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北川裴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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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棠溪雪不必多言,暮涼自然明白——殿下既要護著的人,便不能留一絲後患。

  她自小是被棠溪夜帶在身邊,用帝王術浸著長大的。

  別的公主學女紅詩詞,她跟著太子皇兄坐在文華殿最前排,聽太傅講《帝范》,看皇兄如何批紅判案、權衡朝局。

  棠溪夜從不避她,有時甚至會將奏摺推到她面前,問她:

  「織織覺得,此事當如何?」

  那些殺伐決斷、人心算計,早已刻進她骨血里。

  她素來護短——既納入羽翼之下,便不容任何人再伸手染指。

  「硯川住哪兒?」棠溪雪問了一聲。

  「殿下,我來趕車吧。」

  裴硯川的聲音從車簾外傳來,帶著些許侷促。

  「我的住處……沒有名字,只是在南城貧民窟的一處棚戶。」

  他一貧如洗,衣衫雖舊,立於麟台學子間時,腰背仍是挺直的。

  貧寒不是恥辱,是命運給予的磨刀石。

  可此刻,他卻第一次生出了逃避的念頭。

  不想讓她看見那漏風的棚頂,那些屬於塵埃的狼狽與落魄,此刻竟灼得他臉頰發燙。

  他駕著馬車調轉方向,駛離了長街璀璨的燈火,朝著帝京最沉默的角落行去。

  車輪碾過逐漸顛簸的路面,棠溪雪掀簾坐到了他身側的車轅上。

  夜風卷著雪沫撲面而來,她攏了攏斗篷,目光落在裴硯川清瘦的側影上。

  命書里寫他「年少舊疾,壽數不永」。

  如今看來,那所謂的「舊疾」,恐怕就是今夜被毒打落下的病根。

  未來的裴丞相,如今也不過是個文弱書生,雖有錚錚傲骨,卻似一株生在斷崖邊的白梅,隨時可能被風雪摧折。

  「虎毒尚且不食子。」

  她忽然開口。

  「硯川,你的……父親,一直如此苛待你們麼?」

  裴硯川握著韁繩的手指微微一緊。

  良久,他才低聲回答:

  「他……不算父親。原是裴家的護院。」

  他頓了頓,似乎下定了某種決心。

  「五年前,北川裴氏遭逢大難,滿門……只剩我與娘親逃了出來。其餘護衛皆在路上為護我們而死,唯獨他……活了下來。」

  他省略了血腥的細節,可那雙驟然暗沉的眸子,卻泄露了那段逃亡之路的慘烈。

  追兵、殺戮、背叛,以及人性在絕境中最醜陋的獠牙。

  「我們隱姓埋名逃至玉京,他卻仗著知曉底細,日漸囂張……直至今日。」

  他說完,唇角抿成一條蒼白的直線,那是屈辱,也是無力。

  棠溪雪靜靜地聽著。

  倒是有些恍然大悟。

  她看裴硯川的氣度和涵養,絲毫不比沈羨差,而且,他的樣貌如此出色,與先前那粗鄙的武夫完全沒有相似之處。

  「原來硯川能走到我面前……是走了這麼長的路,經歷了這麼多的風霜。」

  她的聲音很柔,像初春最早化開的那一縷溪水,潺潺地淌過冰封的河床。

  裴硯川猝然抬眸。

  那一瞬,他仿佛看見荒蕪的雪原上,忽然有蝶翼拂過琴弦,聽見冰層之下,傳來桃花破蕊的細響。

  所有的苦難、狼狽、不堪……

  在她這一句話里,忽然都有了溫度。

  原來這一路櫛風沐雨,不是為了墜入泥濘。

  是為了走到有光的地方。

  走到……她的面前。

  「殿下,後面那些尾巴,隱龍衛已經處理乾淨了。」

  拂衣的聲音自車窗外輕輕傳來,如一片雪落在檐角。

  她以輕功遙遙隨行在馬車側翼,既不離太近驚擾,又能隨時護衛。

  公主殿下出宮,明面上只帶暮涼與拂衣,暗處卻始終跟著一支隱龍衛。

  那是聖宸帝親自指派。

  「嗯。」棠溪雪頷首,「沈無咎雖看我不大順眼,辦事倒還算牢靠。」


  隱龍衛歸大統領沈錯管轄,這些年來,這位冷麵統領最常接到的密令,十之八九都與鏡公主有關。

  不是暗中護衛,便是收拾爛攤子,以至於沈錯私下曾對副將冷嗤:

  「本統領這隱龍衛,倒像是專為那位小祖宗設的。」

  聖宸帝身邊反而極少動用隱龍衛——帝王自身便是九品巔峰的修為,尋常刺客近身即死。

  故而沈大統領對這額外差事的怨氣,據說比枉死城的冤魂還重三分。

  不多時,暮涼無聲掠回車轅旁,低聲道:

  「已處置妥當。」

  他方才離去片刻,便是去與隱龍衛交接。

  馬車此刻停在了一片棚戶區的邊緣。

  眼前是密密麻麻低矮歪斜的窩棚,屋頂壓著髒污的積雪,牆縫漏出昏黃油燈的光。

  污水在巷間凍成猙獰的冰棱,空氣里浮著劣質炭火與腐朽物的濁氣。

  「殿下,那邊……就是寒舍。」

  裴硯川的聲音很輕,帶著難以掩飾的窘迫。

  「今夜……多謝您。」

  棠溪雪的目光掠過他,看向車廂內依舊昏睡的婦人。

  即便憔悴蒼白,眉目間仍能看出與裴硯川一脈相承的清雅輪廓。

  那是曾煊赫一時的大世家,刻在骨血里的風姿。

  「硯川,去收拾東西,今夜就搬家。」

  她收回視線,語氣平靜卻不容置疑。

  「搬家?」

  裴硯川一怔。

  「如今那人雖已不在,但你當真放心令堂與令妹,繼續住在此處?」

  她望進他眼底。

  「龍蛇混雜,夜不安枕。你明日還要去麟台,能時時刻刻守在此地麼?」

  「殿下說的是。」

  裴硯川垂眸,指尖無意識地蜷了蜷。

  「我明日便去為娘親與妹妹尋個妥當的住處。今日獵鷹所得銀錢,應當夠租一間小屋暫居……」

  「不必另尋。」

  「麟台有專為學子設的眷屬安置區,清淨安全。你搬去那裡,既方便照料家人,也省去奔波。」

  棠溪雪沒有提出將他們接入長生殿。

  畢竟她樹敵太多了,每一個都兇殘狠辣。

  無論是哪一個敵人,都不是可憐的小白花一家如今能承受的。

  麟台於如今的裴硯川而言,是最安穩的歸宿。

  裴硯川沉默片刻,終是深深一揖:「謝殿下。」

  「去吧,」棠溪雪溫聲道,「我們在此等候。」

  裴硯川轉身快步走入那片陰暗的棚戶深處。

  不過一盞茶的時間,他便提著兩隻陳舊的木箱回來了。

  箱子不大,漆面斑駁,邊角磨損得發白——這便是曾經顯赫的北川裴氏,如今留下的全部家當。

  他將木箱小心放入車廂。

  「走吧。」

  馬車再次碾過積雪,這一次,朝著帝京巍峨學府駛去。

  「哥哥,我們去哪裡呀?」小女孩問道。

  「去新家。」

  裴硯川看著僅存的兩個親人,餘光又悄悄落向屈尊降貴來幫他的棠溪雪,心口湧起了融融的暖意。

  明明身上傷痕累累,可他的唇角卻忍不住微微上揚了一個小小的弧度。

  他感覺自己被在意,被保護。

  這樣的美好,讓他覺得鏡公主在閃閃發光。

  讓他甚至心生貪念,想要靠她更近一點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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