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4章 竹葉青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棲竹!杵在這裡做什麼?別擋路,讓開!」

  一道威嚴的帝王嗓音驟然落下,將廊下的寂靜劈開。

  司星晝去而復返。

  帝王的儀仗隊早已遠去,鑾駕行至半途,他卻終究放心不下。

  政務雖多,派人送來便是。

  他的弟弟只有一個。

  司星懸不久前才因為傷心過度大病一場。

  他左思右想,還是讓鑾駕離開,他獨自策馬,帶了隨行的暗衛折了回來。

  「是,陛下。」

  棲竹慌忙讓到一旁,垂首低眉,手中的空碗還未來得及收起。

  大門被司星晝猛地推開,午後的光湧進去,將藥廬里的一切照得纖毫畢現。

  下一刻,他的目光便落在了地上那個橫倒的煉藥鼎上。

  青銅色的爐鼎歪歪斜斜地躺在地磚上,蓋子滾到了一旁。

  「這是怎麼回事?」

  司星晝的瞳孔猛地一縮。

  「啊,哥!」

  司星懸頓時有些慌了。

  他連忙抬腳踹了一下地上那個青銅煉藥鼎,想把它踢到牆角不起眼的地方去。

  可惜他大病初癒,腿腳沒什麼力氣。

  那鼎紋絲不動,只發出「哐」的一聲悶響。

  「哥,這個鼎它先動的手!」

  司星懸頓時就尷尬地僵住了。

  「哦?它先動的手?」

  司星晝挑了挑眉,雙臂抱在胸前,好整以暇地看著弟弟。

  「那它動手打你了?傷著哪兒了?讓孤瞧瞧。」

  他說著便作勢要上前,司星懸連忙後退兩步,臉上的紅暈又深了一層。

  「沒、沒傷著!我躲得快!」

  「哥,你聽我解釋——算了,你直接聽我狡辯吧。我說它在練倒立,你信嗎?」

  司星懸蒼白的俊顏上,瞬間浮起了一層薄紅,心虛得明明白白。

  「練倒立?」

  司星晝低頭看了看那隻四腳朝天的藥鼎。

  「那它練得挺投入的,練得蓋子都飛了?」

  「對。你就說它現在倒沒倒吧?」

  司星懸梗著脖子,死不認帳。

  「哥你不是走了嗎?怎麼又回來了?」

  司星懸拿不了哥哥撒氣,正沖他送的煉藥鼎撒氣呢。

  沒想到居然被抓個正著。

  「之前在白玉京的時候,買了些雪花糖,想著給阿折服藥之後吃,不會太苦。」

  司星晝不緊不慢地走過去,將一盒精緻的雪花糖放在案几上。

  「如今看來……阿折似乎對孤送的藥鼎,有什麼意見?」

  他明明記得,當初弟弟收到這個煉藥鼎的時候,還是很喜歡的。

  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

  如今倒好,居然被丟到地上了。

  「是孤惹到你了?」

  司星懸聞言,頓時氣呼呼地扭過頭去,留給哥哥一個倔強的後腦勺。

  好,這下司星晝可以確定了。

  他家弟弟就是在生他的氣。

  「又怎麼了?孤到底哪裡惹到你了,說話!」

  「哥,你今天左腳先進屋了,我不高興。」

  司星懸悶悶地說了一句。

  他才不告訴哥哥,織織的消息呢!

  他哥從前也不告訴他,還一個勁給他出餿主意。

  結果呢?

  他自己暗戳戳地搶人,說什麼未來皇后!

  去他的皇后,他哥就注孤生!

  「是嗎?那孤下次右腳先進來,可以了吧?」

  司星晝也不惱,將雪花糖往弟弟那邊推了推。

  「上次那《太素丹方》倒是有些效果,孤瞧著你氣色好了一點。」

  「等會兒孤下廚給你做幾個拿手菜,山野菌子湯怎麼樣?」

  他想著也許是自己參加九極會盟,後來又忙於調兵清掃天道使徒。

  沒顧上關心弟弟,所以他才鬧小脾氣了。

  「哥,不要下廚,我們還能是好兄弟。」

  司星懸擺了擺手,臉上神色瞬間變成了驚恐,立刻拒絕了哥哥的投毒。

  「哥,我是萬毒不侵,但不是味覺失靈。」

  「拜託,真的別再折騰我了,我身體這麼差了,為什麼還要雪上加霜?」

  他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赤紅的天地。

  「你還是去處理這絳塵蠱吧。」

  司星懸最擅長的就是毒術。

  他平時把各種毒果當零嘴吃,別說,還挺脆。

  可這絳塵蠱,無聲無息地侵蝕著這片大地,比他見過的任何一種毒都要陰狠。

  「歸墟宮這次是下了狠手,阿折有辦法解絳塵蠱嗎?」

  司星晝聞言也露出了凝重之色,隨即開口問道。

  「我也是第一次見到真實存在的絳塵蠱。」

  司星懸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爐中快要熄滅的火焰。

  「我現在要先煉養魂丹,其他事情先緩緩。」

  他說得雲淡風輕。

  仿佛那漫天赤雪、千里絳塵,都不如他爐中那枚尚未成形的丹藥要緊。

  天下人的死活,從來不在折月神醫的帳本上。

  「嗯,那你儘快。孤讓棲竹先搜集一罐絳塵蠱,你忙完再來研究解藥。」

  司星晝知道弟弟的性子。

  他一點也不著急,催也催不動。

  他忽然想起方才進門時,棲竹站在門口發呆的樣子。

  「棲竹不是最愛笑嗎?今日怎麼不笑了?」

  那少年圓圓的鵝蛋臉上,平日裡總是眉眼彎彎的,笑起來露出兩顆小虎牙,討喜得很。

  今日卻像丟了魂似的,捧著空碗站在門口,跟木頭樁子一樣。

  「他估計是因為毒不倒我,所以心如死灰了。」

  司星懸無趣地擺了擺手,語氣裡帶著幾分嫌棄。

  「畢竟,人怎麼能勝天呢?他是凡人,我就是天。」

  「給他機會,不中用啊!」

  「難怪他一副生無可戀的樣子。」

  司星晝不以為意地點頭。

  「他在道上竹葉青的名號,估計砸得稀碎了。」

  他知道弟弟的體質萬毒不侵,棲竹倒是鍥而不捨,這麼多年了,還在堅持呢?

  「藥神谷里個個都是大佬,他的毒術是一個也放不倒。如今最大的作用,也就是能當個牆頭草。」

  司星懸難得給了個安慰,語氣勉為其難,像是在施捨。

  棲竹剛好端著新收集的絳塵蠱走進來,聽到這話,當場差點哭出來。

  「主上,我就不能別當這個內應嗎?」

  他可憐巴巴地看著司星懸,聲音都帶了哭腔。

  「沒毒死您,我還得領罰。那無池的水,泡著真是要命……」

  棲竹想到任務失敗就要受罰,渾身都涼了半截。

  無池之水,最是噬心。

  執念越重,痛得越深。

  如萬鈞壓頂,如寒刃剜心,半分也躲不過去。

  他哪裡還笑得出來?

  「你不去領罰,怎麼給我帶無池水出來養蠱?」

  司星懸頭也不抬,語氣理所當然。

  「還有你們歸墟宮的新毒藥,我還怎麼拿到最新樣品研究?」

  他恨鐵不成鋼地看了棲竹一眼。

  「犧牲你一個,成全整個神藥谷。」

  「你老實當好內應,別被發現了。中用點行不行?」

  「若是無用的話,我就把你丟進萬蛇窟,跟它們作伴。」

  「……」

  棲竹張了張嘴,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已經完全搞不清楚,到底誰才是反派了。

  哦,對了,他差點忘了——他們歸墟宮是正道!是替天行道的正義之士!

  一開始折月神醫就是天道的對立面。

  可是……

  棲竹八歲那年,剛學成毒術,就被派了出來。

  歸墟宮的人說,小孩子不容易被警惕,讓他接近司星懸,找機會下毒。

  他沒成功。

  非但沒成功,反而被司星懸看中了。

  那個病懨懨的少年,隔著滿室的藥霧看了他一眼,說:「不錯,是個好苗子,留下來給我當藥侍吧。」

  於是,本來要被丟去餵毒蛇的小棲竹就被奴役了!

  這麼多年,他不但要給他煎藥、熬藥、試藥,還要幫他偷歸墟宮的東西。

  什麼無池水、什麼禁藥、什麼機密,司星懸想要什麼,他就得想方設法弄來。

  他覺得兩邊都不是好東西!

  全員惡人!

  他的人生,太難了。

  「算了,這次放過你了。」

  司星懸終於大發慈悲地開了口,從袖中翻出一瓶新制的毒藥,在掌心掂了掂。

  「我現在非常討厭歸墟宮。我新研究的藥,你給我下到無池裡去。」

  「主上,那邊會檢查的。」

  棲竹弱弱地說道。

  「呵!檢查?」

  司星懸冷笑一聲,打開了瓶塞。

  一縷極淡的煙霧從瓶中飄出,無色無味,若不是棲竹離得近,根本察覺不到。

  「他們還有本事檢查出我制的毒?」

  他將瓶口微微傾斜,輕輕一吹。

  那縷煙霧便如活物一般,無聲無息地融入了棲竹的肌膚,瞬間消失不見,連半點痕跡都沒留下。

  「啊啊啊!主上,您別一言不合就給我下毒啊!」

  棲竹看著那毒融入自己肌膚,瞬間不見蹤影,整個人都不好了。

  這日子,真是一天都沒法過了。

  「三天後才毒發。你現在就是個毒源。」

  司星懸不緊不慢地蓋上瓶塞,將藥瓶收回袖中。

  「趕緊讓人把你接走,霍霍他們去。」

  「就那些螻蟻——也妄圖折天?」

  「真是笑話。狗屁天道使徒,你們天道都要被我踩在腳下。」

  這一刻,他像極了一個惡毒反派。

  「對,我們阿折這麼善良,他們居然捨得傷害,真的是罪該萬死。」

  司星晝在一旁點頭,眼中的弟弟濾鏡厚得能擋箭。

  「……」

  棲竹現在只想衝上去搖醒這位星澤帝王。

  什麼眼神啊?

  他家主上毒極了好嗎?

  渾身上下都是毒,連頭髮絲都帶著劇毒!

  什麼善良?

  喪盡天良還差不多!

  棲竹也不想背叛歸墟宮的。

  可是,司星懸好可怕啊!

  他小小的一條竹葉青,怎麼是這劇毒黑心大魔頭的對手呢?

  背叛歸墟宮只是一死,背叛主上可是生不如死啊!

  這題他會做。

  他除了從了,還能怎麼辦?

  「主上……希望我還能活著回來為您煎藥。」

  棲竹抬起綠色袖子抹了抹眼淚,可憐巴巴的,像一條被暴雨打蔫了的小青蛇。

  蜷在葉下瑟瑟發抖,半分竹葉青的威風都抖不出來了。

  「回不回的無所謂,這裡倒也沒有非你不可。」

  司星懸頭也不抬,語氣淡如薄霧。

  「神藥谷藥童多得數不過來。」

  棲竹捂住心口,踉蹌著後退了一步。

  他家主上真的好毒!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