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我討厭戰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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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長長的嘆息,最終化作了一聲決絕的搖頭。

  科爾那垮塌下去的身軀,重新挺得筆直,仿佛一桿在風中屹立了千年的枯骨。

  「不。」

  他的精神波動不再有絲毫的疲憊與蒼老,只剩下一種被逼到絕境後,燃燒一切的瘋狂與堅定。

  「你說的都對。歷史,罪責,或許我們從一開始就錯了。」

  「但是,那又如何?」

  科爾張開雙臂,仿佛要擁抱身後那座混亂而絕望的城市。

  「看看我的族人!看看我們的孩子!他們從出生起就活在這片沒有陽光的土地上,為了爭奪一塊能果腹的真菌,就要和地底的怪物廝殺!資源的匱乏,早就到了不可調和的地步!」

  他的精神咆哮如同驚雷,在平台上炸響。

  「如果沒有這場對外的戰爭,你以為會發生什麼?我們內部就會先因為飢餓而自相殘殺!灰骨氏族會去攻擊菌岩氏族,蟲甲氏族會去掠奪石心氏族!為了活下去,我們會退化成真正的野獸!」

  「這場戰爭,是將所有人的劍尖都指向同一個敵人的唯一方式!它讓我們團結,讓我們暫時忘記了飢餓!它給了我們一個虛假,卻又無比真實的希望!」

  他那雙純黑的眼球死死地鎖定著克萊因,裡面燃燒著玉石俱焚的光。

  「所以,無論你說什麼,無論我的初心是什麼,無論我的行為在你們看來有多麼邪惡,這場戰爭,都必須進行下去!直到我們中的一方,徹底倒下!」

  ……

  克萊因靜靜地聽著。

  他沒有再反駁。

  因為他知道,科爾說的是實話。

  當一個族群的生存都成了問題,道德和歷史的對錯,就成了最無力的說辭。

  為了轉移內部矛盾,為了獲取生存空間,發動侵略戰爭。

  這是刻在所有智慧種族基因里,最古老、最野蠻,也最有效的本能。

  無論其初心如何,行為如何,方式如何,克萊因覺得自己有必要殺死他。

  原因也許有很多。

  他代表著這場戰爭的意志。

  他與邪神交易,製造了那些怪物。

  他的存在,會讓無數帝國士兵和北境平民流血犧牲。

  但這些,都不是最根本的原因。

  最大的原因只有一個。

  克萊因是人類。

  在面對其他種族的侵略戰爭時,他會站在人類這一邊。

  就是這麼簡單。

  「我明白了。」

  克萊因點了點頭,臉上的溫和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絕對的平靜,一種宣告最終結果的平靜。

  科爾看懂了那份平靜。

  他笑了。

  那是一種解脫的、釋然的笑。

  他知道,談判已經結束。

  「灰骨氏族的勇士們!」

  他猛地舉起手中的骨質權杖,用盡全身的力氣,發出了最後的精神咆哮。

  「為了氏族——!」

  「為了氏族!!」

  他身旁那些原本陷入迷茫與動搖的護衛們,在這一刻,被族長決死的意志再次點燃。

  他們拋棄了所有的恐懼與猶豫,眼中只剩下最純粹的戰意。

  十幾名護衛發出震天的怒吼,從四面八方,朝著克萊因和奧菲利婭發起了決死的衝鋒。

  他們不知道自己面對的是什麼。

  他們只知道自己此去無回。

  但這,是他們作為戰士,最後的驕傲。

  奧菲利婭的劍已然出鞘半寸,金色的劍光一閃即逝,她只需要一個瞬間,就能將這些衝上來的戰士全部斬殺。

  但克萊因抬起手,輕輕按住了她的手背。

  「我來。」

  他輕聲說。

  然後,他向前踏出一步,面對著那從四面八方湧來的、悍不畏死的衝鋒。

  他什麼都沒做。


  只是抬起了右手。

  然後,輕輕打了一個響指。

  「啪。」

  一聲微不可聞的脆響。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被凍結了。

  那些高舉著骨矛與盾牌、臉上帶著猙獰戰意的護衛,他們的動作,全部凝固在了半空中。

  他們的身體周圍,一圈圈肉眼可見的空間漣漪蕩漾開來,像琥珀一樣將他們封鎖在了原地,動彈不得。

  他們臉上的表情還保持著衝鋒時的決絕,但純黑的眼球里,已經充滿了無法理解的驚駭。

  這是……什麼力量?

  科爾也愣住了。

  他眼睜睜地看著自己最勇敢的戰士們,被一種他完全無法理解的力量,像標本一樣禁錮在了半空中。

  克萊因看著那些被定在空中的護衛,眼神里沒有一絲波瀾。

  他只是平靜地,再次抬起了手。

  然後,虛虛一握。

  「咔嚓——」

  清脆的碎裂聲,不是一聲,而是十幾聲同時響起。

  那些被空間禁錮住的護衛,他們身上的骨甲,他們手中的武器,乃至他們堅硬的身體,都像是被一隻看不見的大手捏碎的玻璃。

  無數細密的裂紋在他們身上蔓延,然後……崩解。

  沒有鮮血,沒有慘叫。

  他們就在科爾的眼前,化作了漫天的白色粉塵,簌簌落下。

  叮叮噹噹。

  那些破碎的武器和鎧甲碎片掉落在地,發出一連串清脆的撞擊聲,在這死寂的平台上,顯得格外刺耳。

  「不……啊……」

  科爾看著那漫天飄散的骨灰,看著那些曾經鮮活的、忠誠的戰士,在不到一秒的時間內,就從這個世界上被徹底抹去。

  他並未恐懼自己的死亡,卻為守衛們的逝去,感到了撕心裂肺的悲痛。

  一股無聲的精神哀嚎,從他的意識深處爆發出來。

  他踉蹌著後退了兩步,手中的權杖無力地垂下,那挺得筆直的身軀,再一次垮了下去。

  他似乎是個合格的領袖。

  但可惜,敵人就是敵人。

  克萊因緩步走上前,腳踩著那些護衛們化作的骨灰,走到了科爾的面前。

  他臉上沒有什麼表情。

  科爾抬起頭,那雙純黑的眼球里,已經沒有了戰意,沒有了憤怒,只剩下一種如死水般的絕望和空洞。

  「你……贏了……」

  他用盡最後的力氣,傳遞出這道精神波動。

  「我知道。」

  克萊因回答。

  他抬起手,食指的指尖亮起一道微弱的、純白色的光芒。

  那光芒很柔和,不帶任何殺傷力,像初生的太陽。

  科爾閉上了眼睛,坦然地等待著死亡的降臨。

  克萊因的手指,輕輕點在了他的眉心。

  沒有痛苦,沒有掙扎。

  科爾那蒼老的身軀只是微微一顫,然後,所有的生命氣息,便如潮水般退去。

  他臉上的表情,永遠定格在了那份混雜著悲痛與解脫的平靜上。

  克萊因收回了手。

  科爾的身體,緩緩向後倒去,最終「砰」的一聲,仰面倒在了堅硬的岩石平台上。

  克萊因給了他一具完整的屍體。

  倒不是同情,只是設身處地,他似乎也沒有什麼更好的辦法。

  ——當然,這個設身處地,是把他的一切條件都換成對方一般。

  奧菲利婭走到克萊因身邊,握住了他的手。

  她的掌心有些冰涼,但卻給了克萊因一絲暖意。

  克萊因沒有說話,只是看著科爾的屍體,以及他身後,那無數張因恐懼而扭曲的、非人種族的臉。

  戰爭的負責人之一已經死了。

  但戰爭的根源,還在這裡。

  他轉過身,面向那些在恐懼中瑟瑟發抖的、數以萬計的地下居民。


  克萊因討厭戰爭。

  他站在高聳的岩石平台上,腳下是灰骨族長科爾尚有餘溫的屍體。他沒有去看那具保持著完整、也保留著最後尊嚴的屍體,而是將目光投向了平台之下,投向了那片由無數非人種族組成的、黑壓壓的海洋。

  數以萬計的地下居民,像受驚的獸群,擁擠在城市的廣場和街道上。恐懼,是此刻空氣中唯一共通的情緒。他們看著平台上的那個人類,就像在仰望一尊帶來死亡與終結的神像。

  該怎麼處理他們?

  這個問題,像一塊沉重的巨石,壓在克萊因的心頭。

  他沒有屠殺的傾向。目光所及,他能看到一個灰岩皮膚的母親,正死死地將自己孩子的頭按在懷裡,不讓他去看平台上的血腥。他能看到幾個年輕的蟲甲族戰士,明明怕得渾身甲殼都在顫抖,卻依舊握著斷裂的骨矛,將婦孺擋在身後。

  毫無疑問,從個體的角度來看,這些人是無辜的。他們被自己的領袖欺騙,被灌輸了百年的仇恨。他們被告知,是貪婪的人類占據了本該屬於他們的豐饒土地,將他們驅趕到這暗無天日的北境地底,讓他們世世代代忍受著饑寒交迫。他們為了活下去,為了能讓自己的孩子嘗一口真正的麥餅,才拿起了武器。

  他們的悲慘,是真實的。他們的絕望,也是真實的。

  但是,這些人又是有罪的。

  克萊因的目光掠過他們,看到了更多。他看到了他們眼中,除了恐懼之外,那隱藏得更深的、如同燒紅烙鐵般的仇恨。科爾死了,那些護衛也死了,但仇恨的種子,早已在這片貧瘠的土地上生根發芽,長成了盤根錯節的參天大樹。

  毫無疑問,他們是敵人戰爭機器的基石,是前線士兵們最堅實的後方。他們開採礦石,他們培育菌類,他們打造武器,他們將自己的子弟送上戰場,支撐著這場針對人類的侵略戰爭。

  而且……更加無疑的是,哪怕今天的事情就此結束,哪怕克萊因轉身離開,他們也只會更加仇恨。仇恨殺死了他們族長的克萊因,仇恨強大到無法理解的人類。

  只要他們還活著,只要這份仇恨還在,今天流的血,就會成為明天更大戰爭的導火索。

  克萊因向自己那浩瀚如海的前世宿慧中求索答案。

  無數的歷史片段在腦海中閃過。征服、屠殺、奴役、圈禁、同化……人類的歷史,就是一部寫滿了如何處理「異族」的血腥教科書。然而,沒有一個答案是完美的。武力的鎮壓只會換來更堅決的反抗,懷柔的同化往往需要數代人的時間和龐大的資源,而且隨時可能因為一次小小的衝突而前功盡棄。

  他想起了那幾位佇立在歷史長河中的偉人,他們用超凡的智慧與決心,試圖終結這無盡的輪迴,但即便是他們,也沒能真正做到……歷史的慣性,族群的隔閡,如同無法撼動的萬古冰川。

  連他們都做不到,自己一個鍊金術士,又怎麼可能找到那條完美的道路?

  克萊因回過神來,輕輕搖了搖頭。

  不,思路錯了。

  自己為什麼要用「人類」的方式去思考?

  政治、道德、歷史、情理……這些都是凡人世界的規則,是弱者用來相互制衡、強者用來粉飾太平的工具。當絕對的力量出現在天平的一端時,這些規則就失去了意義。

  既然政治與情理上無從解決,那就……用超凡世界的超凡方式搞定吧。

  一念通達,克萊因心中那塊沉重的巨石,悄然落地。

  他看著台下那一張張混合著恐懼與仇恨的臉,心中再無半分迷茫。

  然後,在數萬雙眼睛的注視下,他緩緩伸出手,攤開掌心。

  他掏出了賢者之心。

  那是一枚拳頭大小的、仿佛用最純粹的深海凝結而成的寶石。它不是規則的幾何體,而是呈現出一種流動的、仿佛隨時在呼吸的形態。深邃的藍色在其中緩緩流轉,仿佛蘊藏著一整片寂靜的、沒有風暴的海洋。無數細碎的光點在其中沉浮,如同夜幕下的繁星,又像是深海中發光的生靈。

  當它出現的一瞬間,整個地下洞窟的空氣都仿佛凝滯了。

  那種源於靈魂深處的、面對未知與偉大的戰慄感,扼住了每一個非人種族的咽喉。他們甚至無法理解自己看到了什麼,只是本能地感到渺小與卑微。仿佛有一片無形的海洋,淹沒了整個洞穴,而他們,就是即將溺斃的螻蟻。

  奧菲利婭有些驚訝地看著克萊因手中的那顆「心臟」。


  她見過這東西。在西海岸,在克萊因短暫登神的那一天,她遠遠地見過那片被煉成的「海洋之心」。但此刻如此近距離地觀察,她才真切地感受到其中蘊含的、令人心悸的力量。

  她能感覺到,克萊因的精神狀態,在拿出這顆賢者之心後,發生了一絲微妙的變化。變得更加……平靜,也更加淡漠。像漲潮時沉默的海洋,溫柔,卻又蘊含著足以吞噬一切的偉力。

  他要做什麼?

  奧菲利婭握緊了劍柄,金色的眼瞳中閃過一絲擔憂。

  克萊因感受到了妻子的目光,他偏過頭,對她露出一個安心的微笑,輕輕點了點頭,示意不必緊張。

  他的眼神依舊溫和,那絲因力量而產生的淡漠迅速褪去,重新變回了奧菲利婭所熟悉的、那個會因為實驗成功而欣喜,會因為賴床而耍賴的丈夫。

  奧菲利婭瞬間就安心了。她鬆開緊握的劍柄,只是安靜地站在他的身側。無論克萊因決定做什麼,她都會陪著他。

  克萊因重新將目光投向下方的人群。

  他舉起了那顆賢者之心。

  深藍色的寶石,在他的掌心上方緩緩升起,懸停在半空中。

  沒有耀眼的光芒,沒有震耳欲聾的聲響。

  賢者之心只是輕輕地、有節奏地搏動了一下。

  「咚。」

  那聲音不大,卻仿佛不是通過耳朵,而是直接在每一個生物的靈魂深處響起。

  緊接著,一圈柔和的、如同水波般的藍色光暈,以賢者之心為中心,無聲無息地擴散開來。

  光暈掃過平台,掃過科爾的屍體,掃過那些驚駭欲絕的非人種族,掃過整座城市,掃過洞穴的每一個角落。

  被光暈觸及的瞬間,所有非人種族都僵住了。

  他們臉上的恐懼、仇恨、絕望,盡數凝固。

  他們的腦海中,那持續了百年的、關於仇恨與苦難的喧囂敘事,在這一刻被強行按下了暫停鍵。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畫面,一個問題。

  那是一片無垠的、蔚藍色的海洋。陽光穿透清澈的海水,在潔白的沙灘上投下粼粼的光斑。海風溫暖而濕潤,帶著一絲咸腥的氣息。

  一個聲音,在他們每一個人的靈魂深處響起。

  「你們,渴望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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