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歷史與罪人
被十幾根淬著劇毒的骨矛指著，克萊因臉上依舊掛著溫和的微笑，仿佛面對的不是森然的殺機，而是一場尋常的午後茶會。
奧菲利婭站在他身側，手已搭在劍柄上，金色的眼瞳冷漠地掃視著周圍的盾牆，像是在計算撕開這道防線需要零點幾秒。
那灰骨族長沉默了片刻，最終，他抬起手中的骨質權杖，對著周圍的護衛輕輕一頓。
「退下。」
精神波動中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護衛們一陣騷動，但還是服從了命令。他們遲疑地後退了幾步，盾牌和骨矛卻沒有放下，只是將包圍圈擴大了一些，依舊將克萊因和奧菲利婭鎖定在攻擊範圍之內。
「我乃灰骨氏族的族長，科爾。」老者用精神波動報上了自己的名號，聲音沙啞而沉重，像是在地底深處被岩石摩擦了千年，「人類，你又是誰？為何闖入我們的家園？」
「克萊因。」克萊因簡單地報出自己的名字，然後補充道，「一位路過的鍊金術士。」
克萊因。
當這個名字通過精神波動傳遞到科爾的意識中時，這位活了數百年的灰骨族長，那雙始終古井無波的純黑色眼球，第一次劇烈地收縮了一下。
他身上那股面對強敵時凝聚起來的、決死一戰的氣勢，如同被戳破的氣球，在一瞬間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荒謬的、混雜著自嘲與釋然的平靜。
他反倒有些無所謂了。
科爾看著眼前的年輕人，那張溫和無害的臉，怎麼也無法和傳說中那個攪動了整個西海岸風雲的名字聯繫在一起。
「原來是你。」科爾的精神波動帶著一絲說不清的意味，有恍然，也有認命，「西海岸的英雄，克萊因。」
克萊因眉毛一挑，有些意外：「你認識我？」
「當然。」科爾坦然地承認了，「任何一個生活在這片土地上、還想讓族群延續下去的領袖，都不會對這個名字感到陌生。哪怕那些從人類世界傳來的消息聽起來像是荒唐的史詩故事，但我的位置決定了，再荒唐的傳言，也必須納入考量。」
他頓了頓，那雙純黑的眼球深深地「看」了克萊因一眼。
「現在看來，那些傳言，非但不是荒唐，反而是太過謙虛了。」
能悄無聲息地布下籠罩整個城市的領域，能用匪夷所思的方式出現在自己面前，這種力量，已經超出了「英雄」的範疇。
克萊因笑了笑，沒有接話，而是換了個話題：「你似乎對自己的位置很驕傲？」
「是的。」科爾挺直了那蒼老的身軀，手中的骨質權杖重重地頓在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仿佛在宣示著什麼，「地位、榮譽，以及最重要的，責任。都是我的位置給予我的。我為我的氏族而活，也隨時準備為他們而死。這，就是我的驕傲。」
他的精神波動坦蕩而堅定，不帶一絲一毫的虛偽。
這是一個可敬的對手。
克萊因在心裡給出了評價。
於是克萊因問道：「既然如此，為什麼要發動戰爭？」
聽到這個問題，科爾沉默了。他那純黑的眼球轉向後方，望向那些正在撤離的、面帶驚恐的族人，望向那些在貧瘠土地上艱難生長的發光蘑菇，望向這個他們賴以生存卻又如同囚籠般的地下世界。
「發動戰爭？」
良久，他才發出一聲夾雜著無盡悲涼與憤怒的自嘲。
「這倒是很好解釋。年輕的人類強者，你生活在陽光之下，沐浴著和風，腳踩著肥沃的土地，你們的詩人會為了一朵花的凋零而傷感，你們的貴族會為了打發時間而舉辦盛大的宴會。你不會明白，生活在黑暗裡，是一種什麼樣的滋味。」
他的精神波動開始變得激盪，像是一場醞釀已久的風暴。
「我們渴望更多、更好的土地！一塊能讓我們的孩子看見真正天空的土地！不必世世代代都生活在這片只有黑色岩石和發光苔蘚的地底世界！」
「我們渴望更多的食物、更多的資源！我們受夠了啃食那些堅硬的甲殼蟲和帶著泥土腥氣的菌類！我們想嘗一嘗麥穗的芬芳，想看一看果實掛滿枝頭的景象！」
「我們渴望不必擔驚受怕的日子！」
科爾手中的權杖因為主人的激動而微微顫抖，他那蒼老的身軀里，爆發出山洪般的氣勢。
「在地底，我們要和那些沒有神智的怪物爭奪生存空間；在地面，我們只要一露頭，就會被你們人類當成入侵者和怪物，被你們的騎士和冒險者『清剿』！我們能去哪裡？我們還能做什麼？！」
「我們只是想活下去！像『人』一樣活下去！」
這番飽含血淚的控訴，如同重錘，敲擊在每一個在場的非人種族心頭。那些原本還在後退的護衛們，不約而同地停下了腳步，他們握緊了手中的武器，純黑的眼球中重新燃起了仇恨與決死的火焰。
克萊因靜靜地聽著，沒有打斷他。
他能理解這種絕望。
但他無法認同。
克萊因從中體會到了某些莫名的意味，他看著眼前這個狀若瘋狂的老者，平靜地開口：「所以，為了你們的渴望，你們就和邪神做交易，製造那些怪物，去屠殺無辜的士兵，去衝擊北境的防線。你似乎對這麼做，感到很驕傲。」
科爾的咆哮戛然而止。
他那激盪的精神波動，在克萊因平靜的質問下，緩緩平息。
他轉過頭，重新正視著克萊因，那雙純黑的眼球里，沒有了憤怒，沒有了悲涼，只剩下一種近乎燃燒的、決絕的光。
「當然。」
他一字一頓，精神波動堅定如鐵。
「為了我的族人能看到明天的太陽，我願意背負任何罪名，哪怕是與惡魔共舞，哪怕是靈魂墮入無盡深淵。」
「所以，是的，我驕傲。」
「我驕傲於我為我的族人找到了掙脫這黑暗囚籠的希望！我驕傲於我敢於向你們這些高高在上的『主人』揮動屠刀！我驕傲於我所做的一切！」
「哪怕接下來會被你殺死，我也絕不後悔自己的所作所為！」
話音落下，他身後的所有護衛，所有戰士，都仿佛被這股決絕的意志所感染，他們齊齊向前踏出一步，用手中的骨矛和盾牌，敲擊出沉悶而統一的戰音。
「咚！」
「咚！」
「咚！」
那是他們的戰吼，是他們無聲的宣言。
面對這山崩海嘯般的氣勢，奧菲利婭的身體已經繃緊，金色的鬥氣如火焰般升騰，只等克萊因一聲令下。
克萊因卻笑了。
他看著眼前這位慷慨激昂、準備迎接審判與死亡的悲劇英雄，搖了搖頭。
「你的驕傲，你的渴望，我都能理解。」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壓過了所有的戰音，傳入科爾的意識深處。
「但是，你們的渴望，為什麼要用我們人類的鮮血來填滿？」
科爾的表情凝固了。
克萊因向前走了一步，無視了那些瞬間對準他心臟的矛尖，徑直走到了科爾的面前，兩人相距不過一臂。
他看著對方那雙純黑的眼球，語氣溫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克萊因那句溫和卻又尖銳的質問，像一柄無形的利刃，精準地刺穿了科爾用驕傲和悲壯構築的層層壁壘。
那山崩海嘯般的氣勢，戛然而止。
「我們……」科爾張了張嘴，那沙啞的精神波動第一次出現了遲滯。
他想反駁。
他想咆哮著說出那句在心中盤桓了百年的答案。
「正因你們人類將我們驅趕至此，我們才只能在這暗無天日的地底苟且偷生！」科爾的精神波動猛地爆發，帶著被逼到絕境的憤怒與不甘，「是你們將所有的沃土與陽光占據，留給我們的只有這貧瘠的岩石和致命的怪物！是你們逼迫我們如此，而非我們主動選擇犧牲！」
這番話，他對自己說過無數遍，也對自己的族人說過無數遍。
這是他們所有行動的基石，是他們揮動屠刀時，用以麻痹良知的唯一慰藉。
克萊因靜靜地聽著，臉上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
「你說的，乍一聽，確實有些道理。」
他的聲音依舊平靜，但這份平靜，在此刻卻比任何憤怒的指責都更具壓迫感。
「但是——」克萊因話鋒一轉，目光掃過科爾，掃過他身後那些因族長的話而重新燃起敵意的護衛。
「為什麼有些種族，即使是在人類帝國的統治下，依舊能和人類和平共處？」
這個問題，像一塊巨石，投入了科爾激盪的意識之湖。
「他們卑躬屈膝了嗎？」
「他們搖尾乞憐了嗎？」
「又或者，他們戰勝了人類，從而從勝利中分得了和平的權利嗎？」
一連三問，一句比一句尖銳，一句比一句誅心。
克萊因向前又走了一步，徹底無視了那些幾乎要抵在他胸口的骨矛。
「都沒有。」他自問自答，聲音清晰地傳入每一個非人種族的耳中。
「北境的雪精靈，西境的半身人，南境的林精……他們保留著自己的文化與尊嚴，在人類的城市裡經商、生活，甚至與人類通婚。他們沒有失去任何東西，反而獲得了安定的生活與繁榮的貿易。」
克萊因的目光，最終重新落回到科爾那雙純黑的眼球上。
「你們既然被驅逐至此，為何不反思一下自己的問題？」
……
死寂。
科爾徹底沉默了。
他身後的護衛們也沉默了。
克萊因的話，像一道閃電，劈開了他們用世代的仇恨與偏見構築的黑暗天空，讓他們第一次看到了一個他們從未想過，或者說，不敢去想的可能性。
問題……在我們自己？
這個念頭，對於一個將「受害者」身份銘刻進骨子裡的種族來說，是何等的荒謬，又是何等的……可怕。
那意味著他們承受的所有苦難，他們付出的所有犧牲，他們堅守的所有仇恨，都可能只是一個源於自身的、可笑的錯誤。
良久，良久。
科爾那挺得筆直的身軀，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氣，垮塌了下來。
他手中的骨質權杖，也無力地垂下。
「唉……」
一聲長長的嘆息，通過精神波動，傳遞到在場的每一個人心中。那嘆息里，沒有了憤怒，沒有了驕傲，只剩下一種被歲月磨平稜角的、深不見底的疲憊。
「往昔的歷史，我已無力追究。」科爾的聲音，第一次顯露出與他外表相符的蒼老，「也許……也許正如你所說的，當初的過錯，在我們。」
他沒有去看克萊因，而是轉過身，望向身後那座龐大而混亂的城市，望向那些在護衛的指引下，倉皇撤向更深處洞穴的族人。
他的目光落在了一個灰骨族的母親身上，她懷裡抱著一個年幼的孩子，那孩子正睜著一雙純黑的大眼睛，好奇又恐懼地看著這邊。
科爾的眼神，在一瞬間變得無比柔和。
「只是，我只希望現在的人，不必再背負那些沉重的過往。」
這是他作為一名領袖，最樸素，也最真摯的願望。
為了這個願望，他可以不擇手段，可以與邪神交易，可以背負萬世的罵名。
然而，回應他的，卻是克萊因平靜的搖頭。
「正因你不在追究，所以你們的種族不知自己有罪。」
克萊因的聲音，像是在陳述一個冰冷的、不容辯駁的真理。
「而不知自己有罪，便永遠無法消滅這罪孽。」
「轟！」
這句話，如同一柄無形的巨錘，徹底擊碎了科爾心中最後的一絲僥倖。
他再次沉默了。
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漫長，都要沉重。
他只是看著自己的城市，看著那些驚慌失措的族人，看著那些手持武器、滿眼仇恨與迷茫的戰士。
他看到了這座城市的根基，那是由謊言、仇恨和被刻意遺忘的罪孽堆砌而成的。
他以為自己為族人找到了希望，但克萊因卻告訴他，他只是領著所有族人，在這條通往毀滅的道路上，走得更快了一些。
克萊因順著他的視線看了過去。
他看到了那些形態各異的非人種族，看到了那些在昏暗光線下顯得格外蒼白的面孔，看到了他們眼中那混雜著恐懼、仇恨與對未來的茫然。
他們被自己的領袖用一個悲壯的謊言團結在一起，為了一個虛假的「生存權」而戰，卻從不知道，真正將他們困在這地底囚籠的，不是人類，而是他們自己無法正視的歷史與罪責。
這群人，實在可悲。
奧菲利婭站在他身側，手已搭在劍柄上，金色的眼瞳冷漠地掃視著周圍的盾牆，像是在計算撕開這道防線需要零點幾秒。
那灰骨族長沉默了片刻，最終，他抬起手中的骨質權杖，對著周圍的護衛輕輕一頓。
「退下。」
精神波動中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護衛們一陣騷動，但還是服從了命令。他們遲疑地後退了幾步，盾牌和骨矛卻沒有放下，只是將包圍圈擴大了一些，依舊將克萊因和奧菲利婭鎖定在攻擊範圍之內。
「我乃灰骨氏族的族長，科爾。」老者用精神波動報上了自己的名號，聲音沙啞而沉重，像是在地底深處被岩石摩擦了千年，「人類，你又是誰？為何闖入我們的家園？」
「克萊因。」克萊因簡單地報出自己的名字，然後補充道，「一位路過的鍊金術士。」
克萊因。
當這個名字通過精神波動傳遞到科爾的意識中時，這位活了數百年的灰骨族長，那雙始終古井無波的純黑色眼球，第一次劇烈地收縮了一下。
他身上那股面對強敵時凝聚起來的、決死一戰的氣勢，如同被戳破的氣球，在一瞬間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荒謬的、混雜著自嘲與釋然的平靜。
他反倒有些無所謂了。
科爾看著眼前的年輕人，那張溫和無害的臉，怎麼也無法和傳說中那個攪動了整個西海岸風雲的名字聯繫在一起。
「原來是你。」科爾的精神波動帶著一絲說不清的意味，有恍然，也有認命，「西海岸的英雄，克萊因。」
克萊因眉毛一挑，有些意外：「你認識我？」
「當然。」科爾坦然地承認了，「任何一個生活在這片土地上、還想讓族群延續下去的領袖，都不會對這個名字感到陌生。哪怕那些從人類世界傳來的消息聽起來像是荒唐的史詩故事，但我的位置決定了，再荒唐的傳言，也必須納入考量。」
他頓了頓，那雙純黑的眼球深深地「看」了克萊因一眼。
「現在看來，那些傳言，非但不是荒唐，反而是太過謙虛了。」
能悄無聲息地布下籠罩整個城市的領域，能用匪夷所思的方式出現在自己面前，這種力量，已經超出了「英雄」的範疇。
克萊因笑了笑，沒有接話，而是換了個話題：「你似乎對自己的位置很驕傲？」
「是的。」科爾挺直了那蒼老的身軀，手中的骨質權杖重重地頓在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仿佛在宣示著什麼，「地位、榮譽，以及最重要的，責任。都是我的位置給予我的。我為我的氏族而活，也隨時準備為他們而死。這，就是我的驕傲。」
他的精神波動坦蕩而堅定，不帶一絲一毫的虛偽。
這是一個可敬的對手。
克萊因在心裡給出了評價。
於是克萊因問道：「既然如此，為什麼要發動戰爭？」
聽到這個問題，科爾沉默了。他那純黑的眼球轉向後方，望向那些正在撤離的、面帶驚恐的族人，望向那些在貧瘠土地上艱難生長的發光蘑菇，望向這個他們賴以生存卻又如同囚籠般的地下世界。
「發動戰爭？」
良久，他才發出一聲夾雜著無盡悲涼與憤怒的自嘲。
「這倒是很好解釋。年輕的人類強者，你生活在陽光之下，沐浴著和風，腳踩著肥沃的土地，你們的詩人會為了一朵花的凋零而傷感，你們的貴族會為了打發時間而舉辦盛大的宴會。你不會明白，生活在黑暗裡，是一種什麼樣的滋味。」
他的精神波動開始變得激盪，像是一場醞釀已久的風暴。
「我們渴望更多、更好的土地！一塊能讓我們的孩子看見真正天空的土地！不必世世代代都生活在這片只有黑色岩石和發光苔蘚的地底世界！」
「我們渴望更多的食物、更多的資源！我們受夠了啃食那些堅硬的甲殼蟲和帶著泥土腥氣的菌類！我們想嘗一嘗麥穗的芬芳，想看一看果實掛滿枝頭的景象！」
「我們渴望不必擔驚受怕的日子！」
科爾手中的權杖因為主人的激動而微微顫抖，他那蒼老的身軀里，爆發出山洪般的氣勢。
「在地底，我們要和那些沒有神智的怪物爭奪生存空間；在地面，我們只要一露頭，就會被你們人類當成入侵者和怪物，被你們的騎士和冒險者『清剿』！我們能去哪裡？我們還能做什麼？！」
「我們只是想活下去！像『人』一樣活下去！」
這番飽含血淚的控訴，如同重錘，敲擊在每一個在場的非人種族心頭。那些原本還在後退的護衛們，不約而同地停下了腳步，他們握緊了手中的武器，純黑的眼球中重新燃起了仇恨與決死的火焰。
克萊因靜靜地聽著，沒有打斷他。
他能理解這種絕望。
但他無法認同。
克萊因從中體會到了某些莫名的意味，他看著眼前這個狀若瘋狂的老者，平靜地開口：「所以，為了你們的渴望，你們就和邪神做交易，製造那些怪物，去屠殺無辜的士兵，去衝擊北境的防線。你似乎對這麼做，感到很驕傲。」
科爾的咆哮戛然而止。
他那激盪的精神波動，在克萊因平靜的質問下，緩緩平息。
他轉過頭，重新正視著克萊因，那雙純黑的眼球里，沒有了憤怒，沒有了悲涼，只剩下一種近乎燃燒的、決絕的光。
「當然。」
他一字一頓，精神波動堅定如鐵。
「為了我的族人能看到明天的太陽，我願意背負任何罪名，哪怕是與惡魔共舞，哪怕是靈魂墮入無盡深淵。」
「所以，是的，我驕傲。」
「我驕傲於我為我的族人找到了掙脫這黑暗囚籠的希望！我驕傲於我敢於向你們這些高高在上的『主人』揮動屠刀！我驕傲於我所做的一切！」
「哪怕接下來會被你殺死，我也絕不後悔自己的所作所為！」
話音落下，他身後的所有護衛，所有戰士，都仿佛被這股決絕的意志所感染，他們齊齊向前踏出一步，用手中的骨矛和盾牌，敲擊出沉悶而統一的戰音。
「咚！」
「咚！」
「咚！」
那是他們的戰吼，是他們無聲的宣言。
面對這山崩海嘯般的氣勢，奧菲利婭的身體已經繃緊，金色的鬥氣如火焰般升騰，只等克萊因一聲令下。
克萊因卻笑了。
他看著眼前這位慷慨激昂、準備迎接審判與死亡的悲劇英雄，搖了搖頭。
「你的驕傲，你的渴望，我都能理解。」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壓過了所有的戰音，傳入科爾的意識深處。
「但是，你們的渴望，為什麼要用我們人類的鮮血來填滿？」
科爾的表情凝固了。
克萊因向前走了一步，無視了那些瞬間對準他心臟的矛尖，徑直走到了科爾的面前，兩人相距不過一臂。
他看著對方那雙純黑的眼球，語氣溫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克萊因那句溫和卻又尖銳的質問，像一柄無形的利刃，精準地刺穿了科爾用驕傲和悲壯構築的層層壁壘。
那山崩海嘯般的氣勢，戛然而止。
「我們……」科爾張了張嘴，那沙啞的精神波動第一次出現了遲滯。
他想反駁。
他想咆哮著說出那句在心中盤桓了百年的答案。
「正因你們人類將我們驅趕至此，我們才只能在這暗無天日的地底苟且偷生！」科爾的精神波動猛地爆發，帶著被逼到絕境的憤怒與不甘，「是你們將所有的沃土與陽光占據，留給我們的只有這貧瘠的岩石和致命的怪物！是你們逼迫我們如此，而非我們主動選擇犧牲！」
這番話，他對自己說過無數遍，也對自己的族人說過無數遍。
這是他們所有行動的基石，是他們揮動屠刀時，用以麻痹良知的唯一慰藉。
克萊因靜靜地聽著，臉上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
「你說的，乍一聽，確實有些道理。」
他的聲音依舊平靜，但這份平靜，在此刻卻比任何憤怒的指責都更具壓迫感。
「但是——」克萊因話鋒一轉，目光掃過科爾，掃過他身後那些因族長的話而重新燃起敵意的護衛。
「為什麼有些種族，即使是在人類帝國的統治下，依舊能和人類和平共處？」
這個問題，像一塊巨石，投入了科爾激盪的意識之湖。
「他們卑躬屈膝了嗎？」
「他們搖尾乞憐了嗎？」
「又或者，他們戰勝了人類，從而從勝利中分得了和平的權利嗎？」
一連三問，一句比一句尖銳，一句比一句誅心。
克萊因向前又走了一步，徹底無視了那些幾乎要抵在他胸口的骨矛。
「都沒有。」他自問自答，聲音清晰地傳入每一個非人種族的耳中。
「北境的雪精靈，西境的半身人，南境的林精……他們保留著自己的文化與尊嚴，在人類的城市裡經商、生活，甚至與人類通婚。他們沒有失去任何東西，反而獲得了安定的生活與繁榮的貿易。」
克萊因的目光，最終重新落回到科爾那雙純黑的眼球上。
「你們既然被驅逐至此，為何不反思一下自己的問題？」
……
死寂。
科爾徹底沉默了。
他身後的護衛們也沉默了。
克萊因的話，像一道閃電，劈開了他們用世代的仇恨與偏見構築的黑暗天空，讓他們第一次看到了一個他們從未想過，或者說，不敢去想的可能性。
問題……在我們自己？
這個念頭，對於一個將「受害者」身份銘刻進骨子裡的種族來說，是何等的荒謬，又是何等的……可怕。
那意味著他們承受的所有苦難，他們付出的所有犧牲，他們堅守的所有仇恨，都可能只是一個源於自身的、可笑的錯誤。
良久，良久。
科爾那挺得筆直的身軀，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氣，垮塌了下來。
他手中的骨質權杖，也無力地垂下。
「唉……」
一聲長長的嘆息，通過精神波動，傳遞到在場的每一個人心中。那嘆息里，沒有了憤怒，沒有了驕傲，只剩下一種被歲月磨平稜角的、深不見底的疲憊。
「往昔的歷史，我已無力追究。」科爾的聲音，第一次顯露出與他外表相符的蒼老，「也許……也許正如你所說的，當初的過錯，在我們。」
他沒有去看克萊因，而是轉過身，望向身後那座龐大而混亂的城市，望向那些在護衛的指引下，倉皇撤向更深處洞穴的族人。
他的目光落在了一個灰骨族的母親身上，她懷裡抱著一個年幼的孩子，那孩子正睜著一雙純黑的大眼睛，好奇又恐懼地看著這邊。
科爾的眼神，在一瞬間變得無比柔和。
「只是，我只希望現在的人，不必再背負那些沉重的過往。」
這是他作為一名領袖，最樸素，也最真摯的願望。
為了這個願望，他可以不擇手段，可以與邪神交易，可以背負萬世的罵名。
然而，回應他的，卻是克萊因平靜的搖頭。
「正因你不在追究，所以你們的種族不知自己有罪。」
克萊因的聲音，像是在陳述一個冰冷的、不容辯駁的真理。
「而不知自己有罪，便永遠無法消滅這罪孽。」
「轟！」
這句話，如同一柄無形的巨錘，徹底擊碎了科爾心中最後的一絲僥倖。
他再次沉默了。
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漫長，都要沉重。
他只是看著自己的城市，看著那些驚慌失措的族人，看著那些手持武器、滿眼仇恨與迷茫的戰士。
他看到了這座城市的根基，那是由謊言、仇恨和被刻意遺忘的罪孽堆砌而成的。
他以為自己為族人找到了希望，但克萊因卻告訴他，他只是領著所有族人，在這條通往毀滅的道路上，走得更快了一些。
克萊因順著他的視線看了過去。
他看到了那些形態各異的非人種族，看到了那些在昏暗光線下顯得格外蒼白的面孔，看到了他們眼中那混雜著恐懼、仇恨與對未來的茫然。
他們被自己的領袖用一個悲壯的謊言團結在一起，為了一個虛假的「生存權」而戰，卻從不知道，真正將他們困在這地底囚籠的，不是人類，而是他們自己無法正視的歷史與罪責。
這群人，實在可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