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與邪神的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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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奧菲利婭走上前,彎腰撿起了自己掉落在地的長劍。

  劍身冰冷,但她的內心卻有一絲燥熱。

  剛才那股威壓,即使是她,也感到了一陣心悸。

  「克萊因?」她看向自己的丈夫,眼神中帶著詢問。

  克萊因沒有回頭,只是看著牆上那片人形的灰燼痕跡,嘴角勾起一抹說不清是嘲弄還是讚許的弧度。

  「跑得倒是真快。」

  他輕聲說。

  「殺了自己的信徒來切斷線索,真是果斷。這位『神明』,比我想像的要謹慎,或者說……膽小。」

  奧菲利婭皺了皺眉,「線索斷了?」

  「斷了?」克萊因像是聽到了什麼好笑的事情,他轉過頭,對妻子眨了眨眼,「怎麼可能。對我來說,只要存在過,就一定會留下痕跡。」

  他伸出一隻手,對著那捧簌簌滑落的黑色灰燼,五指張開。

  「想就這麼一了百了?沒那麼容易。」

  話音未落,一股無形的氣流在洞穴中盤旋而起。那些已經散落在地、混入塵土的灰燼,仿佛被賦予了生命,一絲一縷地從地面上剝離,重新匯聚起來,懸浮在克萊因的掌心上方,形成一團不斷旋轉的黑色塵埃。

  奧菲利婭站在一旁,握緊了劍柄,警惕地為丈夫護法。她已經習慣了這種場面。

  克萊因看著那團灰燼,眼瞳中,無數細微的鍊金符號一閃而過。

  「好了,讓我看看,你都藏了些什麼秘密。」

  他另一隻手在空中輕輕一划。

  一個比之前解析怪物時更加複雜、更加龐大的鍊金矩陣,無聲無息地在空中展開。它不再是單純的幾何圖形,而是像一幅由光線編織的星圖,無數個細小的光點在其中按照玄奧的規律運行,彼此之間勾連著看不見的絲線。

  克萊因屈指一彈,那團懸浮的灰燼便投入了鍊金矩陣的中心。

  「解析。」

  物質的形態在這一刻失去了意義。

  那團灰燼在接觸到鍊金矩陣的瞬間,便從最基礎的層面開始瓦解。構成它的每一個粒子,都像是被拆解開的積木,被還原成了最純粹的、記錄著其「存在」過的一切信息的數據流。

  龐大、駁雜、混亂。

  這就是鼠人的一生。

  無數混亂的畫面如同決堤的洪水,湧入克萊因的意識。

  在陰暗的下水道里為了半塊發霉的麵包與其他鼠人撕咬的童年。

  在垃圾堆里翻找廢棄的鍊金材料時,被爆炸炸斷了半條尾巴的驚恐。

  第一次成功配置出劇毒藥劑,看著實驗用的地行蜥在抽搐中化為一灘膿水時的狂喜。

  畏懼、貪婪、瘋狂、自卑……屬於那個鼠人的所有情緒和記憶,巨細無遺地展現在克萊因面前。

  這些都是無用的雜質。

  克萊因的意識如同一台最高效的篩選器,他平靜地過濾掉這些毫無價值的人生片段,直奔主題。

  他要找的,是關於那個「邪神」的一切。

  很快,他找到了。

  那是一段被深藏在記憶核心的畫面。

  委託。

  記憶中,那個鼠人正跪在一個高大的身影面前。那個身影,正是克萊因和奧菲利婭之前在地下城市看到的,那種身高三米的慘白生物的頭領之一。

  「我們需要武器,更多,更強的武器。」慘白生物的精神波動冰冷而直接,「那些人類的防線比我們想像的更堅固。我們需要能撕開他們龜殼的東西。」

  「吱吱……更多的祭品……我需要更多的祭品……」鼠人貪婪地搓著爪子,小眼睛裡放著光。

  「可以。」慘白生物的頭領答應得很乾脆,「只要你能拿出讓我們滿意的『作品』,整個北境的血肉,都將是你的實驗材料。」

  原來如此。

  克萊因心中瞭然。搞了半天,這個鼠人也只是個被推到前台的技術人員,一個拿錢辦事的「打工仔」。

  真正的幕後主使,是那些看起來像是原住民的非人種族。他們妄圖利用這種邪道的生物兵器,衝擊帝國在北境的統治。

  計劃很粗糙,但目的很明確。


  克萊因繼續深入探查,很快,他便接觸到了更核心的記憶。

  關於那個「邪神」的記憶。

  畫面一轉,克萊因的「視線」來到了一處更加黑暗、更加污穢的祭祀坑。

  這裡比之前那個催生縫合怪的血肉池,還要龐大百倍。

  無數種族的屍體被胡亂地堆砌在一起,有人類,有獸人,也有各種克萊因從未見過的北境異族。他們的屍體扭曲、殘缺,臉上凝固著臨死前最深的恐懼與痛苦。

  猩紅的血液匯成溪流,在屍山之間緩緩流淌,最終匯入祭祀坑最中央的一個深不見底的血池。

  空氣中瀰漫著濃郁到化不開的血腥味,以及一種更加不祥的、源於靈魂哀嚎的怨念。

  記憶中的鼠人,正跪在血池邊,與其他幾個形態各異的、散發著不祥氣息的生物一起,用一種古老而嘶啞的音調,瘋狂地吟唱著讚美與祈求的禱文。

  他們在呼喚。

  隨著禱告的進行,那座由無盡屍骸堆成的「山」,開始蠕動。

  血池中央,粘稠的血液開始旋轉,形成一個巨大的漩渦。

  克萊因看到,那些堆積如山的屍體,那些殘缺的血肉,那些破碎的骨骼,都在一股無形的力量牽引下,被拉扯、撕碎,然後如同百川歸海一般,投入了血池的漩渦之中。

  沒有慘叫,只有一種令人牙酸的、血肉被碾碎、融合的聲音。

  克萊因的意識冷靜地觀察著這一切。

  這並非生命煉成,甚至連粗劣的模仿都算不上。這只是一場純粹的、毫無技術含量的能量轉換。將無數生命的痛苦、絕望和死亡,作為燃料,去點燃與某個未知存在的連接。

  野蠻,且低效。

  就在這時,血池的漩渦中心,有什麼東西,緩緩地浮了上來。

  那是一團無法用語言形容的、由無數畸形的血肉、哀嚎的靈魂和凝固的苦難強行拼接、糅合而成的混沌之物。

  它在蠕動,在生長。

  然後,就在那團混沌的、畸形的血肉最中央。

  一隻眼睛,睜開了。

  在畸形的血肉中,苦難生長出了眼睛。

  克萊因的腦海中,不知為何,閃過了這樣一句話。

  那隻眼睛巨大、渾濁,沒有瞳孔,只有一片混沌的灰白。它只是靜靜地凝視著前方,凝視著跪在血池邊祈禱的鼠人。

  被這隻眼睛注視的瞬間,記憶中的鼠人便陷入了狂熱的極樂,整個靈魂都在戰慄。

  這就是他的「神」。

  克萊因通過鼠人的記憶,同樣「看」著那隻眼睛。

  他能感覺到,那隻眼睛背後所連接的,是一個龐大、冰冷、漠然的意志。它高高在上,視萬物為芻狗,視苦難為食糧。

  典型的邪神。

  克萊因的意識如同一根最精密的探針,小心翼翼地,試圖從這道目光中,解析出對方的本質與根源。

  然而,就在他的意識探針即將觸及那道目光的瞬間。

  異變陡生。

  那隻原本凝視著鼠人、存在於「過去」記憶中的渾濁眼球,毫無徵兆地,轉動了一下。

  它的視線,越過了記憶中的鼠人,穿透了時間的隔膜,仿佛直接看到了正在窺探這一切的克萊因。

  緊接著。

  那隻眼睛,對著克萊因的方向,輕輕地眨了一下。

  整個世界,在這一刻,仿佛被按下了暫停鍵。

  那道跨越了無盡空間、剛剛才倉皇逃離的冰冷意志,通過這段被塵封的記憶,再次與克萊因的意識,連接在了一起。

  它,發現他了。

  ……

  ……

  那隻渾濁的灰白眼球轉動了。

  視線穿透時間的隔膜,精準地鎖定了克萊因的意識。

  不得不說,這位的位格確實足夠高。

  克萊因在心裡給出了評價。

  這只是復現一個信徒的記憶碎片,是一段早就發生過的過去。

  對方卻能憑藉這一絲微弱的關聯,反向察覺到窺探,並在已經定型的記憶中,強行做出即時反應。


  這超出了常規魔法的範疇。

  這是屬於規則層面的力量,是凌駕於時間與空間之上的高維俯視。

  克萊因沒有退縮。

  他站在由數據流構成的虛無空間裡,平靜地和那隻眼睛對視。

  他倒要看看,這東西打算幹什麼。

  現實的洞穴中。

  奧菲利婭握緊劍柄,手心滲出一點汗水。

  她看到克萊因閉著眼,掌心上方懸浮著那團旋轉的黑色灰燼。

  克萊因沒有動。

  但他周圍的空氣發生扭曲。

  地下世界的溫度在急劇下降,連堅硬的黑色岩壁上都結出了一層冰霜。

  有東西在順著灰燼往下爬。

  奧菲利婭跨前一步,擋在克萊因身側,金色鬥氣透體而出,將那些試圖靠近的寒氣盡數絞碎。

  她沒有出聲打擾。

  克萊因的呼吸很平穩,沒有危險的徵兆。

  得防備周圍可能有其他老鼠。

  她把注意力轉向洞穴的每一個角落,金色的眼瞳掃視著每一塊碎石的陰影。

  只要有任何生物敢在這個時候靠近,她都會毫不猶豫地將其斬成兩段。

  精神世界裡。

  那隻灰白眼球周圍的畸形血肉停止了蠕動。

  一種純粹的精神意念,跨越維度,直接砸在克萊因的意識壁壘上。

  克萊因眼前的鍊金矩陣立刻高速運轉,無數幾何符號相互交織,將這些信息流拆解、翻譯成他能理解的含義。

  為何……追求?

  為何……不舍?

  兩個問題。

  克萊因摸了摸下巴。

  這東西的溝通方式有點生硬。

  看來不是那種善於蠱惑人心、玩弄陰謀詭計的類型。

  更像是一個按照既定程序運行的龐大機器,遇到異常情況才會發出警報。

  要怎麼回?

  直接切斷連接是最安全的做法。

  但好不容易逮住一個可以交流的傢伙,不套點情報實在說不過去。

  試試看能不能激出點有用的東西。

  克萊因調整了一下精神頻率,將自己的意念打包,順著對方的視線發送了過去。

  答案只有兩個字。

  好奇。

  發送完畢,克萊因後退了一步,在意識外圍又加了三層防禦術式。

  對方沉默了。

  那隻眼球里的灰白混沌停止了翻滾。

  邪神似乎花了些時間去處理這個答案。

  好奇這種屬於短命種族的、充滿不確定性的情緒驅動力,對於一個永恆存在的高維生命來說,可能是一個難以解析的代碼。

  祂們不需要探索,因為祂們本身就是某種規則的體現。

  足足過了十秒。

  新的信息流才再次砸落。

  這一次的信息量比剛才龐大得多。

  克萊因面前的輔助計算矩陣發出超負荷的嗡鳴,邊緣的幾個符文甚至因為承受不住信息流的衝擊而崩碎。

  「大海已為你所用。

  祂曾與你敵對,這我清楚。

  我呢?

  為何要追著我不放?」

  克萊因挑了下眉。

  連西海岸那件事都知道?

  看來這些存在之間,哪怕不直接交流,也能感知到同等級別力量的碰撞和易主。

  這就有點麻煩了。

  對方把他當成了同等位格的存在。

  一旦被貼上這種標籤,對方的應對策略就會從隨手碾死一隻蟲子升級為神戰級別的戒備。

  這可不是他想要的。

  克萊因通過矩陣,再次發送信息。

  「只從立場上看,我是為了人類站在這裡的。


  畢竟,你看,我也是人類中的一員嘛。」

  信息發出去後,克萊因盯著那隻眼球。

  邪神接收到信息後,那團畸形的血肉劇烈地抽搐了一下。

  一股明顯的荒謬波動傳了過來。

  「人類?

  呵呵……」

  這是克萊因第一次從對方的信息流中,讀取到了明確的情緒色彩。

  嘲弄。

  對於觸及了那個層面的個體來說,肉體和種族早就失去了意義。

  用人類的身份來做掩護,在神明眼中顯得極其可笑。

  你擁有大海的權柄,卻自降身份去在乎那些朝生暮死的蟲子?

  緊接著,邪神給出了新的信息。

  「既然你代表人類,那就更不該這麼做。」

  克萊因的大腦飛速運轉。

  這句話的信息量很大。

  代表人類,就不該這麼做。

  不該追查?還是不該和祂產生交集?

  為什麼?

  是因為一旦發生神明級別的衝突,人類的領地會遭到毀滅性的波及?

  還是說,祂的存在本身,和人類這個種族有著某種更深層的利益綁定?

  不管哪一種,都在暗示一件事:這東西不想打。

  這就好辦了。

  不想打,就說明對方有顧忌。

  有顧忌,就有討價還價的餘地。

  克萊因決定繼續施壓。

  「你回應了你的信徒。

  幫他製作了用於攻擊人類的怪物。

  我現在的所作所為,又有何不可?」

  這回邪神的回覆來得很快。

  幾乎沒有延遲。

  「他所求是我。

  所做卻非我。」

  克萊因眯起了眼睛。

  這句話倒是不難理解。

  那些北境的非人種族,通過血祭和儀式,向這個邪神祈求力量。

  邪神接收了祭品,按照等價交換的原則,賜予了他們製造怪物的知識或者力量。

  至於信徒拿這些力量去幹什麼,去殺人類還是去種地,邪神根本不在乎,也沒有主動指使。

  祂只是一個沒有立場的武器商人。

  付錢,拿貨。

  後續概不負責。

  這倒像是簽訂契約的惡魔。

  對它們來說,底層的種族戰爭毫無意義,只有純粹的能量交換才是真實的。

  這就意味著,那場針對北境防線的陰謀,真正的幕後黑手,其實還是那些地下的原住民。

  邪神只是被他們利用的一個工具。

  ——雖然這麼說有些奇怪,但是祂想表達的事情大抵如此。

  克萊因在心裡盤算著。

  既然沒有主觀惡意,那強行開戰的必要性就大大降低了。

  真要打起來,哪怕贏了,北境這塊地盤估計也得被打沉一半。

  划不來。

  就在他思考的時候,邪神的最後一段信息傳了過來。

  這段信息不再是平鋪直敘。

  而是帶著一種沉重的、足以碾碎靈魂的壓迫感。

  記憶空間開始崩塌。

  那些屍山血海的畫面寸寸碎裂,化作虛無的碎片。

  「我有意避開你。

  只是不想爭鬥。

  一定要逼我也下場嗎?」

  克萊因看著那只在崩塌的空間中越來越大的灰白眼球。

  對方的意思很明白:我之前殺了信徒切斷線索,就是為了躲著你。你非要順著網線找過來,如果再往前逼一步,那我就只能真身降臨,跟你碰一碰了。

  克萊因笑了。

  他抬起手,指尖在虛空中快速勾勒出幾個斷絕連接的鍊金符號。


  情報已經拿到手了。

  沒必要在這個時候進行無意義的神戰。

  畢竟,他真的很討厭麻煩。

  行吧,今天就聊到這。

  克萊因將這道意念發了過去,隨後毫不猶豫地激活了手裡的鍊金符號。

  啪。

  一聲脆響。

  連接被徹底切斷。

  崩塌的記憶空間瞬間消失。

  現實的洞穴中,克萊因睜開了眼睛。

  掌心上方懸浮的那團黑色灰燼失去了魔力的支撐,嘩啦一聲散落在地,徹底變成了一堆無用的塵土。

  周圍那種令人窒息的寒氣和壓迫感也隨之煙消雲散。

  奧菲利婭立刻轉頭看向他。

  「解決了嗎?」她問。

  克萊因拍了拍手上的灰塵,長出一口氣。

  「算是吧。跟一個脾氣不太好的大塊頭打了個招呼。」

  他走到奧菲利婭身邊,很自然地牽起她的手。

  奧菲利婭反握住他的手,拇指摩挲了一下他掌心的紋路。

  「沒受傷吧?」

  「沒打起來,只是隔空鬥了下嘴。」克萊因笑了笑,一邊往外走,一邊整理著剛才得到的情報。

  「好消息是,那個大傢伙不是主謀,祂只負責賣軍火,不負責指揮打仗。」

  「壞消息是,買軍火的那些傢伙,胃口很大。」

  他回過頭,看了一眼剛才那個鼠人被釘死的地方。

  「走吧。既然弄清楚了這背後的邏輯,我們得去跟這座城市的真正主事者,好好談一筆生意了。」

  克萊因停頓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溫和的笑意。

  「希望他們能聽得懂我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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