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遺言之後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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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過了兩天。

  克萊因把禁術拆完了。

  不是什麼驚天動地的突破,就是一點一點啃下來的。他用了七天時間,把那套縫合怪一樣的術式結構,從頭到尾摸了個透。每一條脈絡走向,每一處節點連接,全部記錄在案。

  中間確實沒什麼曲折。真正讓克萊因花心思的,反而是術式里關於「氣運」的那部分。

  這東西有意思。

  氣運不是一種能量,不是一種魔力,甚至不能算是一種「力」。它更接近於——規則的傾斜。

  當一個帝國積攢了足夠長的歷史、足夠多的人口、足夠深的信仰,這些東西匯聚在一起,就形成了一種微妙的偏向性。概率會朝有利的方向傾斜,巧合會在關鍵時刻出現,國運昌隆的時代里,連天災都會繞路走。

  亞歷克斯把自己綁在這個東西上,等於把自己變成了帝國的一根承重柱。柱子一倒,整棟樓要跟著晃。

  但現在,克萊因已經找到了拆柱子的辦法。

  不會塌。

  他把手裡的筆記合上,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坐了太久而有些僵硬的脖子。

  該收尾了。

  克萊因讓雷蒙德去通知所有人,半個時辰後,餐廳集合。

  雷蒙德答應下來,沒多問。

  一刻鐘後,餐廳。

  大王子最先到,坐在長桌右手邊第二個位置,手邊放著一疊從帝都傳過來的公文。這幾天他一直在遠程處理政務,人瘦了一圈,眼底青黑明顯。但精神還撐著。

  蒂安希跟著進來,在大王子旁邊坐下。她掃了一眼桌上沒有茶點,就知道今天不是閒聊。

  奧菲利婭靠在窗邊,沒坐。

  最後進來的是亞歷克斯。

  他慢悠悠地走進餐廳,先看了一圈在場的人,然後拉開椅子,坐下來,翹起二郎腿。

  「陣仗不小。」他說。

  沒人接話。

  克萊因從樓梯上下來,手裡拿著一本薄薄的筆記。他走到桌子主位的置,沒坐,只是站著,把筆記往桌上一放。

  「禁術的事,解決了。」

  大王子的手停了。蒂安希直起腰。

  亞歷克斯的二郎腿放了下來。

  克萊因繼續說:「我可以在不影響帝國氣運的前提下,把你和術式的連接切斷。過程大概需要三個小時,期間你會很難受,但不會死。」

  他頓了頓。

  「不會死在這一步。」

  話說到這裡,意思已經很明白了。

  亞歷克斯靠在椅背上,看著克萊因。沉默了幾息的工夫,他開口。

  「我是不是要死了?」

  克萊因點頭。

  亞歷克斯又問:「什麼罪名?」

  「勾結外族,進攻北境。」克萊因說,「帝國律法,斬立決。」

  「理當如此?」

  「理當如此。」

  亞歷克斯把目光從克萊因身上移開,看向旁邊的大王子。大王子沒躲,和他對視了一瞬,然後別開了。

  蒂安希低著頭,手指絞在一起。

  「果然。」亞歷克斯收回目光,嘴角帶了點笑,「在你眼裡,我的死因是這個。」

  克萊因看著他。

  「不然呢?」

  亞歷克斯張了張嘴。

  他想說什麼來著?

  弒父?謀反?還是——和邪神簽訂契約,把整個帝國當作籌碼?

  哪一條都夠死十回的。但克萊因選了「勾結外族,進攻北境」。

  這說法很有趣,似乎,在克萊因看來,他是否謀反並不重要。

  克萊因似乎根本不看重這些。

  但他沒問。

  因為答案不重要。

  「你啊——」亞歷克斯往後一仰,盯著天花板,「真是傲慢。」

  克萊因沒回應這個評價。

  「我有另一個問題。」克萊因說。


  「問。」

  「你和邪神的契約。」克萊因的語氣平靜,「禁術解除之後,契約依然存在。你打算怎麼處理?」

  大王子抬起頭。這個問題他沒想過——或者說,他以為禁術解除了,一切就結束了。

  亞歷克斯的表情變了一下。很細微,但克萊因捕捉到了。

  「沒什麼好處理的。」

  「把自己獻給祂。」亞歷克斯說得輕描淡寫,「靈魂、肉體,全部。」

  蒂安希猛地抬頭。

  「你瘋了?」

  亞歷克斯斜了她一眼,沒搭理。

  克萊因追問:「你一定要把自己獻祭給邪神?」

  「不是一定要。」亞歷克斯糾正他,「是不得不。契約已經生效了,我違背不了。」

  「什麼時候簽的?」

  「政變之前。」亞歷克斯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你以為我一個人怎麼搞得動那麼大的陣仗?禁術的核心部分,是祂給的。代價就是我自己。」

  克萊因又問:「為了坐到那個位置,你連這種事情都做得出來?」

  亞歷克斯沒有馬上回答。他把椅子往後推了推,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兩條腿伸直,腳後跟擱在地面上。

  「看,這就是你傲慢的地方了。」

  克萊因等著他的下文。

  亞歷克斯抬手比了個「一」。

  「你只看到我把靈魂賣了。」

  他又比了個「二」。

  「你沒想過,是不是只有賣了靈魂,我才有資格坐到牌桌上。」

  手放下來。

  「你從來不需要做這種選擇,所以你覺得做這種選擇的人是瘋子。」亞歷克斯看著他,語氣裡帶著一種奇怪的坦然,「但你想,你有的那些東西——天賦、實力——哪一樣是我能靠努力得來的?」

  克萊因沒接話。

  「我什麼都沒有。」亞歷克斯說,「所以我什麼都敢押。」

  大王子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最終沒吭聲。他不知道該反駁什麼。這話聽著荒唐,但裡面的邏輯偏又挑不出毛病。

  蒂安希低著頭,手指在桌面下絞成一團。

  克萊因思索了幾息,不再糾纏這個話題。

  他在想另一件事。

  亞歷克斯和邪神的契約已經生效了,這是個既定事實。禁術解除之後,邪神會來收人——來得早來得晚的區別而已。

  那麼問題就變成了:自己要不要阻止?

  要阻止的理由很簡單——亞歷克斯是人類帝國的二王子,王室血脈特殊,靈魂落入邪神手裡,後患不好估量。

  不阻止的理由也很簡單。

  第一,亞歷克斯自己簽的契約,自己認的帳,別人沒有替他做主的立場。

  第二——克萊因看了一眼窗邊的奧菲利婭——順著這條線,說不定能摸出殺奧古斯的那位究竟是誰。

  能給帝國皇帝下那種手段的存在,和能讓亞歷克斯簽下靈魂契約的存在,是不是同一個?

  如果是,那讓邪神主動現身,比自己大海撈針地去查,效率高出不止一星半點。

  至於邪神真的下場之後怎麼辦——

  克萊因的目光在奧菲利婭身上停了一瞬。

  她靠在窗框邊,察覺到他的視線,偏頭看過來,眉毛微微一挑。

  克萊因收回目光。

  他想起幾天前那個夜裡,奧菲利婭穿著睡袍、踩著軟底鞋,一抬手就把那道不明來源的襲擊從根部切斷的畫面。

  連那種級別的手段都攔得住。

  再往前推——深海邪神,海妖的主人,號稱掌控整片西海的存在,最後什麼下場?

  死了。

  死在他和奧菲利婭手裡。

  所以,擔心?擔心什麼?

  克萊因把心裡的帳算完了。

  不攔。

  讓邪神來。來了正好。

  唯一需要注意的變量是——亞歷克斯的靈魂被邪神拿走之後,會不會被利用來做什麼針對帝國的事。但這個問題,等邪神露面再處理也來得及。


  克萊因把目光重新放回亞歷克斯身上。

  「想清楚了?」他問。

  「什麼?」

  「靈魂獻出去,你就真的什麼都不剩了。沒有轉圜的餘地。」

  亞歷克斯歪著頭看他。

  「你這是在勸我?」

  「不是勸。」克萊因說,「是確認。」

  「確認什麼?」

  「確認你不會在最後一刻反悔,搞出什麼多餘的么蛾子來。」

  亞歷克斯笑了。

  「放心。」他說,「我這人,別的優點沒有,賭品還行。」

  蒂安希終於忍不住了。

  「你們兩個能不能說人話?」她抬起頭,眼眶泛紅,「什麼獻祭、什麼靈魂——你們在聊的是他要死這件事吧?就不能——」

  「公主殿下。」亞歷克斯打斷她,語氣難得沒有帶刺,「我確實要死。跟契約沒關係,跟北境的事有關係。就算沒有邪神,你覺得律法會放過我?」

  蒂安希的嘴張著,沒發出聲音。

  亞歷克斯看了她兩秒,把目光移開了。

  「行,別哭。」他說,「你哭起來不好看。」

  蒂安希:「……你閉嘴。」

  克萊因沒有給他們更多時間消化情緒。他看著亞歷克斯,開口問了最後一個問題。

  「有什麼遺言嗎?」

  餐廳里安靜了。

  大王子的手攥著公文的邊角,紙被捏出了褶子。

  蒂安希咬住了嘴唇。

  亞歷克斯靠在椅背上,抬頭盯著天花板看了一會兒。

  然後他坐直了身子,把手肘撐在桌上,認真地看著克萊因。

  那張總是帶著玩世不恭笑意的臉上,頭一次露出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神情。

  「有。」

  他說。

  「但不是現在。」

  克萊因挑了下眉。

  亞歷克斯站起來,把椅子推回桌下,動作很慢。

  「等你真把禁術解了,等那位'大人物'來收我的時候——」

  他走到門口,回過頭來。

  「我再告訴你。」

  於是克萊因開始解除亞歷克斯身上的禁術。

  過程沒有想像中那麼好看。沒有光芒大作,沒有天地變色。克萊因的手掌按在亞歷克斯的後頸上,手指微屈,像是在拆一團糾纏了幾十年的死結。

  亞歷克斯坐在椅子上,臉色白了一個度。

  「疼?」克萊因問。

  「還行。」亞歷克斯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比被大哥揍一拳強點。」

  克萊因沒理他。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指尖——氣運的脈絡正在一條一條地從亞歷克斯的經脈里抽離。每抽出一條,都要同步在空中編織一道過渡結構,讓那股氣運平穩地回歸帝國本體,而不是潰散掉。

  麻煩,但不難。

  抽絲剝繭,明明是第一次操作,手上卻穩當得很。

  大王子站在三步開外,盯著這個過程,一句話不說。蒂安希在他旁邊,手攥著衣角,指頭髮白。

  第二條脈絡抽出來的時候,亞歷克斯的身體抖了一下。

  他罵了一聲。

  「忍著。」

  「我忍著呢。」亞歷克斯咬了咬牙,「你輕點。」

  「已經很輕了。」

  「那就是我太脆弱了?」

  「對。」

  亞歷克斯笑了一聲,沒再說話。

  第三條。第四條。

  時間一分一分地過。克萊因數著,一共十七條主脈絡,四十三條分支。他現在拆到第六條主脈絡,進度正常。

  就在第七條脈絡被抽離的瞬間——

  亞歷克斯開口了。

  不是說話。是吟唱。

  低沉的、帶著某種古老韻律的音節從他嘴裡流出來。語言不屬於人類的任何一種方言,每個音節落地都帶著一種黏膩的質感。

  克萊因的手沒停。

  他知道這是什麼。

  獻祭的禱詞。亞歷克斯在履行他和邪神之間的契約。

  大王子的臉色變了。「他在——」

  「我知道。」克萊因說,「別打斷他。」

  蒂安希往前邁了半步:「但是——」

  「別動。」

  蒂安希的腳釘在了原地。

  亞歷克斯的吟唱還在繼續。他的眼睛閉著,嘴角帶著那種讓人想揍他的微笑,像是在做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

  空氣開始變了。

  不是溫度的變化,不是氣壓的變化。是一種……注視感。

  有什麼東西,正在從很遠的地方看過來。

  奧菲利婭動了。

  她沒有看亞歷克斯。她的目光越過所有人的頭頂,落在莊園上方那片空無一物的天空上。

  左手按上了腰間的劍柄。

  克萊因餘光掃到她的動作,開口:「別急。」

  奧菲利婭的手沒鬆開,但也沒拔劍。她偏頭看了克萊因一眼。

  克萊因沖她搖了搖頭。

  奧菲利婭看了他兩秒,鬆了一口氣。她的手依然搭在劍柄上,但身體的重心從前腳掌挪回了後跟。

  準備著,但不出手。

  她懂他的意思。

  亞歷克斯的吟唱到了第三段。他的皮膚表面開始滲出細密的黑色紋路,從脖頸往下蔓延,像是某種標記正在被激活。

  那種注視感越來越強了。

  大王子退了一步。不是他想退,是本能。他的身體在告訴他——有什麼不該存在於人間的東西,正在靠近。

  蒂安希抓住了大哥的袖子。

  克萊因的手還按在亞歷克斯後頸上。第八條脈絡。第九條。他沒有加快速度,也沒有放慢。該怎麼拆就怎麼拆,外面天塌下來也跟他的手活沒關係。

  亞歷克斯忽然睜開了眼。

  他的瞳孔變了顏色——原本是淺褐色的虹膜,現在染上了一層暗金。

  「克萊因。」他叫了一聲。

  聲音是他的,但語調不對。

  克萊因的手指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動作。

  「你在跟我說話,」克萊因問,「還是祂在跟我說話?」

  亞歷克斯——或者說,用著亞歷克斯嘴巴的那個東西——歪了歪頭。

  「有區別嗎?」

  奧菲利婭的劍出鞘了三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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