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話太多了
劍出鞘三寸，發出一聲輕微的嗡鳴。
那聲音不大，卻像一根針，扎進了在場每個人緊繃的神經里。
占據著亞歷克斯身體的那個存在，視線從克萊因臉上挪開，落到了窗邊的奧菲利婭身上。那雙暗金色的瞳孔里，第一次流露出一種近似於忌憚的情緒。
相較於還在拆解術式的克萊因，祂似乎更在意這個一言不發、隨時準備出手的女人。
「嘖。」
亞歷克斯的嘴裡發出一聲咂嘴的輕響，語調裡帶著一絲玩味的輕佻。
「一位賢者，一位女武神。真是般配的一對。」
祂的目光在克萊因和奧菲利婭之間來回掃了一遍，像是在打量什麼有趣的商品。
「夫唱婦隨，連拔劍的動作都這麼有默契。怎麼，想在這裡把我——或者說，這個可憐的祭品，徹底抹掉？」
大王子和蒂安希大氣都不敢出。他們能感覺到，隨著那個東西的每一句話，周圍的空氣都像是在變質，變得粘稠而壓抑。
克萊因的手沒有停。
第十條主脈絡，正在被他從亞歷克斯的身體裡緩緩抽出。他的指尖穩定得像岩石，仿佛正在進行一場再尋常不過的鍊金實驗。
「你在拖延時間。」克萊因說。
「我只是在遵守流程。」那個存在笑了笑，亞歷克斯的嘴角咧開一個詭異的弧度，「契約完成，我來收取祭品。這是我與他之間定下的規矩，合情合理。」
祂的話鋒一轉，那雙暗金色的眼睛重新盯住克萊因。
「不合規矩的，是你們兩個。」
「哦？」克萊因終於抬了抬眼皮，饒有興致地看著祂，「哪裡不合規矩？」
這個問題似乎讓那個存在很高興。
「你看，你明明知道，卻還要問。」祂用亞歷克斯的手指點了點自己的太陽穴，「神明不能親自降臨物質世界，干涉凡人的命運。這不是常識嗎？」
祂的語調裡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嘲弄。
「你們兩位，早就已經越過了那條線。現在卻要以『人』的身份，來干涉一場『神』與『人』之間的公平契約。這，就是不合規矩。」
這話一出，大王子和蒂安希的臉色都變了。
神明？
克萊因和奧菲利婭？
他們知道這兩人很強，但從沒想過會和「神」這個字眼扯上關係。
餐廳里安靜了片刻。
克萊因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也不是嘲笑，就是那種聽到一個有趣悖論時，發自內心的輕笑。
「我從來不認為自己是神。」
他手上的動作依舊沒停，第十一條脈絡開始被抽離。亞歷克斯的身體因為劇痛而抽搐了一下，但被那個存在強行壓制住了。
「我是人類。」克萊因看著祂，一字一句地說。
那個存在愣了一下。
隨即，亞歷克斯的胸腔里爆發出了一陣大笑。那笑聲尖銳而空洞，完全不屬於亞歷克斯本人，聽得人頭皮發麻。
「哈哈哈哈——人類？」
祂像是聽到了本世紀最好笑的笑話。
「好好好，你是人類。」祂止住笑，身體前傾，湊近了克萊因，「那你告訴我，一個『人類』，是怎麼煉化海洋，登臨神座？」
「一個『人類』，又是怎麼站在這裡，一邊和我這種存在對話，一邊還能分心去拆解關乎帝國氣運的禁術的？」
祂的視線又轉向奧菲利婭。
「還有她。你告訴我，哪個『人類』的騎士，會這般強大？」
祂的聲音壓低，帶著一種蠱惑人心的魔力。
「別自欺欺人了，賢者。你真的還覺得自己是人類嗎？」
克萊因沒有沉默。
他的回答幾乎是脫口而出，清晰，並且堅定。
「當然。」
他平靜地迎上那雙瘋狂的眼眸。
「我的父親是人類，我的母親是人類。我的身體裡，流淌著屬於人類的血液。我吃人類的食物，說人類的語言，和人類的女性結婚生子。」
克萊因的目光掃過身旁的蒂安希和大王子，最後落在奧菲利婭身上，眼神柔和了一瞬。
「我的一切社會關係，我所有的情感來源，都根植於『人類』這個身份。」
「至於力量——」他頓了頓，「力量只是工具。一個鐵匠拿起了錘子，他還是鐵匠，不會變成錘子。一個法師學會了禁咒，他還是法師，不會變成禁咒本身。」
克萊因把目光收回，重新聚焦在「亞歷克斯」的臉上。
「我成為了賢者，掌握了你們眼中的『神力』，難道我就會自動脫離人類的範疇，變成一個名叫『賢者』的新物種嗎？」
「這是什麼邏輯？」
一連串的反問，清晰有力，擲地有聲。
他說得太理所當然，太天經地義，以至於讓那個高高在上的存在，一時之間竟然找不到反駁的詞。
亞歷克斯臉上的嘲弄表情僵住了。
那雙暗金色的瞳孔里，閃過一絲真正的思索。
祂似乎真的在認真考慮克萊因提出的這個邏輯。
人類的定義，究竟是基於血脈，還是基於力量層級？如果一個人類獲得了神的力量，那他還是不是人類？
這是一個連神明自己都很少去思考的哲學問題。
過了許久，那個存在才緩緩開口，聲音里少了幾分戲謔，多了幾分探究。
「……似乎，有點道理。」
那個存在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真正的探究，祂似乎陷入了對克萊因那番「人類」理論的思索之中。
克萊因沒有給祂更多思考的時間。
他的手沒有一刻停歇。
第十二條主脈絡，如同一根發光的絲線，被他從亞歷克斯的脊柱中穩穩地抽離出來。
亞歷克斯的身體猛地一顫，喉嚨里發出壓抑的悶哼，但那雙暗金色的瞳孔里，屬於邪神的意志強行壓下了這具身體的本能反應。
「你的理論很有趣。」那個存在開口，聲音恢復了之前的玩味，「但改變不了任何事。你依然在干涉一場公平的契約。」
克萊因懶得理會。
解咒的速度在加快。
原因很簡單。
一來，他對這套縫合怪一樣的禁術越來越熟悉，拆解的手法也愈發純熟。最初還需要小心翼翼地分辨每一條脈絡的連接，現在幾乎只靠觸感就能判斷出剝離的路徑。
二來，隨著禁術被一條條解除，亞歷克斯與帝國氣運的捆綁正在變弱。這種削弱是雙向的，邪神通過禁術降臨的這絲意志，其存在的根基也隨之動搖。克萊因能感覺到，對方的壓迫感正在減弱，他也就徹底放開了手腳。
第十三條。
第十四條。
光絲被抽離的速度越來越快，在空中被克萊因隨手編織成臨時的穩定結構，然後融入虛空，回歸帝國本身。整個過程行雲流水，帶著一種近乎於藝術的精確。
「你似乎很急。」邪神用亞歷克斯的嘴說道，祂的目光從克萊因身上移開，轉向一旁臉色發白的大王子和蒂安希。
「看看他們，我的好哥哥，我親愛的妹妹。」祂的語調變得悲憫而虛假，「他們站在這裡，看著你被『拯救』。但等這道禁術解開，他們就會親手把你送上斷頭台。這，就是你們人類的親情。」
大王子的拳頭攥緊了，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蒂安希的身體晃了一下，幾乎站立不穩。
「閉嘴。」克萊因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晰。
「我為什麼要閉嘴？」邪神笑了起來，「我只是在陳述事實。我拿走他的靈魂，是履行契約。你們殺了他，是執行律法。我們之間唯一的區別是，我從不偽裝自己的貪婪，而你們，總喜歡給自己的殘忍披上一層名為『正義』的外衣。」
第十五條脈絡被抽離。
亞歷克斯身上的黑色紋路開始變得黯淡，他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幅度大到椅子都在咯咯作響。
「你話太多了。」克萊因說。他已經摸到了最後兩條主脈絡的位置。
「是嗎？」邪神似乎毫不在意，「我只是覺得，在收取祭品之前，和未來的敵人聊聊天，是件很有趣的事。畢竟，我們以後打交道的機會，還多著呢。」
克萊因的手指停在了亞歷克斯的後頸上，距離最後的核心只有分毫之差。
他抬起眼，最後一次看向那雙暗金色的瞳孔。
「你還有什麼話要說嗎？」
這話既是在問亞歷克斯，也是在問那個占據著他身體的邪神。
「啊，對。」那個存在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用亞歷克斯的手指敲了敲自己的額頭，「這傢伙在意識消散前，還念叨著要給你們留幾句遺言的。」
祂搖了搖頭，發出一聲誇張的嘆息。
「可惜，可惜。他的靈魂實在太孱弱了，在我出現在這裡的瞬間，他就已經沒有機會再開口了。」
這話讓蒂安希的眼圈瞬間就紅了。
克萊因倒是並不意外。亞歷克斯的靈魂強度，根本不可能在一個邪神面前維持自我。
沒想到，邪神再次開口了。
「不過，看在你們陪我聊了這麼久的份上，我這次心善，決定放他一馬。」祂的嘴角咧開，露出一個屬於亞歷克斯，卻又無比陌生的笑容。
「畢竟，就算我把他留下來，結果也只是被你們處死，對吧？」
祂的視線掃過大王子和蒂安希。
「真可悲呢，人類。」
祂特地在「人類」這兩個字上加重了讀音。
「就算到了最後，也只是自相殘殺的遊戲，不是嗎？」
克萊因懶得跟祂再廢話一個字。
就在邪神說出最後一句話的同時，他的手指猛地發力，將最後兩條主脈絡連根拔起！
嗡——
一聲輕微卻清晰的震鳴在房間裡響起。
那是帝國氣運徹底擺脫束縛，回歸原位的聲音。
束縛著亞歷克斯的最後一道枷鎖，斷了。
幾乎在同一瞬間，那個邪神就察覺到了不對。
但，已經晚了。
一道身影不知何時已經站到了餐廳的中央。
奧菲利婭。
她的手一直按在劍柄上，從始至終，她的目標都不是亞歷克斯，而是那個看不見摸不著的邪神意志。
在克萊因切斷禁術的那一剎那，她抓准了時機。
劍，出鞘。
沒有驚天動地的劍氣，沒有華麗奪目的光效。她只是簡簡單單地，朝著前方的虛空，斬出了一劍。
霎時間，整個世界的光都消失了。
餐廳的窗外不再是白晝，而是化作了一片深邃的夜幕。無盡的繁星在天鵝絨般的黑暗中亮起，它們不再是遙不可及的光點，而是仿佛觸手可及的鑽石，將清冷而聖潔的光輝盡數傾瀉下來。
群星，回應了這一劍。
星光匯聚在奧菲利婭的劍刃上，形成一道肉眼可見的、由純粹星輝構成的斬擊，瞬間劃破空間。
「啊——！」
一聲不屬於人類的慘叫在虛空中炸響，那聲音尖銳，充滿了痛苦與不敢置信。
一道黑色的裂痕在奧菲利婭劍鋒所指之處憑空出現，有什麼東西被從中斬斷，幾滴漆黑如墨的液體從裂痕中濺出，落在地板上，發出了「滋滋」的腐蝕聲。
裂痕飛快地閉合。
「你們……該死的人類……」
邪神那罵罵咧咧的聲音從遙遠的地方傳來，充滿了怨毒和不甘，但很快就徹底消散，再也無法被感知到。
夜空褪去，星光消失。
窗外的陽光重新照了進來，仿佛剛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場幻覺。
房間裡那股粘稠而壓抑的氣息一掃而空。
邪神，走了。
被奧菲利婭一劍斬退，狼狽地逃了。
隨著邪神意志的離去，亞歷克斯身體裡最後一點不屬於他的力量也被抽乾了。他猛地向前一撲，從椅子上摔了下來，癱倒在地板上。
他身上的黑色紋路已經完全消失，那雙暗金色的瞳孔也變回了原本的淺褐色。
只是那眼神里，再也沒有了往日的瘋狂與玩世不恭，只剩下無盡的疲憊和空洞。
他得救了。
從禁術中，從邪神的契約中。
但他，依然是那個發動政變、勾結外族、害死無數北境士兵的帝國二王子。
餐廳里一片死寂。
大王子看著倒在地上的弟弟，嘴唇動了動，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蒂安希捂著嘴，眼淚無聲地滑落。
亞歷克斯喘息著，他掙扎了幾下，試圖從地上坐起來，卻連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氣都沒有。
他只能躺在那裡，看著天花板，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過了許久，他才緩過一口氣，偏過頭，視線在房間裡每一個人的臉上掃過。
克萊因。奧菲利婭。他的大哥。他的妹妹。
最後，他的目光停留在克萊因的身上。
一絲微弱的，卻真實的笑意，回到了他的嘴角。
「好了。」
他的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輕得幾乎聽不見。
「現在，我可以告訴你們我的遺言了。」
那聲音不大，卻像一根針，扎進了在場每個人緊繃的神經里。
占據著亞歷克斯身體的那個存在，視線從克萊因臉上挪開，落到了窗邊的奧菲利婭身上。那雙暗金色的瞳孔里，第一次流露出一種近似於忌憚的情緒。
相較於還在拆解術式的克萊因，祂似乎更在意這個一言不發、隨時準備出手的女人。
「嘖。」
亞歷克斯的嘴裡發出一聲咂嘴的輕響，語調裡帶著一絲玩味的輕佻。
「一位賢者，一位女武神。真是般配的一對。」
祂的目光在克萊因和奧菲利婭之間來回掃了一遍，像是在打量什麼有趣的商品。
「夫唱婦隨，連拔劍的動作都這麼有默契。怎麼，想在這裡把我——或者說，這個可憐的祭品，徹底抹掉？」
大王子和蒂安希大氣都不敢出。他們能感覺到，隨著那個東西的每一句話，周圍的空氣都像是在變質，變得粘稠而壓抑。
克萊因的手沒有停。
第十條主脈絡，正在被他從亞歷克斯的身體裡緩緩抽出。他的指尖穩定得像岩石，仿佛正在進行一場再尋常不過的鍊金實驗。
「你在拖延時間。」克萊因說。
「我只是在遵守流程。」那個存在笑了笑，亞歷克斯的嘴角咧開一個詭異的弧度，「契約完成，我來收取祭品。這是我與他之間定下的規矩，合情合理。」
祂的話鋒一轉，那雙暗金色的眼睛重新盯住克萊因。
「不合規矩的，是你們兩個。」
「哦？」克萊因終於抬了抬眼皮，饒有興致地看著祂，「哪裡不合規矩？」
這個問題似乎讓那個存在很高興。
「你看，你明明知道，卻還要問。」祂用亞歷克斯的手指點了點自己的太陽穴，「神明不能親自降臨物質世界，干涉凡人的命運。這不是常識嗎？」
祂的語調裡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嘲弄。
「你們兩位，早就已經越過了那條線。現在卻要以『人』的身份，來干涉一場『神』與『人』之間的公平契約。這，就是不合規矩。」
這話一出，大王子和蒂安希的臉色都變了。
神明？
克萊因和奧菲利婭？
他們知道這兩人很強，但從沒想過會和「神」這個字眼扯上關係。
餐廳里安靜了片刻。
克萊因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也不是嘲笑，就是那種聽到一個有趣悖論時，發自內心的輕笑。
「我從來不認為自己是神。」
他手上的動作依舊沒停，第十一條脈絡開始被抽離。亞歷克斯的身體因為劇痛而抽搐了一下，但被那個存在強行壓制住了。
「我是人類。」克萊因看著祂，一字一句地說。
那個存在愣了一下。
隨即，亞歷克斯的胸腔里爆發出了一陣大笑。那笑聲尖銳而空洞，完全不屬於亞歷克斯本人，聽得人頭皮發麻。
「哈哈哈哈——人類？」
祂像是聽到了本世紀最好笑的笑話。
「好好好，你是人類。」祂止住笑，身體前傾，湊近了克萊因，「那你告訴我，一個『人類』，是怎麼煉化海洋，登臨神座？」
「一個『人類』，又是怎麼站在這裡，一邊和我這種存在對話，一邊還能分心去拆解關乎帝國氣運的禁術的？」
祂的視線又轉向奧菲利婭。
「還有她。你告訴我，哪個『人類』的騎士，會這般強大？」
祂的聲音壓低，帶著一種蠱惑人心的魔力。
「別自欺欺人了，賢者。你真的還覺得自己是人類嗎？」
克萊因沒有沉默。
他的回答幾乎是脫口而出，清晰，並且堅定。
「當然。」
他平靜地迎上那雙瘋狂的眼眸。
「我的父親是人類，我的母親是人類。我的身體裡，流淌著屬於人類的血液。我吃人類的食物，說人類的語言，和人類的女性結婚生子。」
克萊因的目光掃過身旁的蒂安希和大王子，最後落在奧菲利婭身上，眼神柔和了一瞬。
「我的一切社會關係，我所有的情感來源，都根植於『人類』這個身份。」
「至於力量——」他頓了頓，「力量只是工具。一個鐵匠拿起了錘子，他還是鐵匠，不會變成錘子。一個法師學會了禁咒，他還是法師，不會變成禁咒本身。」
克萊因把目光收回，重新聚焦在「亞歷克斯」的臉上。
「我成為了賢者，掌握了你們眼中的『神力』，難道我就會自動脫離人類的範疇，變成一個名叫『賢者』的新物種嗎？」
「這是什麼邏輯？」
一連串的反問，清晰有力，擲地有聲。
他說得太理所當然，太天經地義，以至於讓那個高高在上的存在，一時之間竟然找不到反駁的詞。
亞歷克斯臉上的嘲弄表情僵住了。
那雙暗金色的瞳孔里，閃過一絲真正的思索。
祂似乎真的在認真考慮克萊因提出的這個邏輯。
人類的定義，究竟是基於血脈，還是基於力量層級？如果一個人類獲得了神的力量，那他還是不是人類？
這是一個連神明自己都很少去思考的哲學問題。
過了許久，那個存在才緩緩開口，聲音里少了幾分戲謔，多了幾分探究。
「……似乎，有點道理。」
那個存在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真正的探究，祂似乎陷入了對克萊因那番「人類」理論的思索之中。
克萊因沒有給祂更多思考的時間。
他的手沒有一刻停歇。
第十二條主脈絡，如同一根發光的絲線，被他從亞歷克斯的脊柱中穩穩地抽離出來。
亞歷克斯的身體猛地一顫，喉嚨里發出壓抑的悶哼，但那雙暗金色的瞳孔里，屬於邪神的意志強行壓下了這具身體的本能反應。
「你的理論很有趣。」那個存在開口，聲音恢復了之前的玩味，「但改變不了任何事。你依然在干涉一場公平的契約。」
克萊因懶得理會。
解咒的速度在加快。
原因很簡單。
一來，他對這套縫合怪一樣的禁術越來越熟悉，拆解的手法也愈發純熟。最初還需要小心翼翼地分辨每一條脈絡的連接，現在幾乎只靠觸感就能判斷出剝離的路徑。
二來，隨著禁術被一條條解除，亞歷克斯與帝國氣運的捆綁正在變弱。這種削弱是雙向的，邪神通過禁術降臨的這絲意志，其存在的根基也隨之動搖。克萊因能感覺到，對方的壓迫感正在減弱，他也就徹底放開了手腳。
第十三條。
第十四條。
光絲被抽離的速度越來越快，在空中被克萊因隨手編織成臨時的穩定結構，然後融入虛空，回歸帝國本身。整個過程行雲流水，帶著一種近乎於藝術的精確。
「你似乎很急。」邪神用亞歷克斯的嘴說道，祂的目光從克萊因身上移開，轉向一旁臉色發白的大王子和蒂安希。
「看看他們，我的好哥哥，我親愛的妹妹。」祂的語調變得悲憫而虛假，「他們站在這裡，看著你被『拯救』。但等這道禁術解開，他們就會親手把你送上斷頭台。這，就是你們人類的親情。」
大王子的拳頭攥緊了，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蒂安希的身體晃了一下，幾乎站立不穩。
「閉嘴。」克萊因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晰。
「我為什麼要閉嘴？」邪神笑了起來，「我只是在陳述事實。我拿走他的靈魂，是履行契約。你們殺了他，是執行律法。我們之間唯一的區別是，我從不偽裝自己的貪婪，而你們，總喜歡給自己的殘忍披上一層名為『正義』的外衣。」
第十五條脈絡被抽離。
亞歷克斯身上的黑色紋路開始變得黯淡，他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幅度大到椅子都在咯咯作響。
「你話太多了。」克萊因說。他已經摸到了最後兩條主脈絡的位置。
「是嗎？」邪神似乎毫不在意，「我只是覺得，在收取祭品之前，和未來的敵人聊聊天，是件很有趣的事。畢竟，我們以後打交道的機會，還多著呢。」
克萊因的手指停在了亞歷克斯的後頸上，距離最後的核心只有分毫之差。
他抬起眼，最後一次看向那雙暗金色的瞳孔。
「你還有什麼話要說嗎？」
這話既是在問亞歷克斯，也是在問那個占據著他身體的邪神。
「啊，對。」那個存在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用亞歷克斯的手指敲了敲自己的額頭，「這傢伙在意識消散前，還念叨著要給你們留幾句遺言的。」
祂搖了搖頭，發出一聲誇張的嘆息。
「可惜，可惜。他的靈魂實在太孱弱了，在我出現在這裡的瞬間，他就已經沒有機會再開口了。」
這話讓蒂安希的眼圈瞬間就紅了。
克萊因倒是並不意外。亞歷克斯的靈魂強度，根本不可能在一個邪神面前維持自我。
沒想到，邪神再次開口了。
「不過，看在你們陪我聊了這麼久的份上，我這次心善，決定放他一馬。」祂的嘴角咧開，露出一個屬於亞歷克斯，卻又無比陌生的笑容。
「畢竟，就算我把他留下來，結果也只是被你們處死，對吧？」
祂的視線掃過大王子和蒂安希。
「真可悲呢，人類。」
祂特地在「人類」這兩個字上加重了讀音。
「就算到了最後，也只是自相殘殺的遊戲，不是嗎？」
克萊因懶得跟祂再廢話一個字。
就在邪神說出最後一句話的同時，他的手指猛地發力，將最後兩條主脈絡連根拔起！
嗡——
一聲輕微卻清晰的震鳴在房間裡響起。
那是帝國氣運徹底擺脫束縛，回歸原位的聲音。
束縛著亞歷克斯的最後一道枷鎖，斷了。
幾乎在同一瞬間，那個邪神就察覺到了不對。
但，已經晚了。
一道身影不知何時已經站到了餐廳的中央。
奧菲利婭。
她的手一直按在劍柄上，從始至終，她的目標都不是亞歷克斯，而是那個看不見摸不著的邪神意志。
在克萊因切斷禁術的那一剎那，她抓准了時機。
劍，出鞘。
沒有驚天動地的劍氣，沒有華麗奪目的光效。她只是簡簡單單地，朝著前方的虛空，斬出了一劍。
霎時間，整個世界的光都消失了。
餐廳的窗外不再是白晝，而是化作了一片深邃的夜幕。無盡的繁星在天鵝絨般的黑暗中亮起，它們不再是遙不可及的光點，而是仿佛觸手可及的鑽石，將清冷而聖潔的光輝盡數傾瀉下來。
群星，回應了這一劍。
星光匯聚在奧菲利婭的劍刃上，形成一道肉眼可見的、由純粹星輝構成的斬擊，瞬間劃破空間。
「啊——！」
一聲不屬於人類的慘叫在虛空中炸響，那聲音尖銳，充滿了痛苦與不敢置信。
一道黑色的裂痕在奧菲利婭劍鋒所指之處憑空出現，有什麼東西被從中斬斷，幾滴漆黑如墨的液體從裂痕中濺出，落在地板上，發出了「滋滋」的腐蝕聲。
裂痕飛快地閉合。
「你們……該死的人類……」
邪神那罵罵咧咧的聲音從遙遠的地方傳來，充滿了怨毒和不甘，但很快就徹底消散，再也無法被感知到。
夜空褪去，星光消失。
窗外的陽光重新照了進來，仿佛剛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場幻覺。
房間裡那股粘稠而壓抑的氣息一掃而空。
邪神，走了。
被奧菲利婭一劍斬退，狼狽地逃了。
隨著邪神意志的離去，亞歷克斯身體裡最後一點不屬於他的力量也被抽乾了。他猛地向前一撲，從椅子上摔了下來，癱倒在地板上。
他身上的黑色紋路已經完全消失，那雙暗金色的瞳孔也變回了原本的淺褐色。
只是那眼神里，再也沒有了往日的瘋狂與玩世不恭，只剩下無盡的疲憊和空洞。
他得救了。
從禁術中，從邪神的契約中。
但他，依然是那個發動政變、勾結外族、害死無數北境士兵的帝國二王子。
餐廳里一片死寂。
大王子看著倒在地上的弟弟，嘴唇動了動，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蒂安希捂著嘴，眼淚無聲地滑落。
亞歷克斯喘息著，他掙扎了幾下，試圖從地上坐起來，卻連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氣都沒有。
他只能躺在那裡，看著天花板，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過了許久，他才緩過一口氣，偏過頭，視線在房間裡每一個人的臉上掃過。
克萊因。奧菲利婭。他的大哥。他的妹妹。
最後，他的目光停留在克萊因的身上。
一絲微弱的，卻真實的笑意，回到了他的嘴角。
「好了。」
他的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輕得幾乎聽不見。
「現在，我可以告訴你們我的遺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