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冰雪有靈
旅館的房間裡，壁爐中的木柴燒得正旺，發出噼里啪啦的輕響，橘紅色的火光將牆壁和地板都染上了一層溫暖的色澤，與窗外呼嘯的風雪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克萊因沒有理會外面的天寒地凍。他從自己的行囊中取出了一個巴掌大小的銀色圓盤，圓盤的表面銘刻著複雜而精密的鍊金紋路，中心鑲嵌著一枚小小的、如同水滴般的藍色水晶。
他將自己的精神力注入其中，那枚水滴狀的水晶立刻亮了起來，散發出柔和的光暈。
奧菲利婭坐在床邊，正在用一塊柔軟的布擦拭著自己的長劍。她沒有出聲打擾，只是默默地看著克萊因的動作，金色的眼瞳在火光下顯得格外專注。
光暈在銀盤上空投射出一個模糊的人影，經過幾秒的波動後，管家雷蒙德那張沉穩而恭敬的臉清晰地浮現出來。
「老爺。」雷蒙德的聲音透過鍊金裝置傳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但依舊平穩。
「雷蒙德，莊園那邊情況怎麼樣？」克萊因開門見山地問道，「王都有沒有消息傳來？或者，你有沒有聽到關於北境或者王都的什麼傳聞？」
通訊法陣對面的雷蒙德愣了一下，似乎對克萊因的問題感到有些意外。「回老爺，莊園一切安好，風平浪靜。至於王都的消息……最近幾天，一份報紙都沒有送來。信鴉也一隻都沒有飛到鎮子上。我們就像被整個世界遺忘了一樣，什麼消息都收不到。」
克萊因的心沉了一下。連遠在南方的莊園都斷了消息，看來問題比他想像的要嚴重。
「我明白了。」克萊因的表情沒有變化，「雷蒙德，從現在開始，啟動莊園的最高級別防禦法陣。除了持有我鍊金印記的人，禁止任何人進出。如果有人試圖強行闖入，不用警告，直接啟動攻擊模式，法陣會處理一切。」
「是，老爺。」雷蒙德沒有問為什麼，只是乾脆地應下。他完全信賴自己這位年輕的主人，既然老爺這麼吩咐，那就一定有他的道理。
「另外，儲備好食物和水，讓所有人都留在莊園裡，不要外出。照顧好自己。」克萊因補充道。
「請老爺和夫人放心。」雷蒙德恭敬地躬了躬身，「莊園的儲備足夠我們支撐下去。只是……老爺和夫人你們在外，千萬要小心。」
「我們會照顧好自己的。」
克萊因點了點頭，切斷了通訊。銀盤上的光芒黯淡下去，房間裡重新恢復了只有壁爐火光的安靜。
看來，這次的麻煩大了。
北境的戰事突然吃緊，王都又毫無徵兆地切斷了與外界的聯繫。這兩件事發生在同一時間，很難讓人相信只是巧合。
封鎖消息，是為了防止恐慌蔓延？還是為了掩蓋某個正在發生的、不能被外界知曉的巨大變故？
王都的鍊金塔炸了？宮廷叛亂？還是皇室圈養的魔物失控了？
酒館裡的那些流言雖然聽起來荒誕不經，但空穴來風，未必無因。越是離奇的傳言，背後可能藏著越是驚人的真相。
克萊因走到窗邊，看著外面被風捲起的雪花，陷入了沉思。
他想不通的是，王都為什麼要連著北境一起封鎖。北境是抵禦外敵的前線，穩定壓倒一切。在這個節骨眼上切斷與前線的聯繫，無異於自斷一臂。除非……王都面臨的危機，與當下的北境戰爭有關。
他想起了那個與邪神交易的灰骨族長科爾。難道是邪神的力量，已經滲透到了帝國的心臟？
一個又一個的疑問在他腦海中盤旋，卻找不到任何可以作為支撐的線索。
奧菲利婭不知何時已經擦完了劍，她將長劍收回鞘中，走到了克萊因的身邊，順著他的目光望向窗外。
壁爐的火光從身後照來，將兩人的影子長長地投在木地板上。
她只是安靜地站著，但克萊因能感覺到，她周身那股沉靜的氣息，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凝重。她握著劍柄的手，比平時更用力一些。
克萊因轉過頭，看向她。
「怎麼，擔心帝國的情況？」他開口問道。
奧菲利婭沒有迴避他的目光，坦然地承認了：「嗯。」
她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自己的語言。
「無論如何，我曾經是帝國的騎士。我的職責，就是守護這片土地上的人民。雖然我已經退役，但那份誓言，還刻在骨子裡。」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
「王都現在的做法，我看不懂。」奧菲利婭的眉頭微蹙，金色的眼瞳里閃過一絲困惑與銳利，「北境正在打仗，無數士兵在前線流血，後方的平民也生活在恐懼中。在這種時候，作為帝國的心臟，王都不僅沒有加大支援，反而切斷了聯繫。這不合常理，就像一個指揮官在戰役最關鍵的時候，主動放棄了自己的軍隊。」
她深吸了一口氣，語氣中帶上了一絲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憂慮。
「我有一種直覺，這次的情況很詭異。這背後……有一種讓人不安的氣息。感覺……已經不是我能處理的事情了。」
她是一位頂尖的騎士，習慣了用手中的劍去解決問題。面對面的敵人，無論多強，她都有揮劍一戰的勇氣。但現在，敵人藏在迷霧之後，甚至連敵人的模樣都看不清。這種無力感，讓她感到焦躁。
克萊因靜靜地聽著。他能理解奧菲利婭的心情。她對這個帝國，有著比他複雜得多的感情。那是她從小生長的地方，是她曾經宣誓效忠的對象，是她榮耀與過去的承載。
他伸出手，沒有說話，只是揉了揉奧菲利婭那頭柔順的金色長髮，動作自然而親昵。
「別想那麼多了。」他的聲音溫和，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天塌下來，讓那些政客頂著。帝國的皇帝和那些大貴族們，總不至於都是飯桶。我們只是路過的旅人，現在被困在了這裡而已。」
奧菲利婭抬起頭，看著克萊因的眼睛。那雙眼眸里，沒有對未知的焦慮，也沒有對亂局的擔憂，只有一如既往的平靜與從容。仿佛天大的事情，在他看來，也不過是旅途中一段小小的插曲。
「而且，」克萊因看著她，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我們的旅行還沒結束呢。既然回不去，就當是假期延長了。一會兒我們就出去，怎麼樣？」
奧菲利婭被他這輕鬆的態度逗笑了，心中的那點陰霾也隨之散去。她主動靠了過去，將頭埋在他的胸前，像一隻找到了溫暖巢穴的貓，在他懷裡蹭了蹭。
「好。」她悶悶地應了一聲。
克萊因抱著她，感受著懷中真實的溫度，心裡也徹底放鬆下來。
管他王都打成什麼樣，管他外面風雪有多大。只要家是安全的，只要懷裡的人還在，那一切就都不是問題。
然而，就在這時，旅館外面忽然傳來一陣急促而響亮的鈴鐺聲。
「鐺！鐺！鐺！」
緊接著，一個粗糲的、被寒風吹得有些變調的嗓音，在鎮子的街道上響了起來。
「鎮長令！全體居民及旅客注意！即刻起，望湖鎮進入全面戒嚴！日落之後，所有人必須待在自己的住所內，嚴禁外出！違令者，將由鎮衛隊按戰時律法處置！重複一遍……」
聲音由遠及近，又漸漸遠去，只留下那迴蕩在風雪中的、不祥的戒嚴令。
戒嚴令的鈴聲還在風雪中迴蕩，旅館的房間裡卻溫暖如春。
奧菲利婭握緊了劍柄，看向克萊因。
「鎮子戒嚴了。」她的語氣凝重。
「嗯。」克萊因應了一聲，臉上卻沒什麼擔憂的神色，他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空無一人的街道，笑了笑，「不算什麼。」
他轉過身，朝奧菲利婭伸出手。
奧菲利婭有些猶豫：「我們真的要出去？現在是特殊時期……」
「正因為心情被這些破事搞得有點糟，才需要出去走走。」克萊因的語氣很輕鬆，「說好的旅行，不能因為這點小事就半途而廢。走吧。」
奧菲利婭看著他眼中的笑意，心中的緊張也消散了。她點了點頭，將手放進了克萊因的掌心。
克萊因握緊了她的手。
下一秒，兩人已經不在溫暖的房間裡。
他們正走在望湖鎮空曠的主幹道上，呼嘯的寒風卷著雪花，打在臉上。不遠處，兩個負責巡邏的鎮衛兵縮著脖子，跺著腳取暖，卻對從他們身邊走過的克萊因和奧菲利婭視而不見，仿佛他們只是兩團不存在的空氣。
鎮子上的戒嚴，對他們來說確實不存在。
克萊因想離開，或者想去鎮上的任何地方，其他人連發現都做不到，更不要說阻攔了。
兩人很快就走出了小鎮的範圍，踏入了茫茫的雪原。
按照旅店老闆的指引，冰瀑布就在鎮子以北大約十里的山谷里。一路上，天色陰沉，風雪沒有絲毫減弱的跡象。天寒地凍，讓原本應該充滿期待的旅途，蒙上了一層說不出的壓抑。
這些天遇到的事情，確實讓人無法靜心欣賞風景。
無論是被扭轉信仰的地下種族，還是王都傳來的詭異封鎖消息，都像一塊石頭，沉甸甸地壓在心頭。
奧菲利婭跟在克萊因身側，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厚厚的積雪裡。她看著克萊因的背影，忽然開口問道：「克萊因，你……是不是有什麼心事？」
克萊因停下腳步，轉過頭看她。
「為什麼這麼問？」
「從地下城出來之後，你就一直怪怪的。」奧菲利婭金色的眼瞳里映著他的身影，帶著一絲擔憂，「你好像……在想一些很遙遠的事情。」
克萊因沉默了片刻，然後笑了。
他伸出手，替妻子拂去落在她發梢上的雪花。
「只是在想，力量變強之後，很多事情反而變得更麻煩了。」他坦然道，「以前在莊園裡研究鍊金術的時候，可沒想過會跟神明打交道。」
奧菲利婭的心一緊。
神明。
這個詞對她來說，太過遙遠和沉重。
「我們回去吧。」她握住克萊因的手，「我不看冰瀑布了。」
「那怎麼行。」克萊因反手握緊她，「都走到這裡了。別擔心，只是些小麻煩。天塌不下來。」
他拉著她，繼續向前走。
又走了一段路，前方傳來了隱約的水聲，不是流動的水聲，而是一種更沉悶、更厚重的，仿佛整個世界都被凍結時發出的嗡鳴。
繞過一片被冰雪覆蓋的松林，一副壯麗的景象豁然出現在兩人眼前。
那是一面巨大的、幾乎垂直的懸崖。
曾經奔騰而下的瀑布，在此刻被嚴冬徹底凝固。無數巨大的冰柱層層疊疊，從崖頂垂落，形態各異，有的像鋒利的巨劍，有的像華麗的管風琴。整個瀑布呈現出一種冰冷的、半透明的藍色，陽光雖然被烏雲遮蔽，但冰層內部似乎自己就在發光，散發著幽幽的、夢幻般的光澤。
即使心情不佳，奧菲利婭也被眼前這大自然的鬼斧神工所震撼。
「真漂亮。」她由衷地感嘆。
克萊因也點了點頭，但他的目光，卻不僅僅停留在冰瀑布的表面。
他感受到了一股不一樣的氣息。
就在他們出現的一瞬間，這片區域的以太流動，發生了一絲極其細微的、非自然的變化。
周圍的溫度，似乎又下降了幾分。空氣中，開始有細碎的、閃著光的冰晶憑空凝結，然後盤旋飄落。
這股氣息……冰冷，古老，純粹。
它就像這北境的冬天本身，沒有惡意，也沒有善意，只是一種亘古不變的存在。
是神的氣息。
北境的冰雪之靈、冬季的神明。
克萊因的目光，穿透了那厚重的冰層，望向了冰瀑布的核心。
他仿佛在與一雙無形的眼睛對視。
祂為什麼會來？
專門為了我？
就在克萊因心中升起這個念頭的同時，整個冰瀑布，亮了起來。
那不是陽光的反射，而是源於冰層內部的光芒。幽藍色的光華從冰瀑的深處透出，將周圍的雪地都染成了一片藍色。一股無法言喻的威壓降臨了，空氣仿佛都凝固了，連風雪都停歇了下來。
奧菲利婭臉色一白，幾乎是本能地握住了劍柄，擺出了防禦的姿態。
「克萊因！」她緊張地喊了一聲。
「別怕，站我身後。」克萊因將奧菲利婭護在身後，獨自面對著那越來越強的神聖威壓。
一道冰冷的、不帶任何感情的意念，直接在他的精神世界中響起。
那聲音像是萬年冰川碎裂時的迴響，宏大而空靈。
【外來者。】
克萊因沒有回應，只是靜靜地「聽」著。
【你的力量，不屬於這片凡俗的土地。】
那意念停頓了一下，似乎在審視著他，審視著他體內那片由賢者之心構築的、屬於海洋的領域。
【既然到達了這個境界，就不要做多餘的事情。】
告誡。
又是告誡。
克萊因想起了那些從高維度投來的、充滿忌憚與審視的視線。
他本以為自己已經足夠低調，只是解決了一個小小的地下種族，順便結束了一場可能蔓延的戰爭。他沒有建立教派，沒有享受信徒的膜拜，甚至連神名都沒有留下。
可現在看來，在他動用賢者之心，扭轉一個種族信仰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經被打上了「越界者」的標籤。
多餘的事情？
什麼是多餘的事情？
拯救那些被邪神蠱惑的非人種族，是多餘的嗎？
阻止一場可能導致無數士兵和平民死亡的戰爭，是多餘的嗎？
還是說，只要他插手這個世界，本身就是多餘的？
克萊因忽然覺得有些可笑。
他抬起頭，直視著那座散發著神聖光輝的冰瀑，平靜地發出了自己的反問。
他的聲音不大，卻通過精神的連結，清晰地傳遞了過去。
「為什麼？」
那冰冷的神明意念似乎沒有料到他會反問，沉默了一瞬。
克萊因向前走了一步，繼續問道：
「為什麼你們都要阻止我參與其中？」
他用了「你們」這個詞。
他能感覺到，眼前這位冰雪之神，和之前那些窺探他的存在，抱著同樣的目的。
祂們不希望他這個不可控的、新生的「類神」，攪亂這個世界原有的秩序。
「你們的理由是什麼？」克萊因的語氣依舊平靜，但問題卻無比尖銳，「因為我不是你們冊封的神？還是因為我觸動了你們的利益？亦或者，北境的這場戰爭，背後就有你們的影子？」
一連三問，一句比一句誅心。
空氣死一般的寂靜。
那宏大的、冰冷的神明意念，徹底沉默了。
祂不語。
既沒有憤怒，也沒有回答。
良久。
那籠罩著整個山谷的威壓，如同潮水般退去。
冰瀑布內部那幽藍色的光華，也漸漸黯淡，最終徹底消失。
周圍的風雪重新開始呼嘯，空氣中凝結的冰晶化為烏有，那座壯麗的冰瀑，又恢復了它原本的模樣，只是一座由冰雪構成的、沉默的自然造物。
仿佛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神明，來過，又走了。
克萊因站在恢復了普通的冰瀑前，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祂沒有回答。
克萊因沒有理會外面的天寒地凍。他從自己的行囊中取出了一個巴掌大小的銀色圓盤，圓盤的表面銘刻著複雜而精密的鍊金紋路，中心鑲嵌著一枚小小的、如同水滴般的藍色水晶。
他將自己的精神力注入其中，那枚水滴狀的水晶立刻亮了起來，散發出柔和的光暈。
奧菲利婭坐在床邊，正在用一塊柔軟的布擦拭著自己的長劍。她沒有出聲打擾，只是默默地看著克萊因的動作，金色的眼瞳在火光下顯得格外專注。
光暈在銀盤上空投射出一個模糊的人影，經過幾秒的波動後，管家雷蒙德那張沉穩而恭敬的臉清晰地浮現出來。
「老爺。」雷蒙德的聲音透過鍊金裝置傳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但依舊平穩。
「雷蒙德，莊園那邊情況怎麼樣？」克萊因開門見山地問道，「王都有沒有消息傳來？或者，你有沒有聽到關於北境或者王都的什麼傳聞？」
通訊法陣對面的雷蒙德愣了一下，似乎對克萊因的問題感到有些意外。「回老爺，莊園一切安好，風平浪靜。至於王都的消息……最近幾天，一份報紙都沒有送來。信鴉也一隻都沒有飛到鎮子上。我們就像被整個世界遺忘了一樣，什麼消息都收不到。」
克萊因的心沉了一下。連遠在南方的莊園都斷了消息，看來問題比他想像的要嚴重。
「我明白了。」克萊因的表情沒有變化，「雷蒙德，從現在開始，啟動莊園的最高級別防禦法陣。除了持有我鍊金印記的人，禁止任何人進出。如果有人試圖強行闖入，不用警告，直接啟動攻擊模式，法陣會處理一切。」
「是，老爺。」雷蒙德沒有問為什麼，只是乾脆地應下。他完全信賴自己這位年輕的主人，既然老爺這麼吩咐，那就一定有他的道理。
「另外，儲備好食物和水，讓所有人都留在莊園裡，不要外出。照顧好自己。」克萊因補充道。
「請老爺和夫人放心。」雷蒙德恭敬地躬了躬身，「莊園的儲備足夠我們支撐下去。只是……老爺和夫人你們在外，千萬要小心。」
「我們會照顧好自己的。」
克萊因點了點頭，切斷了通訊。銀盤上的光芒黯淡下去，房間裡重新恢復了只有壁爐火光的安靜。
看來，這次的麻煩大了。
北境的戰事突然吃緊，王都又毫無徵兆地切斷了與外界的聯繫。這兩件事發生在同一時間，很難讓人相信只是巧合。
封鎖消息，是為了防止恐慌蔓延？還是為了掩蓋某個正在發生的、不能被外界知曉的巨大變故？
王都的鍊金塔炸了？宮廷叛亂？還是皇室圈養的魔物失控了？
酒館裡的那些流言雖然聽起來荒誕不經，但空穴來風，未必無因。越是離奇的傳言，背後可能藏著越是驚人的真相。
克萊因走到窗邊，看著外面被風捲起的雪花，陷入了沉思。
他想不通的是，王都為什麼要連著北境一起封鎖。北境是抵禦外敵的前線，穩定壓倒一切。在這個節骨眼上切斷與前線的聯繫，無異於自斷一臂。除非……王都面臨的危機，與當下的北境戰爭有關。
他想起了那個與邪神交易的灰骨族長科爾。難道是邪神的力量，已經滲透到了帝國的心臟？
一個又一個的疑問在他腦海中盤旋，卻找不到任何可以作為支撐的線索。
奧菲利婭不知何時已經擦完了劍，她將長劍收回鞘中，走到了克萊因的身邊，順著他的目光望向窗外。
壁爐的火光從身後照來，將兩人的影子長長地投在木地板上。
她只是安靜地站著，但克萊因能感覺到，她周身那股沉靜的氣息，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凝重。她握著劍柄的手，比平時更用力一些。
克萊因轉過頭，看向她。
「怎麼，擔心帝國的情況？」他開口問道。
奧菲利婭沒有迴避他的目光，坦然地承認了：「嗯。」
她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自己的語言。
「無論如何，我曾經是帝國的騎士。我的職責，就是守護這片土地上的人民。雖然我已經退役，但那份誓言，還刻在骨子裡。」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
「王都現在的做法，我看不懂。」奧菲利婭的眉頭微蹙，金色的眼瞳里閃過一絲困惑與銳利，「北境正在打仗，無數士兵在前線流血，後方的平民也生活在恐懼中。在這種時候，作為帝國的心臟，王都不僅沒有加大支援，反而切斷了聯繫。這不合常理，就像一個指揮官在戰役最關鍵的時候，主動放棄了自己的軍隊。」
她深吸了一口氣，語氣中帶上了一絲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憂慮。
「我有一種直覺，這次的情況很詭異。這背後……有一種讓人不安的氣息。感覺……已經不是我能處理的事情了。」
她是一位頂尖的騎士，習慣了用手中的劍去解決問題。面對面的敵人，無論多強，她都有揮劍一戰的勇氣。但現在，敵人藏在迷霧之後，甚至連敵人的模樣都看不清。這種無力感，讓她感到焦躁。
克萊因靜靜地聽著。他能理解奧菲利婭的心情。她對這個帝國，有著比他複雜得多的感情。那是她從小生長的地方，是她曾經宣誓效忠的對象，是她榮耀與過去的承載。
他伸出手，沒有說話，只是揉了揉奧菲利婭那頭柔順的金色長髮，動作自然而親昵。
「別想那麼多了。」他的聲音溫和，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天塌下來，讓那些政客頂著。帝國的皇帝和那些大貴族們，總不至於都是飯桶。我們只是路過的旅人，現在被困在了這裡而已。」
奧菲利婭抬起頭，看著克萊因的眼睛。那雙眼眸里，沒有對未知的焦慮，也沒有對亂局的擔憂，只有一如既往的平靜與從容。仿佛天大的事情，在他看來，也不過是旅途中一段小小的插曲。
「而且，」克萊因看著她，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我們的旅行還沒結束呢。既然回不去，就當是假期延長了。一會兒我們就出去，怎麼樣？」
奧菲利婭被他這輕鬆的態度逗笑了，心中的那點陰霾也隨之散去。她主動靠了過去，將頭埋在他的胸前，像一隻找到了溫暖巢穴的貓，在他懷裡蹭了蹭。
「好。」她悶悶地應了一聲。
克萊因抱著她，感受著懷中真實的溫度，心裡也徹底放鬆下來。
管他王都打成什麼樣，管他外面風雪有多大。只要家是安全的，只要懷裡的人還在，那一切就都不是問題。
然而，就在這時，旅館外面忽然傳來一陣急促而響亮的鈴鐺聲。
「鐺！鐺！鐺！」
緊接著，一個粗糲的、被寒風吹得有些變調的嗓音，在鎮子的街道上響了起來。
「鎮長令！全體居民及旅客注意！即刻起，望湖鎮進入全面戒嚴！日落之後，所有人必須待在自己的住所內，嚴禁外出！違令者，將由鎮衛隊按戰時律法處置！重複一遍……」
聲音由遠及近，又漸漸遠去，只留下那迴蕩在風雪中的、不祥的戒嚴令。
戒嚴令的鈴聲還在風雪中迴蕩，旅館的房間裡卻溫暖如春。
奧菲利婭握緊了劍柄，看向克萊因。
「鎮子戒嚴了。」她的語氣凝重。
「嗯。」克萊因應了一聲，臉上卻沒什麼擔憂的神色，他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空無一人的街道，笑了笑，「不算什麼。」
他轉過身，朝奧菲利婭伸出手。
奧菲利婭有些猶豫：「我們真的要出去？現在是特殊時期……」
「正因為心情被這些破事搞得有點糟，才需要出去走走。」克萊因的語氣很輕鬆，「說好的旅行，不能因為這點小事就半途而廢。走吧。」
奧菲利婭看著他眼中的笑意，心中的緊張也消散了。她點了點頭，將手放進了克萊因的掌心。
克萊因握緊了她的手。
下一秒，兩人已經不在溫暖的房間裡。
他們正走在望湖鎮空曠的主幹道上，呼嘯的寒風卷著雪花，打在臉上。不遠處，兩個負責巡邏的鎮衛兵縮著脖子，跺著腳取暖，卻對從他們身邊走過的克萊因和奧菲利婭視而不見，仿佛他們只是兩團不存在的空氣。
鎮子上的戒嚴，對他們來說確實不存在。
克萊因想離開，或者想去鎮上的任何地方，其他人連發現都做不到，更不要說阻攔了。
兩人很快就走出了小鎮的範圍，踏入了茫茫的雪原。
按照旅店老闆的指引，冰瀑布就在鎮子以北大約十里的山谷里。一路上，天色陰沉，風雪沒有絲毫減弱的跡象。天寒地凍，讓原本應該充滿期待的旅途，蒙上了一層說不出的壓抑。
這些天遇到的事情，確實讓人無法靜心欣賞風景。
無論是被扭轉信仰的地下種族，還是王都傳來的詭異封鎖消息，都像一塊石頭，沉甸甸地壓在心頭。
奧菲利婭跟在克萊因身側，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厚厚的積雪裡。她看著克萊因的背影，忽然開口問道：「克萊因，你……是不是有什麼心事？」
克萊因停下腳步，轉過頭看她。
「為什麼這麼問？」
「從地下城出來之後，你就一直怪怪的。」奧菲利婭金色的眼瞳里映著他的身影，帶著一絲擔憂，「你好像……在想一些很遙遠的事情。」
克萊因沉默了片刻，然後笑了。
他伸出手，替妻子拂去落在她發梢上的雪花。
「只是在想，力量變強之後，很多事情反而變得更麻煩了。」他坦然道，「以前在莊園裡研究鍊金術的時候，可沒想過會跟神明打交道。」
奧菲利婭的心一緊。
神明。
這個詞對她來說，太過遙遠和沉重。
「我們回去吧。」她握住克萊因的手，「我不看冰瀑布了。」
「那怎麼行。」克萊因反手握緊她，「都走到這裡了。別擔心，只是些小麻煩。天塌不下來。」
他拉著她，繼續向前走。
又走了一段路，前方傳來了隱約的水聲，不是流動的水聲，而是一種更沉悶、更厚重的，仿佛整個世界都被凍結時發出的嗡鳴。
繞過一片被冰雪覆蓋的松林，一副壯麗的景象豁然出現在兩人眼前。
那是一面巨大的、幾乎垂直的懸崖。
曾經奔騰而下的瀑布，在此刻被嚴冬徹底凝固。無數巨大的冰柱層層疊疊，從崖頂垂落，形態各異，有的像鋒利的巨劍，有的像華麗的管風琴。整個瀑布呈現出一種冰冷的、半透明的藍色，陽光雖然被烏雲遮蔽，但冰層內部似乎自己就在發光，散發著幽幽的、夢幻般的光澤。
即使心情不佳，奧菲利婭也被眼前這大自然的鬼斧神工所震撼。
「真漂亮。」她由衷地感嘆。
克萊因也點了點頭，但他的目光，卻不僅僅停留在冰瀑布的表面。
他感受到了一股不一樣的氣息。
就在他們出現的一瞬間，這片區域的以太流動，發生了一絲極其細微的、非自然的變化。
周圍的溫度，似乎又下降了幾分。空氣中，開始有細碎的、閃著光的冰晶憑空凝結，然後盤旋飄落。
這股氣息……冰冷，古老，純粹。
它就像這北境的冬天本身，沒有惡意，也沒有善意，只是一種亘古不變的存在。
是神的氣息。
北境的冰雪之靈、冬季的神明。
克萊因的目光，穿透了那厚重的冰層，望向了冰瀑布的核心。
他仿佛在與一雙無形的眼睛對視。
祂為什麼會來？
專門為了我？
就在克萊因心中升起這個念頭的同時，整個冰瀑布，亮了起來。
那不是陽光的反射，而是源於冰層內部的光芒。幽藍色的光華從冰瀑的深處透出，將周圍的雪地都染成了一片藍色。一股無法言喻的威壓降臨了，空氣仿佛都凝固了，連風雪都停歇了下來。
奧菲利婭臉色一白，幾乎是本能地握住了劍柄，擺出了防禦的姿態。
「克萊因！」她緊張地喊了一聲。
「別怕，站我身後。」克萊因將奧菲利婭護在身後，獨自面對著那越來越強的神聖威壓。
一道冰冷的、不帶任何感情的意念，直接在他的精神世界中響起。
那聲音像是萬年冰川碎裂時的迴響，宏大而空靈。
【外來者。】
克萊因沒有回應，只是靜靜地「聽」著。
【你的力量，不屬於這片凡俗的土地。】
那意念停頓了一下，似乎在審視著他，審視著他體內那片由賢者之心構築的、屬於海洋的領域。
【既然到達了這個境界，就不要做多餘的事情。】
告誡。
又是告誡。
克萊因想起了那些從高維度投來的、充滿忌憚與審視的視線。
他本以為自己已經足夠低調，只是解決了一個小小的地下種族，順便結束了一場可能蔓延的戰爭。他沒有建立教派，沒有享受信徒的膜拜，甚至連神名都沒有留下。
可現在看來，在他動用賢者之心，扭轉一個種族信仰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經被打上了「越界者」的標籤。
多餘的事情？
什麼是多餘的事情？
拯救那些被邪神蠱惑的非人種族，是多餘的嗎？
阻止一場可能導致無數士兵和平民死亡的戰爭，是多餘的嗎？
還是說，只要他插手這個世界，本身就是多餘的？
克萊因忽然覺得有些可笑。
他抬起頭，直視著那座散發著神聖光輝的冰瀑，平靜地發出了自己的反問。
他的聲音不大，卻通過精神的連結，清晰地傳遞了過去。
「為什麼？」
那冰冷的神明意念似乎沒有料到他會反問，沉默了一瞬。
克萊因向前走了一步，繼續問道：
「為什麼你們都要阻止我參與其中？」
他用了「你們」這個詞。
他能感覺到，眼前這位冰雪之神，和之前那些窺探他的存在，抱著同樣的目的。
祂們不希望他這個不可控的、新生的「類神」，攪亂這個世界原有的秩序。
「你們的理由是什麼？」克萊因的語氣依舊平靜，但問題卻無比尖銳，「因為我不是你們冊封的神？還是因為我觸動了你們的利益？亦或者，北境的這場戰爭，背後就有你們的影子？」
一連三問，一句比一句誅心。
空氣死一般的寂靜。
那宏大的、冰冷的神明意念，徹底沉默了。
祂不語。
既沒有憤怒，也沒有回答。
良久。
那籠罩著整個山谷的威壓，如同潮水般退去。
冰瀑布內部那幽藍色的光華，也漸漸黯淡，最終徹底消失。
周圍的風雪重新開始呼嘯，空氣中凝結的冰晶化為烏有，那座壯麗的冰瀑，又恢復了它原本的模樣，只是一座由冰雪構成的、沉默的自然造物。
仿佛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神明，來過，又走了。
克萊因站在恢復了普通的冰瀑前，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祂沒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