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5章 忽逢一場海棠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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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玉京。

  馬車轆轆,簾幔低垂。

  棠溪雪掀起一角簾幔,抬眸望向外面。

  先前還鋪天蓋地的赤紅塵埃,此刻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透明。

  一縷一縷地消散在日光之中,隱匿無形,仿佛從未存在過。

  「赤塵消失了……」

  她放下簾幔,聲如碎玉。

  「看來裴公子說得沒錯,它們是活的。」

  晏辭坐在她對面,順著她方才掀開的簾縫望了一眼。

  那片天地已恢復清明,乾乾淨淨,不留一絲痕跡。

  「細微如塵,防不勝防。」

  他收回目光,眉間卻凝著一縷沉色。

  紅色的塵埃,至少會叫人警惕。

  如今它們消失得乾乾淨淨,反倒讓人無從防備。

  棠溪雪靠在車壁上,聽著外頭漸漸熱鬧起來的人聲。

  「世人只道是天降異象,異象散了,便又埋頭過自己的日子。」

  她抬眸看向晏辭。

  「可知道真相的人,便不能再裝作不知道了。」

  晏辭對上她的目光。

  「是啊。他們只見雲銷雨霽,盛世太平。」

  他的目光落在車簾上,仿佛透過那層薄薄的帘布,看見更遠的地方。

  邊關大營,烽火連天。

  風雪中戍守的將士們,甲冑凝結成霜。

  「卻不見那太平底下,埋著多少人的骨,淌著多少人的血。」

  他的聲音沉了下去。

  「是無數人用脊樑,替這人間撐起這片天。」

  棠溪雪聽完,忽然輕笑。

  那笑如曇花初綻,轉瞬即逝,卻教人心裡一暖。

  「可這片晴空,正是他們所願。」

  她側耳聽著外頭。

  賣糖葫蘆的貨郎,叫賣聲穿街過巷。

  孩童嬉鬧,追逐著滾落的銅板。

  婦人倚門,笑語還價。

  市聲如織,煙火滾燙。

  簾外人間,嘈嘈切切,皆是尋常。

  「他們求的,從來不是這天下太平。」

  「是太平底下,那個小小的家,還在。」

  「燃己為薪,照徹長空,不過是想讓身後的家人,能一直活在光亮里。」

  棠溪雪一字一句,清冽如泉。

  晏辭望著她,忽然想起許多年前。

  豆蔻年華的棠溪雪,站在文華殿上,擲地有聲,震落檐上的雪。

  她說:

  「一人立,則一家安。萬家立,則天下興。」

  「我要的,就是那一天,世間再無饑寒。」

  「萬家燈火,戶戶炊煙。」

  後來,少女以明策輔政,以藥方濟世。

  拂雪先生之名,立於天地之間。

  她說過的話,成了這人間最尋常的光景。

  而她所求的,從來不是青史留名,不是萬人敬仰。

  是這盛世,如她所願。

  是這人間,煙火長明。

  「小殿下。」晏辭輕輕喚了一聲。

  「嗯?」

  「他們求的那個家……也是臣想守護的。」

  不說天下,不說蒼生。

  只說,那個家。

  棠溪雪轉過頭,對上他的目光。

  晏辭的眼眸里此刻映著從簾縫漏進來的日光,也映著她的影子,好似秋水映棠花。

  明明是如清風的目光,卻燙得人心口發軟。

  棠溪雪忽然傾身靠近,語帶笑意:

  「那阿策想守的那個家……是誰的家?」

  晏辭緊張地展開了墨色摺扇,擋住了她。


  扇面上的黑白太極蘭仿佛活了過來,蘭葉分陰陽,花瓣各一半。

  「小殿下,靠太近了,不妥。」

  摺扇背後「觀雲」二字,也隨之輕顫。

  晏辭垂下眼,耳尖悄然染上一抹霞色,像太極蘭初綻時花瓣尖上那一點不經意洇開的緋意。

  「小殿下的家。」

  聲如低弦。

  「便是臣想守的家。」

  棠溪雪眨了眨眼,笑意嫣然。

  「那阿策可要說話算話。」

  晏辭握著摺扇的手指微微收緊,扇骨上的紋路在指腹間輕輕摩挲。

  「……嗯。」

  盛世之下,有人負重。

  晴空萬里,有人撐天。

  晏府的馬車繼續低調地行駛在街道上,不惹人注目。

  「小殿下,今日西市怕是去不成了。」

  晏辭收起摺扇,轉向她,眼底帶著幾分歉意。

  「帝都水源多被絳塵蠱所染,入口之物,還是謹慎些好。」

  他從袖中取出一塊用油紙包好的栗糕,遞到她面前。

  油紙上還沾著些許碎屑,看得出是隨身帶了一路的。

  「先吃塊栗糕墊墊肚子。」

  「阿策自己做的?」

  棠溪雪接過栗糕,指尖觸到油紙時還帶著微微的溫熱。

  她低頭看了一眼,那栗糕做得小巧精緻。

  金黃色的糕體上壓著一朵小小的花紋,是海棠花的樣式。

  「阿策的喜好,這麼多年還是沒變啊。」

  「嗯。經常在外面奔波,沒空用膳,就做了一點備著。」

  晏辭點點頭。

  今晨出門匆忙,便隨手帶了出來。

  袖中摸到什麼,想也沒想,就遞給了她。

  遞出去的時候,他甚至沒來得及看一眼。

  原來,哪怕僅有一塊,他還是會毫不猶豫都給她。

  人啊,很多時候,就是困於年少的驚鴻一瞥。

  一眼萬年,再難相忘。

  偶得浮生一夢。

  夢醒了,人還在原地。

  忽逢一場海棠雨。

  花落肩頭,便記了一輩子。

  嘗過年少的那一口甜。

  後來吃遍天下珍饈,都不及當時滋味。

  「喏,分一半給我們的栗子精。」

  棠溪雪掰開栗糕,將一半遞到他面前。

  晏辭怔了一瞬,伸手接過。

  指尖觸到她掌心的溫度時,眼底流光輕輕地漾了一下,像水墨落入清潭,無聲暈開。

  他低頭咬了一口。

  「好吃嗎?」棠溪雪問。

  「嗯。」晏辭應了一聲,聲音有些發緊,「很好吃。」

  明明是他自己做的糕點,被她過了一手,便格外甜。

  原來這世上最甜的,從來不是糖。

  是有人願意分你一半。

  棠溪雪咬了一口栗糕,眸子燦若星河。

  「確實很好吃。」

  真甜啊。

  有人願意把最喜歡的,毫不猶豫地,都給她。

  她低頭又咬了一口,唇角沾了一點糕屑,渾然不覺。

  晏辭望著她,手指動了動,終究沒有伸手去拂。

  只是將那半塊栗糕,又往掌心握了握。

  栗糕早已涼透,卻比任何熱食都燙人。

  「我們晏大軍師不用太過憂心。」

  棠溪雪的聲音軟糯糯的,卻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篤定。

  「萬物皆是相生相剋,絳塵蠱再厲害,也總會有解決的法子。」

  她的話像一陣春風,將晏辭心頭那團沉甸甸的陰雲吹散了幾分。


  晏辭點了點頭。

  「嗯。陛下已經命太醫院和文華殿的官員去徹查了。這不是一人之責,是九洲共同的難題。」

  目光落在她臉上,聲音放柔了幾分。

  「我們如今最緊要的,還是為殿下尋魂。」

  「人要先保全自己,才有餘力去保護旁人。」

  「那阿策如今已經可以保護我了嗎?」

  棠溪雪看著晏辭,輕聲問道。

  晏辭開口,鄭重得像是在許下誓言。

  「策,會竭盡全力保護小殿下。」

  馬車在他的安排下,沿著無人注意的宮道,悄無聲息地駛入了皇宮。

  軍師大人本就經常出入宮中,他的馬車低調不起眼,守衛們見慣了,連盤問都不曾,便放了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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