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雲泥之別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行吧。」

  沈錯應得乾脆。

  對這個兄長,他挑不出錯處——對方從未欺辱過他。

  他對兄長是很崇拜的,覺得兄長真的是端方君子。

  相府慣會捧高踩低的下人們見風使舵,因父親不喜他和沈念兩兄妹,明里暗裡的冷待從未少過。

  而這位長兄……永遠是恰到好處地周全禮數,從不看低他們。

  目送那道青竹般挺拔的身影消失在珠簾外,沈煙忽然低低笑出聲來。

  笑意冰涼,浸著自嘲。

  外人都道沈府兄妹情深,可誰能看見這情深底下的荒蕪?

  他待她,與待廊下那盆精心打理的蘭花並無不同。

  按時澆水,適時修剪,確保它活著、體面地活著,卻從不關心它是否真的活過。

  「還是二哥待我最好。」

  她抬眸看向沈錯,眼底適時漾開依賴的柔光。

  沈錯撓了撓頭,耳根微紅:「應當的。」

  沈煙垂下眼帘,掩去眸中一閃而過的譏誚。

  果然是個知恩圖報的蠢貨。

  不枉她這些年暗中授意下人剋扣他的月例,再假裝偶然發現後親自接濟——這點小恩小惠,就足夠讓他死心塌地。

  不像沈羨……

  油鹽不進,刀槍不入。

  「煙姐姐!我們來看你啦!」

  脆生生的嗓音撞碎帳中沉寂。

  空桑靈提著裙擺雀躍而入,卻在看清沈煙面容的剎那,瞪圓了杏眼:

  「啊啊!煙姐姐你、你怎麼——成這鬼樣子了!」

  她捂住嘴,她的煙姐姐,怎麼綠得像棵成了精的茶葉尖兒?!

  空桑羽跟在後頭,藍發在透過紗帳的微光里流轉著深海般的輝澤。

  他微微傾身,藍眸澄澈如雨後碧空,關切之意溢於言表:

  「煙姐姐可還好?」

  沈煙:「……」

  她看著少年臉上那副純然無害的擔憂神色,一口氣堵在胸口。

  好?她這副模樣像「好」嗎?

  「對了,」空桑羽似想起什麼,眉眼彎起純良的弧度。

  「煙姐姐先前說,北辰王殿下要贈你一座大宅子?不知何時能喬遷?我們也好早些準備。」

  他的那群毛孩子,已經等不及住大宅子了。

  沈煙指尖蜷了蜷,聲音低了下去:「王爺他……今日不曾過來。」

  「哦——」

  空桑羽臉上的期待如潮水般褪去,藍眸黯淡了一瞬,長睫垂下時在眼下投出小片幽深的影。

  「這樣啊。」

  那失落太過真切,任誰看了都要心生憐惜。

  煙姐姐,怎麼就如此無用呢?

  若不是瞧著她最好騙,他就換個人薅羊毛了。

  他最喜歡的就是善良好騙的姐姐了。

  但若是沒有利用價值的話,那他可就懶得演了。

  他堂堂山海之主,為了養一群毛孩子們。

  找個免費愚蠢善良的白工,費了這麼大功夫,說出去都會被道上的人笑話。

  沒辦法,誰讓他的全部家當,都投給他真愛的織月庭了。

  如今,只能犧牲一下他那不值錢的美色了。

  這些念頭不過電光石火間。

  他再抬眼時,藍眸中已重新漾開一片令人心安的澄澈柔光,語氣體貼依舊,仿佛方才那一瞬的陰暗從未存在:

  「或許,」他望著沈煙,聲音輕軟如羽,「王爺他只是在忙呢。」

  「煙姐姐,你要相信,他對你是不一樣的。畢竟你那麼善良……」

  「忙什麼呀!」

  空桑靈撅起嘴,快人快語。

  「我方才還瞧見北辰王在拂雲亭,正同夢華太子品茶賞梅呢!哪有半點忙碌的樣子?」

  沈煙臉上的血色徹底褪盡。


  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刺痛卻遠不及心頭那陣猝然襲來的寒意。

  從前她若是出事,北辰王總會來探望,哪怕只是匆匆一面,也足以讓她覺得自己是特殊的。

  可如今……

  竟連一句虛應的關切都吝於給予。

  窗外簌簌落下的,不止是梅雪與飛花,還有她眼中一寸寸凝結的霜色。

  那些瑩白的花瓣覆上水榭朱紅的飛檐,也悄然覆上了她眸底深處蔓延開來的揮之不去的陰翳。

  便是在這心神恍惚之際,昨夜收到的那封無名信函的內容,又一次冰冷地浮上心頭。

  信上說,她全族上下,皆歿於北辰霽之手。

  至於她究竟出身哪個家族,信上語焉不詳,仿佛那只是一個無關緊要之事。

  然而,「北辰王是滅族兇手」這短短几字,已如同一根淬了寒冰的毒刺,狠狠扎進她毫無防備的心房。

  起初是尖銳的刺痛,隨後是麻木的涼意,最終化作一股纏繞在血脈深處無聲的疑竇與寒意。

  過往那些他看似偶然的照拂,那些她曾暗自欣喜的「與眾不同」,此刻都在慘澹的天光下,折射出截然相反的令人膽寒的意味。

  「那信上所說——會是真的嗎?」

  她的目光,隔著竹簾,望向了遠處拂雲亭的方向。

  陽光穿過梅枝交錯的縫隙,在皚皚新雪上篩落一地細碎躍動的金斑,恍若神女漫不經心灑下的碎金箔。

  風裡裹挾著梅蕊初綻的冷冽幽香,絲絲縷縷,似有還無,與積雪清寒的氣息纏綿交融。

  檐角懸著的古銅風鈴被微風撥動,漾開一串空靈慵懶的清音,叮叮咚咚,仿佛在絮語著一段與世無爭的悠長光陰。

  花容時斜倚拂雲亭朱欄,一襲暗粉廣袖隨風舒捲,似將枝頭流霞裁作了衣。

  又仿若整座春山的桃花精魄,都凝作了他袖間一縷游弋的香雲。

  風過時,那衣袖翻飛如蝶夢初醒,漾開層疊的透明緋漪。

  教人分不清是衣袖拂動了風,還是風本身,正從他腕間溫柔地生長出來。

  「表哥。」

  他唇邊噙著一抹玩世不恭的戲謔笑意,眸光卻亮晶晶地投向身側的北辰霽。

  「你說……我若去請小雪花接一樁小戲,她肯不肯應?」

  他頓了頓,語氣愈發輕快:

  「戲本子簡單得很!只在大殿之上驚鴻一現,依禮行過三拜之儀便好。禮成之後嘛……還能白得一份金泥玉軸的鴛鴦譜呢。」

  北辰霽抬手用指節叩了叩光潤的石桌面,發出清脆微響。

  「你這算盤珠子,方才都直接崩到了本王臉上。」

  「花孔雀,你配得上雪兒嗎?」

  「休要什麼痴念都敢往心頭擱。」

  他側目瞥來,目光如雪刃刮骨。

  「你與她,從來雲泥殊路,霄壤之別。」

  「你是塵中泥,她是九霄雲。」

  「……」

  花容時執扇的手僵在半空。

  「什麼邪祟玩意兒,速速離了我表哥的身——」

  他覺得表哥定然是被什麼髒東物附體了。

  平日他不是最瞧不上棠溪雪嗎?

  話音未落,他便被一記冷眼釘在原地。

  「……」

  北辰霽拂袖轉身,留給他一道籠罩在梅影雪光中挺拔卻疏冷的背影。

  檐角銅鈴輕晃,叮咚聲里,唯餘一庭寂寂雪色,與某人震驚的桃花眼。

  「表哥,別走啊!」

  「我認識一個道長——」

  「你還有救的。」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