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借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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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眾人回到石屋,修整了一番。

  倪莉莎則暫時留在了外面。

  也許她和銀龍有什麼要聊的事情。

  只可惜,眾人無法鬆懈下來。

  銀龍落地的時候,東面的天際線還有一絲殘存的星光。現在那絲光沒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層渾濁的墨綠,從海平面的方向慢慢往上爬,像潮水倒灌進天空。

  洛赫靠在窗邊,刀橫在膝上,一直沒說話。但他的視線從窗外收回來的時候,嘴唇動了一下,臉上帶著一種克萊因不太想看到的表情。

  「還在擴張。」洛赫嗓音壓得很低。

  屋裡安靜了兩秒。

  克萊因坐在角落的木箱上,後背靠著牆,眼睛閉著。精神力透支的後遺症還在——顱腔里那種砂紙磨骨頭的感覺淡了一些,但沒消,偶爾還會突突跳兩下,提醒他別太浪著。

  他睜開眼,朝窗戶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層墨綠色又近了。比剛才又吃進來了一截天空,速度不急不緩,像一隻正在收攏的手掌,從容得讓人發毛。

  「擴張速度比我預估的快。」

  倪莉莎走了進來。她推門的動作沒發出多大聲響,但屋裡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轉頭看她——就好像她身上帶著某種磁性,天然地把注意力吸過去。

  她站在屋子另一頭,手臂交疊在胸前,語氣聽不出緊張還是不緊張。

  「按照目前的推進速度,六個小時之內,這座島也會被覆蓋。」

  「六個小時?」大副嘴裡的乾糧差點噎住,拍了兩下胸口才咽下去,聲音拔高了半截,「那咱們還坐這兒?」

  「坐不坐這兒,區別不大。」倪莉莎掃了他一眼,沒有安慰,也沒有嘲諷,只是平平地把事實甩出來,「神國擴張的邊界一旦越過這座島,方圓幾百海里都不會有安全的落腳點。跑,跑不出祂的速度。」

  這話像一盆涼水,把屋裡僅剩的那點輕鬆勁兒徹底澆滅了。

  幾個水手面面相覷,沒人開口。大副的笑也收了,臉上的皺紋擠在一塊兒,嘴巴張了兩次,最後只能低聲罵了一句髒話——罵完自己也不知道在罵誰。

  蒂安希從旁邊的椅子上站起來。

  她的坐姿維持了大概五分鐘,對於她這個性子來說,已經算是異常沉得住氣了。

  「我已經通過通訊銘器聯繫了帝都。」

  蒂安希的聲音繃得很緊,但條理清楚。她在來的路上顯然已經把該做的事情都做了一遍。

  「樞密院的人說,最近的駐軍艦隊在東南方向,全速航行大約兩天能到。教會那邊也接到了消息,聖騎士團的人正在集結。」

  她停了一下,看了看屋裡眾人的臉色——那些臉色並沒有因為她的匯報好看多少——又補了一句:「還有學院。我讓他們也通知帝國魔法學院了。這種級別的事件,學院不可能不派人。」

  蒂安希說完,像是在等一個人來認可她的安排。

  她的目光落在奧菲利婭身上。

  奧菲利婭一直靠在門框旁邊站著,雙臂抱胸,虎口上的血痂已經開始脫落了,露出底下新長的薄皮。她聽完蒂安希的話,沒有立刻回應。

  屋裡的人都在看她。

  包括倪莉莎。

  沉默持續了幾息。長到有人開始覺得不舒服了。

  然後奧菲利婭開口了。

  「來了也沒用。」

  聲調很平。不是潑冷水,不是故作沉重。就是陳述。像在說「今天的天氣不好」一樣自然。

  蒂安希的表情僵了一瞬。

  「什麼意思?」

  「駐軍艦隊的戰力我清楚。」奧菲利婭把抱在胸前的手臂鬆開,左手垂在身側,指節間的黑色鱗片在昏暗的銘石燈光下若隱若現。她頓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該把話說到什麼程度。

  「蒂安希,你在海面上看到那個東西了嗎?」

  「我……我望見了。」蒂安希的嗓音矮了半截。她用的詞是「望見」,不是「看見」。因為她確實只來得及遠遠地望了一眼,在意識消散前的最後半秒,餘光掃到了西面那片吞天的暗綠。「很大。」

  「不是大的問題。」

  奧菲利婭偏過頭,看了克萊因一眼。


  那個眼神很短,但克萊因讀懂了——接過去。

  他從木箱上直起腰,揉了揉太陽穴,把腦子裡還在嗡嗡轉的齒輪殘響壓下去。

  「那個東西的層級不對。」他說。嗓子有點啞,但每個字咬得很清楚。「蒂安希殿下,這麼說吧——哪怕帝國把能調動的兵力全鋪過來,在那個東西面前,也只是炮灰。你應該清楚奧菲利婭是什麼水平。」

  他沒有用「強」這個字。在場的人都知道奧菲利婭強,不需要他來說。

  「就算是奧菲利婭,也沒能在正面的對撞中討到半分便宜。」

  這句話的分量比前面所有話加起來都重。

  蒂安希不說話了。

  是啊。駐軍艦隊來了又能怎樣?調一百艘船來,一千個士兵來——奧菲利婭一個人打不動的東西,一千個人就打得動了嗎?

  但她不甘心。

  「聖騎士團呢?」蒂安希的聲音小了一圈,但眼神里那股勁兒沒退,「大祭司親自出手的話——」

  「大祭司不會來。」

  說話的是奧菲利婭。

  所有人看向她。

  奧菲利婭的表情沒什麼變化,像是在講一件所有人都應該知道的常識。她的語氣甚至帶著一點耐心,像大人在給小孩解釋為什麼月亮不能摘下來。

  「聖騎士團的調動要走樞密院和教廷的聯合審批。走完流程,最快五天。大祭司本人要出動,還需要教皇特許。」

  她停頓了一拍。目光從蒂安希臉上移開,落在窗外那片正在蔓延的墨綠色上。

  「而且,即便他來了——」

  「也不夠。」

  聲音不重,但這三個字落在屋子裡的效果,比剛才所有的壞消息加起來都沉。

  因為說這話的人是奧菲利婭。

  她親手砍過那個東西。她知道自己砍了什麼,也知道自己差了多遠。

  屋裡的氣氛沉到了底。

  大副不說話了,手裡捏著的半塊乾糧也忘了吃,攥在拳頭裡,指節發白。幾個士兵縮在牆角,有人在胸口畫祈禱的手勢,嘴唇無聲地蠕動著,念著什麼只有自己知道的禱詞。有人低著頭,盯著自己的鞋尖,好像鞋尖上寫著逃出生天的辦法。

  洛赫的手搭在刀柄上,拇指一下一下地摩挲著刀鐔上的花紋。那個節奏不快不慢,透著一股壓不住的焦躁。

  蒂安希咬了咬嘴唇。

  她不是沒有心理準備。從克萊因和奧菲利婭滿身狼狽地從龍背上跳下來那一刻起,她就隱約預感到了這個答案。克萊因的鼻血、奧菲利婭虎口上的血痂、兩個人之間那種「剛從鬼門關爬回來」的氣息——她又不是傻子,看不出來嗎?

  但親耳聽到「沒用」兩個字,和自己心裡想「大概沒用」,到底不一樣。

  想和聽,差著一堵牆。牆塌了,後面是什麼,才真正看見。

  「那怎麼辦?」

  她問。

  聲音有點啞。不是沖誰發火,是問所有人。問克萊因,問奧菲利婭,問倪莉莎,問那頭趴在屋外舔爪子的銀龍。

  問誰都行,給個答案就行。

  沒人立刻接話。

  屋子裡安靜得只剩風聲。窗外那層墨綠色的天幕映在每個人的臉上,把所有人的表情都染上了一層病態的冷光。

  阿芙洛斯蹲在屋角,膝蓋抱在胸前,灰綠色的豎瞳一直盯著窗外的方向。從落地到現在她一句話沒說過。安靜得幾乎被人忘掉了。

  但蒂安希問出那句話的時候,她的瞳孔微微轉了一下。

  落在了克萊因身上。

  克萊因注意到了她的視線。

  他們對視了不到一秒。阿芙洛斯沒有開口,表情也沒什麼變化——她的臉本來就不擅長做出複雜的表情,白紙一般的人魚姑娘,學會走路還沒多久。

  但克萊因從她的眼神里讀出了什麼。

  不是恐懼,不是求助。是一種……更接近於「確認」的東西。像是她知道一些什麼,正在等他自己想到。

  克萊因的腦子裡有個念頭被觸動了一下。很輕,很淺,還沒有成形,只是一顆種子剛剛裂了個縫。


  他下意識地把這個念頭先按住了。

  不是現在。

  不應該是現在。

  「六個小時。」克萊因開口,把話題拉回來,「六個小時的窗口期,不算短。」

  他的語氣變了。不再是剛才那種分析局勢時的沉重,而是一種更輕的、更像他自己的調子。

  屋裡的人都看著他。包括奧菲利婭。

  「你們有什麼人會打鐵的嗎?」

  這話問出來的時候,屋裡的氣氛還壓在谷底。

  幾個士兵抬頭看他,臉上寫滿了困惑——他們剛還在討論六個小時後全都得死,這位鍊金術士突然問打鐵?

  大副是第一個反應過來的。他張了張嘴,大概是想問「你沒事吧」,但嘴巴拐了個彎,說出來的話變成了正經回答:「我……年輕時候在港口船廠幹過兩年。修錨鏈、焊鉚釘什麼的,算不上正經鐵匠,勉強能糊弄。」

  克萊因點頭,目光掃過屋裡其餘的人。

  沒有第二個舉手的。

  他也沒指望。一幫水手和一個公主,能有一個幹過鐵匠活兒的已經算賺了。

  「不夠。」他自言自語了一句,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屋子裡每個人都聽見了。然後他轉向倪莉莎。

  倪莉莎靠在牆邊,雙臂交疊,姿態沒有變過。她看著克萊因,沒有催他,也沒有打斷他——這女人的耐心永遠恰到好處,給人一種「你說多久我都等」的錯覺,但又絕不至於讓你真的覺得她有無限的時間。

  克萊因沒繞彎子。

  他在龍背上的時候就已經在想這件事了。那些銀色鱗片上的紋路、天然的銘紋節點分布、微觀結構里暗藏的魔力迴路——他忍了一路沒說,只有奧菲利婭拍了他肩膀讓他「回神」的時候他才勉強壓住了。

  現在不用了。

  「倪莉莎小姐,你從頭到尾沒介紹過那位的來歷。」

  他朝窗外偏了偏下巴。屋外,銀龍趴在空地上,尾巴懶洋洋地掃過地面,鱗片上映著那層墨綠色的天光。即便是趴著,它的體型也大得離譜,幾棟石屋在它身邊顯得像玩具。

  「我也不打算問。」克萊因說,「但我想知道一件事——它願不願意幫個忙。」

  倪莉莎挑了一下眉,像是有點意外,又像是不太意外。

  「幫什麼忙?」

  「借鱗。」

  這兩個字一出來,屋裡安靜了。

  安靜的程度比剛才討論「全都得死」的時候還甚。

  洛赫的拇指停在刀鐔上,不動了。他的視線從刀面上抬起來,落在克萊因背上,嘴唇微微張開,又合上了。蒂安希的嘴也張開了——合上——又張開了一道縫,最終什麼都沒說出來。

  大副倒是反應快。他往窗外瞟了一眼那頭龐然大物——銀色的鱗甲在夜色里泛著冷光,一隻爪子就有半間屋子大——又轉回來看克萊因,表情豐富得能演一齣戲。

  他把「你瘋了吧」四個字咽回了肚子裡。

  倪莉莎沒有立刻回答。

  她的視線在克萊因臉上停了幾息。不是猶豫的那種停頓——倪莉莎這個人,猶豫不猶豫從來不表現在臉上。她只是在確認一件事:這個精神力透支到流鼻血的年輕魔法師,在說出「借鱗」這兩個字的時候,到底有幾分把握。

  「你要用龍鱗做什麼?」

  克萊因站起來。

  精神力還是虛的,站快了腦子嗡了一下,眼前發了半秒的黑。他伸手扶了一把牆,指尖摁在粗糙的石面上,穩住了。

  旁邊有人動了一下——是奧菲利婭。她靠在門框上的身體微微前傾了一寸,像是準備在他站不穩的時候伸手。但克萊因自己穩住了,她又靠了回去。

  「鍊金。」他說。

  目光轉向奧菲利婭。

  奧菲利婭靠在門框旁邊,聽到這話,視線從窗外收回來,落在他身上。

  金色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線里很亮。她沒有說話,但她的眉尾微微抬了一下——那是她在等後文的表情。

  「給奧菲利婭。」

  克萊因偏頭示意奧菲利婭的方向,語氣很平,像是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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