肯定會出手。

  他將靈自閒安置妥當,這才退到外面。

  聖非明坐回車駕之中。

  他的手指攏進袖中,輕輕攥住那串被體溫焐得微溫的菩提佛珠。


  那是他僅剩的溫度了。

  了凡坐在車駕外,手中握著沉重的降魔杵,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四周的山林。

  他此次的任務是保護聖僧的安危。

  「駕——」

  車夫把馬車趕得飛快,目的地正是神藥谷。

  織雲小築。

  棠溪雪從修煉之中緩緩甦醒,睜開眼時,日頭已偏西。

  院中那株老桃樹被夕光染透,花瓣在微風裡輕輕搖曳,宛如棲了一樹斂翅的蝶。

  「殿下,雲君上,去谷中採買食材了。」

  梨霜見到她睜眼,立刻開口稟報導。聲音裡帶著幾分輕快,圓圓的臉上漾著淺淺的笑意。

  她蹲在門檻邊,手裡有一下沒一下地撥弄著一株不知名的小草,顯然已經等了許久。

  「嗯。我知道了。」

  棠溪雪聞言唇角微微一勾,阿衍說的晚上獎勵她。

  難不成就是做飯?

  她還以為他是……

  「殿下,這是最新的情報,您請過目。」

  這時,侍衛統領朝寒從院外走了進來,他將這幾日九洲各地的情報匯總呈上。

  棠溪雪一頁一頁翻看著。

  絳巢的焚毀進度,雪螢的分配情況,各國的應對之策。

  「如今九洲各地的絳巢大多已被焚毀,絳塵蠱的蔓延終於得到了遏制。」

  「諸國各有各的應對之法,雖不盡相同,卻都暫時穩住了局面。」

  「但真正逆轉乾坤的,是攝政王祈肆提供的那些情報。」

  絳巢的習性,雪螢的所在,蠱母的弱點。

  祈肆性子冷漠,若非棠溪雪的救命之恩,他估計是不會主動告知諸國這些消息。

  如此一來,諸國便是無頭蒼蠅,再多的人力物力也投不到點子上。

  而她救活祈肆這一手,在這一局中,幾乎是定鼎之功。

  北辰帝國那邊的文華殿,昭告天下這是拂雪先生的善舉,如今拂雪先生之名,再次響徹九洲。

  「阿鱗,如今已是雲川的新帝了,有他執掌雲川,是蒼生之福。」

  棠溪雪並非刻意算計什麼,只是那時見裴硯川快要碎了,便想替他留住這世間最後一個能護他的長輩。

  誰料這一步棋,竟在九洲的棋盤上,落在了最關鍵的那個位置。

  「殿下,那個祈湛那麼壞,裴公子為何還留他性命?直接殺了,不是更好嗎?」

  梨霜小聲的問道。

  「或許是因為祈妄吧!那人畢竟是祈妄唯一的兄長了。」

  棠溪雪知道裴硯川是個內心很溫柔的人,他定然是不想祈妄再次見到手足相殘的畫面,所以,留了祈湛性命。

  但她卻不知,裴硯川親自給祈湛下了蠱,那蠱不致命,卻能讓中蠱之人每隔七日便發作一次。

  發作時如萬蟻噬心,痛不欲生,卻偏偏求死不能。

  看著祈湛在牢中歇斯底里的樣子,他目光冷淡如霜。

  再不是從前那個溫潤如玉的少年了。

  「祈湛,你不是總擔心我奪你的位置麼?如今這皇位,我替你坐了。」

  此刻,祈妄在外面焚毀絳巢,接到消息的時候,他的心裡也是猛地一沉。

  得知兄長還活著的時候,他才鬆了一口氣。

  「阿鱗,謝謝你,留他一命。」

  然而,下一刻,林中升起了大陣。

  陣光從四面八方同時亮起,像無數條發光的藤蔓從地底破土而出。

  迅速蔓延、交織、攀附,在半空中織成一張鋪天蓋地的光網。

  光紋流轉間,隱隱可見古老的符咒在虛空中浮現,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烙鐵,灼得人眼睛發痛。

  「祈妄,今日,你必死無疑!」

  天刑殿。

  御世閣。

  無數高手從林中湧出,黑壓壓的,像潮水從四面八方合攏。

  「殺——」

  他們的氣息連成一片,壓得林中鳥雀驚飛,走獸奔逃,連風都不敢再吹。

  伏殺。

  祈妄站在大陣中央,身後是沖天火光,身前是無數刀鋒。

  他沒有驚慌,只是伸手,緩緩按住了腰間的劍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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