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梅院簪雪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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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硯川見過家族的赫赫煊煌,如烈火烹油,金玉滿堂。

  他曾在雕樑畫棟間習字,聽族老談論朝堂風雲,以為那樣的繁華是永不落幕的長歌。

  他也見過那場焚盡一切的大火。

  樓宇傾頹,朱門染血,榮光碎作滿地煙塵。

  他牽著身懷六甲的娘親,在追兵的刀光與夜色中奔逃,身後是沖天火光,眼前是無盡長夜。

  「哥哥,我們……真的有家嗎?」

  妹妹裴寧苒仰起瘦小的臉,那雙大眼睛裡盛著茫然與怯意。

  她出生在貧民窟漏雨的棚屋,記憶里只有餿掉的殘羹、刺骨的寒風,與繼父醉醺醺的拳腳,和患有心疾的病弱娘親,垂淚的單薄身影。

  裴族對她而言,是兄長偶爾夜深時,望著窗外殘月的一聲嘆息。

  她未曾見過高樓的巍峨,只見過塵埃里掙扎求生的、最卑微的蟲蟻。

  而她,就是那一粒微塵。

  風吹到哪裡,她就在哪裡。

  裴硯川心口一酸。

  他用生了薄繭的指腹,輕輕撫過妹妹枯黃的頭髮。

  「有的。」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卻努力扯出一個溫柔的笑。

  「有家人的地方……就是家。」

  這句話他說給妹妹聽,也說給那個在風雪長夜裡,幾乎被磨滅了所有念想的自己聽。

  裴寧苒眨了眨眼,忽然用力點頭,憔悴的小臉上綻開一個乾淨到令人心疼的笑容。

  「嗯!有哥哥和阿娘的地方,就是苒苒的家!」

  她聲音稚嫩卻堅定。

  那笑容像石縫裡掙扎開出的小雛菊,微弱,卻帶著劈開陰霾的不容忽視的光。

  「阿涼,面具還你。」

  棠溪雪抬手,指尖勾著銀絲面具的邊緣,輕輕一摘。

  仿佛揭開一層朦朧的紗。

  燈火倏然流淌在她臉上,如月華破雲,清輝乍瀉。

  那雙燦如星河的眸子轉過來時,暮涼呼吸驀地一滯。

  他垂首接過面具。

  金屬邊緣沁著涼意,卻因沾染了她肌膚的溫度,觸及時竟似有細小的電流竄過指尖。

  這是殿下覆過的面容,貼過她的呼吸。

  「殿下,明日……屬下為您換張新的。」

  他聲音有些發緊。

  耳根在夜色遮掩下,迅速燒了起來。

  「新的?」

  「可我記著,以前阿涼從不戴面具的。怎麼如今把臉遮得嚴嚴實實?」

  棠溪雪似笑非笑,目光如蝶棲落在他閃避的眉眼。

  「莫非……有什麼是我看不得的?」

  「屬下不敢!」暮涼急急搖頭,耳廓已燙得驚人,「屬下沒有什麼是殿下不能看的。」

  他只是怕她看見他滾燙的狼狽。

  從前的殿下不會這樣逗他。

  如今字字句句皆如柔軟的鉤子,釣起他深藏的心事與血熱。

  他招架不住。

  還有長生殿那幾個葷素不忌的侍女,還會打趣他們兄弟和殿下。

  他真的沒臉見人了。

  「哦——」棠溪雪尾音拖得綿長,目光似有實質般掠過他緊繃的下頜、輕顫的喉結,「原來,什麼都許看呀。」

  「……」

  暮涼整張臉霎時紅透,倏然轉身揮動馬鞭,再不敢回頭。

  他懷疑殿下在內涵什麼,但他沒有證據。

  夜色濃稠,唯有風聽見他失控的心跳,一聲聲,敲打著顛簸的歸途。

  馬車碾雪而去,輪聲轆轆。

  他在兵荒馬亂的心跳里,倉皇地藏起一份不敢言說的滾燙。

  「呵。」

  「這樣就害羞了……要是更過分的話豈不是……」

  她的低語聲,卻被暮涼聽得清清楚楚,他整個人都僵住了。

  她、她、要做什麼更過分的事……


  心裡那點該死的期待是什麼鬼?

  「去簪雪居。」

  雪絨斗篷將她嚴嚴實實攏住,襯得那張巴掌大的小臉愈發皎潔如冷月凝霜,仿佛最柔軟的雲絮小心包裹住一捧隨時會融化的初雪。

  馬車沿著麟台後山住宿區的青石道徐行,兩側梅枝覆雪,疏影橫斜,幽冷的暗香在雪夜裡浮沉流轉,如霧如靄。

  最終停在一處懸著「梅院」木匾的月洞門前,匾上字跡清峻,已落了一層薄雪。

  「簪雪居就在裡頭。」

  棠溪雪引著他們穿過幾叢被雪壓彎的梅枝,停在了一座獨門小院前。

  院門虛掩,她伸手輕推。

  「吱呀」一聲,門扉洞開。

  與此同時,檐下幾盞暖黃的絹燈次第亮起,柔光如水瀉落,將院落照得一片溫寧澄明,顯然是早已有人悉心打點。

  院子不大,卻處處透著清雅。

  三間青瓦白牆的屋舍呈品字形環抱,檐角掛著細長的冰凌,在燈下瑩瑩生光。

  院心一株老梅盤根錯節,虬枝疏疏落落綴著些將開未開的紅萼。

  樹下設著石桌石凳,積雪未掃,像鋪了一層鬆軟的素氈。

  東廂的窗子正對著麟台藏書樓那飛翹入雲的檐角,隱約能望見樓中疏落的燈火,寂靜而莊嚴。

  「此地離藏書樓不過百步,硯川日後溫書、查閱典籍都方便。」

  棠溪雪轉身,看向身後一身青衫落拓的裴硯川。

  她頓了頓,聲音溫和:

  「院中井水清冽,西廂小廚里器具也齊全。你們安心住下便是。」

  裴硯川怔在門檻外。

  一襲洗得發白的青衫裹著他清瘦如竹的身形,風雪在他肩頭髮梢留下濕潤的痕跡,整個人透著一種被命運反覆磋磨後的清冷而破碎的氣質。

  他原以為,所謂「安置」,至多是學子合宿的通鋪房舍。

  可即便是那樣的通鋪,也絕非尋常寒門子弟能夠企及。

  麟台是皇家私塾,往來皆是王孫貴胄、九洲天驕。

  而眼前這獨門獨院、梅影扶疏的居所,分明是只有授業夫子才有資格入住的清靜之地。

  就連諸國皇子,都是住在多人房舍,更不能攜帶家眷入內。

  「殿下,這……不合規矩。」

  「梅院簪雪居,乃師者居所。學生身份,恐需司業大人親筆批允,方可入住。」

  「嗯,那我去同司業說一聲。」

  棠溪雪聞言,唇角輕輕一彎。

  她應得輕描淡寫,仿佛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小事。

  語氣隨意得像不過是去討一盞清茶、借一冊閒書,而非向那位以清冷嚴苛聞名帝京的麟台司業、辰曜國師鶴璃塵,討一個破例的特許。

  她轉向靜立一旁的侍女拂衣:

  「你留在此處照應。先去請醫師來為裴夫人仔細診脈。櫃中應有乾淨的被褥,炭火也需添足,莫要教人凍著。」

  「是,殿下。」拂衣肅然應下。

  棠溪雪又望了一眼車廂中,那憔悴如瘦梨的婦人依舊昏迷,被小女兒緊緊摟著。

  而那女孩緊緊抓著兄長的衣角,一雙鹿兒般清澈的眼睛怯生生望過來,裡面盛著不安,也映著檐燈溫暖的光。

  她眸光微軟。

  「你們安心住下。」

  她的聲音放得更輕,像怕驚擾了什麼。

  「今夜好生休息。餘下的事,皆不必憂心。」

  言罷,她不再多留,轉身踏入更深沉的夜色。

  雪色斗篷的下擺在她轉身時揚起一道流雲的弧,她沿著覆雪的石階,一步步朝山巔那座高踞雲靄的觀月閣走去。

  檐燈將她纖細的背影拖得很長,漸漸融進漫天飛雪與無邊梅香之中,直至再也看不分明。

  「哥哥,那位神仙姐姐……待我們真好呀。」

  小女孩裴寧苒仰起臉,小聲說道。

  裴硯川收回視線,低頭看著妹妹凍得發紅的小臉。

  「嗯。」他聲音有些啞,「苒苒要記住,我們的命,是她救的。人活於世,要懂得知恩圖報。」

  「苒苒記住了。」

  小女孩用力點頭,眼裡有光。

  裴硯川不再說話,只靜靜立在門前。

  懷中兩隻舊木箱很輕,裡面是他和母親、妹妹全部的寒酸的家當。

  可就在這個風雪交加的深夜,在他貧瘠如冰雪荒原的生命里,忽然被人小心翼翼地放入了一些很重、很重的東西。

  比如一座有梅有雪、有燈有窗的院子。

  比如一份不動聲色卻厚重如山的庇護。

  比如這漫漫長夜中,終於有人為他點亮的一盞,只屬於他們的溫暖明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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