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先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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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蒂安希站在甲板中段,手還扶著桅杆的纜繩。

  她從頭到尾看完了全過程。從那團黑色出現在海面下,到最後一條觸手的殘肢在甲板上消失——前後不到一分鐘。

  一分鐘。

  蒂安希的手心攥緊了纜繩,麻絲扎進皮膚里,她渾然不覺。

  帝國第三騎士團圍剿「裂喉鯨」用了三天。皇家海軍的鐵甲艦隊封鎖深淵海溝時,陣亡了兩百餘人,耗時一個半月。那些戰報她都讀過,上面沾著血腥味的數字至今還記得。

  就算是魔法師,也會有具象的風、火、雷、冰等元素——你能看見火球,能聽見雷鳴,能感受到冰霜的寒意。

  那些東西至少是人能理解的。

  眼前的景象,著實詭異。

  蒂安希覺得自己對克萊因的理解被刷新了。不是更新——是推翻重建。

  也許他不是什麼鍊金術士,而是一位大魔導師。

  又或者……兩者都是?

  或許後者才是正確答案吧。

  不過蒂安希不是很能接受。

  奧菲利婭大人的事跡還算有跡可循——帝國之劍的名號是一刀一劍從戰場上殺出來的,有記錄、有見證人、有留下來的戰場痕跡。

  但是克萊因似乎從來沒有過什麼大動作。

  至少在她所能查閱到的所有檔案里,這個人只是一個鄉下的小貴族,一個還算有點名氣的鍊金術士。僅此而已。

  總不能是他享受名不見經傳的樂趣吧?

  蒂安希不理解。

  奧菲利婭同樣在看。

  但她的關注點和蒂安希不一樣。

  奧菲利婭認真地想了想——如果自己面對這個魔法,能怎麼辦?

  掙脫。在引力場完全成形之前,用鬥氣強行撕開牽引力,脫離範圍。

  在它完成之前打斷施法者。克萊因抬手到那團黑出現,中間有大概一秒的間隔——那一秒就是窗口。

  除此之外,她想不到第三個選項。

  這個結論讓她心情很複雜。作為騎士的那部分在警惕——這種能力如果被敵人掌握,幾乎沒有正面對抗的餘地。作為妻子的那部分在——

  克萊因本來就不是普通人。這是她嫁給他之後才知道的。所以他展現出多大的能力都不該讓她意外。

  真正讓她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克萊因創造這個魔法,最初的目的不是戰鬥。

  是研究。

  他只是想拆開那些異常生物看看裡面的信息結構長什麼樣,順便寫出來的東西。結果這個「順便」用在實戰里,對深海巨獸有了一擊必殺的效果。

  該說什麼呢。

  奧菲利婭目光微微下移,落在克萊因的右手上。那隻手正握著炭筆,筆尖在紙面上快速移動。幾分鐘前,同樣是這隻手,懸在老漁民胸口上方「重排序列」;再之後,它指向海面,把一頭深海巨物從物質層面徹底抹消。

  現在它在記筆記。

  那隻手的主人蹲在甲板角落裡,姿態隨意得像個在集市上蹲著寫採購清單的普通人。

  奧菲利婭忽然覺得有點想笑。不是覺得好笑——是一種說不清的、帶著點心疼的笑意。這個人永遠把自己放在「研究者」的位置上,不管剛才發生的事有多驚人,他的第一反應永遠是「我記一下數據」。

  他大概都沒意識到自己做了一件多了不得的事。

  或者意識到了,但不在乎。

  克萊因大概抬頭的時候注意到了她的視線。兩個人對視了一下。

  奧菲利婭沒開口。她只是看著他,表情平淡,像在看一件早就知道會發生的事。

  金色的眼瞳在傍晚的光線下顯得很安靜。

  克萊因讀不出她在想什麼,愣了一下,又低頭繼續寫。

  炭筆在紙上沙沙地響。

  洛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表情,走過去。他的軍靴踩在被海水浸濕的甲板上,每一步都有輕微的水聲。

  「克萊因先生。」

  「嗯。」

  「那頭怪物——」


  「死了。」克萊因頭沒抬,筆沒停。

  洛赫等了一下,發現對方沒有繼續說的意思。

  「……它的屍體呢?」

  「沒有了。」

  洛赫張了下嘴。他戎馬半輩子,殺過的魔獸不算少。每一頭都留了屍體,用來上報軍功、研究弱點、提取材料。殺了東西留屍體,這是常識。

  「沒有了是什麼意思?」

  「字面意思。」克萊因在本子上畫了個什麼符號,歪頭看了看,又劃掉重畫。

  洛赫的眉頭擰了起來:「這樣的話……不會影響後續的研究嗎?那頭東西的來源、種屬、體內有沒有攜帶什麼——」

  克萊因這才停了筆。

  他抬起頭,看了洛赫一眼。

  那個眼神怎麼說呢——不是輕蔑,不是不耐煩,而是一種很純粹的困惑。像一個數學家聽見有人問他「一加一是不是等於二」時會露出的那種表情。

  「沒影響的。」克萊因說完就低下頭,繼續寫他的筆記。

  洛赫站在原地,等了幾秒。

  沒了。

  就這幾個字,克萊因甚至沒給他一個完整的眼神。不是傲慢,純粹是——這個問題在對方看來根本不值得展開。

  洛赫跟參謀部那幫文職打過交道,也陪帝都的學者進過魔獸棲息地做過調查。那些學者有個共同的毛病:越聰明的人越懶得解釋。不是不願意,是他們腦子轉得太快,等你聽懂第一句的時候人家已經想到第七步了,中間那六步他自己都覺得沒必要說。

  克萊因大概就是這種人。

  只不過他比那些學者客氣多了——至少他回答了。雖然答案等於沒答。

  洛赫搓了搓手。海水幹了以後皮膚澀得厲害。

  他回頭看了一眼甲板。水手們已經開始清理被海水浸泡過的繩索和物資,幾個傷員被船醫帶到了船艙下面。遠航者號恢復了正常的航行節奏,好像之前那頭能把船拖進海底的東西壓根沒出現過。

  唯一的證據是甲板上那些還沒幹透的水漬,以及角落裡蹲著寫筆記的克萊因。

  洛赫看著他的背影,腦子裡盤算了一遍自己接到的任務。

  摸清克萊因的底細。評估他的能力層級。判斷他對帝國的潛在威脅。

  現在好了,三條全作廢。

  底細?一個能用不知名魔法把深海巨獸原地分解的人,你敢隨便調查嗎?

  他洛赫是來摸底的,不是來找死的。

  能力層級?剛才那一手,別說層級了,洛赫只能依稀從構成中感受到重力魔法的影子,其他一概不知。

  潛在威脅——

  洛赫想起剛才克萊因處理完怪物後的第一反應。不是威懾,不是炫耀,甚至不是確認安全。

  是掏筆記本。

  一個殺了深海巨獸之後第一件事是蹲在甲板上記實驗數據的人,你怎麼寫威脅評估報告?

  「該對象於某年某月某日,以未知手段將深海巨型魔獸原地分解,全程耗時不足一分鐘。戰鬥結束後,該對象的第一反應是記錄實驗數據。評估結論:威脅等級——」

  寫什麼?

  「很高但是他好像不太在乎」?

  洛赫在心裡嘆了口氣。回去這報告不好寫。

  他抬頭看了看天色。傍晚了,西邊的雲層被太陽燒出一道橘紅色的口子。風向開始轉,帆布被吹得啪啪響。

  水手長在喊人調整帆面角度。

  洛赫揉了揉太陽穴。他把視線從克萊因身上移開,走向甲板另一側。蒂安希殿下還站在那裡,手扶著纜繩,表情……怎麼說呢,像是看了一場戲但沒看懂結局。

  「殿下,」洛赫走過去,壓低了聲音,「您沒事吧?」

  蒂安希回過神,鬆開纜繩。她的手心被粗糙的麻繩勒出了紅印子,自己都沒察覺。

  「我沒事。」蒂安希頓了頓,「洛赫,你以前……見過這種魔法嗎?」

  「沒有。」洛赫回答得很乾脆。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

  「他很強啊。」蒂安希突然冒出這麼一句。


  洛赫愣了一下,然後笑了——是那種無奈的笑。

  「是啊,很強。」

  蒂安希嘴唇動了動,像是還想說什麼,最後化成了一聲很輕的嘆息。

  這才是讓他頭疼的地方。克萊因要是個有野心的陰謀家,事情反而簡單了。上報,警惕,必要時聯合各方力量遏制。帝國幹這種事很有經驗。

  可偏偏不是。

  克萊因那個人,你跟他說話就知道——他其實很好溝通。

  雖然言語間不乏試探,但是你能夠感受到這人沒什麼惡意。

  洛赫甚至覺得,拋開各自的身份和立場,兩人坐下來喝杯酒聊聊天,大概率能聊到一塊去。

  但正因為如此,這份報告才更難寫。

  如果在報告裡寫「此人無惡意,建議友好相處」——樞密院那幫老狐狸會把他的軍銜擼到底。

  如果寫「此人能力深不可測,建議高度警惕」——那下一步就是派人來「接觸」,到時候惹惱了克萊因,誰來收場?

  算了。還沒到返航的時候,急也沒用。

  洛赫理了理被海風吹亂的領口,轉身朝船艙走去。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克萊因終於站起來了。他合上本子,伸了個懶腰,骨節噼里啪啦響了一串。奧菲利婭不知什麼時候走到了他身邊,兩人說了幾句什麼,聲音太小,風一吹就散了。

  然後克萊因笑了一下,把筆記本往奧菲利婭手裡一塞,自己轉身去看船尾的方向。

  奧菲利婭低頭翻了兩頁,眉頭動了動——不是皺眉,更接近於……挑了一下。

  帝國之劍和她的丈夫。

  洛赫嚼了嚼這個念頭。一個以武力鎮壓西海岸海妖的傳奇騎士,一個能把深海巨獸拆成信息碎片的鍊金術士。這兩個人搭在一起,帝國那些慣於幕後操弄的大人物們當初同意把奧菲利婭嫁去鄉下時,到底有沒有預料到今天的局面?

  他移開視線。

  不該看的別看。不該猜的別猜。

  他加快腳步走進了船艙。

  蒂安希回到船艙後做的第一件事,是通過通訊魔具聯繫倪莉莎。

  她沒有提克萊因那一手把怪物拆成信息碎片的操作。不是不想說——是不知道怎麼說。她總不能在通訊里講「他揮了一下手,怪物就沒了」吧。

  蒂安希只講了結果。

  「怪物已經處理掉了,船上有幾個輕傷員,目前沒有生命危險。」

  通訊魔具那頭安靜了兩秒。

  倪莉莎的聲音傳過來,語氣比蒂安希預想的要沉:「殿下,如果可以的話,希望遠航者號能繼續向西推進,幫我們確認一下其他幾個坐標點的情況。」

  蒂安希看了洛赫一眼。洛赫沒說話,但微微點了下頭。

  「沒問題。」

  通訊結束後,蒂安希把魔具收好,靠在艙壁上發了會兒呆。

  她揉了揉被纜繩勒紅的手心,思緒不由自主地飄遠了。

  藥劑談判是兩天前的事。當時她覺得自己已經足夠重視克萊因了——一個能研發出斷肢再生藥劑的鍊金術士,值得帝國以最高規格對待。

  現在她覺得自己還是低估了。

  低估了太多。

  如果克萊因願意,他可以不跟帝國做任何交易。以他展現出來的能力,沒有誰能強迫他做任何事。他之所以答應合作,不是因為需要帝國——是因為他選擇合作。

  這個認知讓蒂安希後背微微發涼。

  不是恐懼。是一種……後怕。

  後怕自己在談判時萬一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態度上萬一有了什麼不妥當的地方——

  算了,別想了。事情已經往好的方向走了。她現在該做的不是後怕,是把這條線穩穩地牽住。

  蒂安希起身往甲板走。

  甲板上的光線已經暗了大半。夕陽貼著海平線,把天空燒成深橘和暗紫交織的顏色。

  克萊因坐在一個翻過來的木桶上,手裡轉著炭筆,眼睛盯著海面。但蒂安希看得出來,他沒在看海——他的視線是空的,焦點落在很遠的地方,或者說,根本沒有焦點。

  奧菲利婭站在他右手邊兩步遠的位置,也沒說話。兩個人待在一起,周圍的水手繞著他們走,沒人上前打擾。

  阿芙洛斯坐在不遠處的一圈纜繩上,雙腿蜷起來抱著膝蓋。她的灰綠色眼瞳在暮光中顯得格外亮,一直盯著海面的方向,表情很安靜——不像在看什麼,更像在聽什麼。但那張臉上沒有任何異樣的波動。只是安靜。

  蒂安希猶豫了一下,還是走過去了。

  克萊因和奧菲利婭在聊著什麼,見到蒂安希來了也沒有避諱。

  「不對。」克萊因說。

  奧菲利婭偏過頭看他。

  「這些東西現在出現在這兒沒道理。」克萊因的語速不快,像在自言自語,「深海意志不是野獸,它做每一件事都有邏輯——哪怕那個邏輯我們理解不了。」

  他抬手比了個框。

  「你派一堆這種級別的怪物出來,能幹什麼?攻擊商船?騷擾航線?這種事海妖自己就能幹,何必多此一舉。試探?試探誰?試探什麼?」

  奧菲利婭開口了:「你覺得它們不是武器。」

  「不像。」克萊因搖頭,「它們的信息密度太高了,編碼邏輯跟正常深海生物完全不同——我剛才分解那頭的時候已經看過了。造這種東西的成本不低。你不會花大價錢造一批消耗品出來只為了騷擾幾條漁船。」

  「那它們到底是什麼?」蒂安希問。

  克萊因看了眼突然插話的蒂安希。他似乎不意外她會過來,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半秒,又移回海面。

  蒂安希等著。

  甲板上的風變大了。桅杆上的帆布被吹得獵獵作響。遠處的海面在最後一絲夕光中變成了鉛灰色。

  過了一會兒,克萊因開口了。

  他說了句讓蒂安希沒太聽懂的話。

  「先鋒。」

  蒂安希眉頭擰了一下:「先鋒?」

  克萊因沒有解釋。他把手裡的炭筆收進口袋,站起身,拍了拍褲子。

  「它們不是來打仗的。」他說,語氣很平靜,像在陳述一個已經推導完畢的結論。「它們是來鋪路的。」

  他看向海面。

  暮色中的大海一望無際,深沉而安靜。波浪拍打著船身,節奏均勻,聽不出任何異樣。

  但克萊因的目光里沒有任何放鬆的意味。

  「有什麼東西要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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