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引力撕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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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洛赫甩了甩頭髮上的水,軍服貼在身上勒得難受,但他顧不上這些。靴子裡灌滿了海水,每走一步都發出咕啾的聲響。

  「殿下,人員情況。」

  蒂安希站在指揮台旁邊,看著他走過來,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最終只是回答了他的問題。

  「船長重傷,還沒醒。其餘三人都是輕傷,嗆水和擦碰,不礙事。」

  洛赫點了一下頭。

  他環顧甲板。三個漁民被安置在左舷的避風處,有水兵在給他們裹毯子。那個最先被救起的年輕人已經不吐了,正縮在角落裡發抖。另外兩個狀態稍好,至少坐得住。

  船醫沒在那邊。

  洛赫掃了一圈,在右舷靠船尾的位置找到了他。船醫跪在甲板上,雙手還按在老漁民——也就是船長——的胸口。治癒魔法的微光已經暗了大半。

  洛赫走過去。

  靴子踩出的水漬在甲板上拖了一溜。

  「怎麼樣?」

  船醫抬頭看了他一眼。

  「壓住了,暫時的。」船醫說,語氣不輕鬆,「肺部有兩處出血,我用魔法強行堵了,但不是真正癒合——治癒術封不到那個深度,撤了魔力隨時可能復發。肝臟那邊有震盪損傷,還在往外滲,我只能減緩,止不住根。」

  他頓了一下。

  「命暫時吊著。後續處理要是跟不上,還是會出事。」

  洛赫低頭看了一眼老漁民。

  老人的臉色灰敗得厲害,眼角和鼻翼處還殘留著乾涸的血痕。胸口在起伏,幅度不大,但不太穩。

  他在水下攬住這個人的時候,對方的身體軟得像一團濕布。

  洛赫站了一會兒。

  他沒再說什麼,只是沖船醫點了下頭,轉身走了。

  他要找的下一個人很好找。

  克萊因還站在方才的位置,靠著船舷,面朝大海。那頭怪物已經沉回了深處,海面上只剩下翻覆漁船的碎片和逐漸恢復正常的浪涌,但克萊因的視線一直掛在那片海域上,沒有收回來。

  他在看什麼?

  洛赫不確定。或許是在觀察怪物下沉的軌跡,或許是在思考什麼別的東西。總之那個姿態不像是一個普通鍊金術士面對深海怪物時該有的反應。

  洛赫走到他身後兩步的位置,站定。

  海水從他的衣擺上滴落,在甲板上匯成小小的水窪。

  「克萊因先生。」

  克萊因沒回頭。「嗯?」

  洛赫整理了一下措辭。但他發現自己沒什麼好整理的——他不擅長拐彎抹角,尤其是剛從海里撈完人、耳朵還在響的時候。

  「先生鍊金術造詣了得。」他說,「想必對眼下的狀況,會有些辦法。」

  克萊因這才轉過身。

  「你想要什麼辦法?」克萊因問。

  洛赫皺了下眉。這個反問來得莫名其妙。

  「……什麼?」

  克萊因把手裡一直攥著的那本海圖集擱到船舷的纜樁上,拍了拍封面上沾到的鹽漬。

  「我是說,」他的語氣很隨意,像在討論一個選擇題,「你想要殺死那頭怪物的辦法,還是治療傷員的辦法?」

  洛赫的嘴張開了,又合上。

  甲板上的風灌進他濕透的衣領,冷得他後背一激靈。

  洛赫整理好自己的情緒。

  耳朵還在嗡,嘴裡的鐵鏽味還沒散乾淨。軍服往下滴水,啪嗒啪嗒,在安靜的甲板上格外刺耳。

  但他還是扯了下嘴角。

  「克萊因先生,我是個貪心的人。」

  答案不言而喻。

  克萊因看了他兩秒,也笑了。那個笑容很鬆弛,跟方才靠在船舷冷眼觀察深海怪物的樣子完全不搭。

  「剛好,我也是。」

  他把手裡那本沾了鹽漬的海圖集往纜樁上一撂,轉身朝船尾走。

  洛赫跟上了。

  船醫還在監測傷員的生命體徵,治癒魔法的微光續了又續,明顯在強撐。


  克萊因走到跟前,在船醫對面蹲了下來。

  「我接手。」

  船醫抬頭。他當然認識克萊因,只是依舊目光游移了一下,往洛赫那邊瞥了一眼。

  洛赫站在三步外,沒說話,只是點了下頭。

  船醫收了手,往旁邊挪了半步,但沒起身——他還盯著,大概是職業本能。

  克萊因把右手掌心朝下,覆在老漁民的胸口上方。

  沒有貼上去。掌心和衣物之間留了大概兩指寬的距離。

  洛赫在旁邊站著,視線低垂,盯著克萊因的手。

  什麼都沒發生。

  沒有治癒魔法那種溫和的光芒,也沒有鬥氣灌注時慣常的震盪感。甲板上的海風照吹,繩索照晃,那隻手就那麼懸在老人胸口上面,安安靜靜的。

  然後洛赫注意到了不對。

  老漁民的呼吸變了。

  不是變好——至少不是他所理解的那種「治癒後變好」。而是一種更底層的變化:原本紊亂的、痙攣般的呼吸節律,正在被一個外力按住、捋直。像有人從內部拽住了一根彈簧,一圈一圈地重新繞回原位。

  洛赫的眉頭皺了起來。

  克萊因的右手動了一下。不是挪動位置,是手指的排列方式變了——五根手指張開,又合攏,又張開,間距每次都不同,像是在比劃什麼極其精密的手勢。

  然後洛赫聽到了聲音。

  很小,幾乎被海風蓋過。一種細碎的、連續的咔嗒聲,不是從克萊因手上發出來的,是從老漁民的身體裡傳出來的。

  骨頭?不對。內臟?也不像。

  船醫的臉色變了。他連忙催動魔法,獲得老漁民的身體狀態。

  「出血點在閉合。」他說。聲音比剛才高了一截,帶著不可置信,「不是被堵住——是在自己長合。我剛才用魔法強封都封不到那個層面……」

  洛赫的目光從船醫臉上移回克萊因的手。

  克萊因的表情很專注,但不吃力。眉頭沒皺,呼吸平穩,整個人蹲在那裡的姿態甚至稱得上是悠閒。他看起來不像在做什麼高難度的操作,倒像是在調整一件器物——拆開,查看內部結構,把壞掉的零件歸位,把錯接的線路重新排列。

  ——不對。

  洛赫的瞳孔收縮了一下。

  他是老兵。見過魔法,見過高階治癒術,也見過鬥氣體系里一些偏門的療傷手段。這些東西有一個共同點:它們都在往人體裡「灌」什麼。灌魔力,灌生命力,灌鬥氣——本質上是用外部的能量去填補受損的部分。

  克萊因沒有在灌任何東西。

  他在「改寫」。

  老漁民眼角殘留的血痕不再繼續滲出了。灰敗的臉色沒有恢復紅潤——但嘴唇不再發紫。呼吸的頻率降下來,變得深而長,胸口的起伏重新有了節奏。

  從頭到尾,克萊因的手掌沒碰到老人的身體。

  甚至沒有任何可感知的能量波動。

  船醫呆呆地跪在旁邊。他行醫多年,頭一回見到自己完全描述不了的治療手法。張了兩次嘴,一個字都沒蹦出來。

  克萊因收了手,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

  「穩住了。內出血封了,臟器的震盪損傷沒法一次搞定,但擴散已經止了。」他看向船醫,「剩下的你來收尾,常規治癒就夠。注意別讓他翻身,肝臟那邊我重新排過序列,四個小時內不能受二次衝擊。」

  排過序列。

  洛赫咀嚼這四個字。

  這不是魔法的用語。也不是任何醫療體系的術語。真要說的話,這是鍊金術士的說法——對待素材的說法。

  他回想剛才克萊因手指開合的節奏,那些精密到不自然的間距變化,那種不往目標體內注入任何外力、而是直接調整目標本身構造的操作方式——

  這是鍊金術。

  一種把活人的身體當作鍊金素材來處理的鍊金術。

  從軍十餘載,洛赫自認見多識廣。

  鑽研人體煉成的邪惡鍊金術士他也見過,可他們也不是這種樣子……

  他看著克萊因走回船舷邊,重新拿起那本海圖集,翻到某一頁,用手指在上面比量距離。動作自然,表情鬆弛,和剛才做的事之間沒有任何過渡,就好像救一個半死的人只是順手插進行程里的一件小事。


  洛赫想了想,把嘴裡殘餘的血腥味咽了下去,跟了上去。

  那頭怪物還在下面。

  而這個人剛才說了——他也貪心。

  海面恢復了平靜,但那只是表象。船體每隔一段時間就會傳來一陣低頻的震顫,頻率不高,力度也不大,像某種大型生物貼著龍骨游過時帶起的水流。

  它在繞圈。

  洛赫能判斷出來。他在海上待過夠久的年頭,知道什麼樣的水流是自然的,什麼樣的不是。這頭東西受了傷,丟了幾條觸手,但它沒有選擇撤退——它在等。

  等遠航者號露出更大的破綻。

  克萊因翻海圖的手停了。

  他沒回頭,但洛赫確定他注意到了自己。在這種安靜的甲板上,濕靴子踩在木板上的聲音藏不住。

  「洛赫先生。」克萊因的語氣挺隨便的,「就這麼想看我出手?」

  洛赫沒猶豫。「誰不想見識一下呢。」他頓了頓,找了個還算得體的措辭,「帝國之劍的丈夫,總該有些過人之處。」

  克萊因把海圖集合上了。

  他轉過身,看了洛赫一眼。那個眼神說不上有什麼情緒,就是看了一眼,然後笑了笑。

  「帝國之劍的丈夫。」他重複了一遍這個稱謂,表情有點玩味。

  洛赫沒接話。

  克萊因也沒追問。他把海圖集往纜樁上一放,走到船舷邊,兩手撐著欄杆往下看。海水是深藍近黑的顏色,什麼都看不見,但他看的樣子很認真,像在數什麼東西。

  「洛赫先生。」

  「在。」

  「你背後那位——」克萊因的目光還在海面上,「是陛下本人的意思,還是樞密院的意思?」

  甲板上的風聲忽然變得很響。

  洛赫的表情沒變。這是他的本事——十幾年軍旅生涯練出來的。但他後背的肌肉繃緊了,這個他控制不了。

  克萊因等了兩秒,沒等到回答,也不在意。

  「算了,不重要。」他說,「想看就看吧。」

  他抬起右手。

  洛赫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不是怕——是本能。當一個剛才把活人身體當鍊金素材「重新排序」的人抬起手的時候,任何有腦子的人都會給自己留點距離。

  但克萊因的手沒有指向洛赫。

  他指向海面。

  什麼都沒有發生。

  一秒。兩秒。

  洛赫皺了下眉。甲板下方那種持續的低頻震顫還在,怪物的巡遊沒有中斷。他正要開口——

  然後他看見了。

  海面下方,大概在船底往右三十米的位置,出現了一個黑點。

  不,不是黑點。是一團極其微小的、絕對的黑。它不反射光,不透光,懸停在海水之中,周圍的水流出現了肉眼可見的畸變——海水在朝它彎曲。

  洛赫的第一反應是重力。

  克萊因揮了一下手。

  就一下。像趕蒼蠅。

  那個黑點擴大了。

  不是漸漸擴大,是在一個呼吸之間從拳頭大小變成了磨盤大小。周圍的海水被它拽動,形成了一個肉眼可見的漩渦。不,不是漩渦——漩渦是旋轉的,這個是徑直被吸進去的。海水碰到那團黑的邊緣就消失了,乾乾淨淨,不留水汽,不起泡沫。

  船體猛地顛了一下。

  洛赫扶住欄杆。不是怪物撞的——是那個引力源波及到了遠航者號。船身被一股橫向的力拉扯了一瞬,然後那股力又消失了,精確得像被人掐著秒表關掉的。

  克萊因控制得很精確。這個認知讓洛赫的牙關咬緊了一下。

  然後怪物動了。

  海面下的黑影開始劇烈扭動。那頭東西被引力場籠罩住了——它原本貼著船底巡弋的身體正在被那團黑色的球體向上牽引。海水翻湧,船舷兩側同時湧起大浪,拍上甲板。

  洛赫看見了。

  觸手。十幾條灰白色的、密布吸盤的觸手從海面下翻出來,瘋狂地抽打著水面。那東西在掙扎,在跟那股引力對抗。它的體型比洛赫在水下見到的還要大——真正的本體藏在更深的地方,那些觸手不過是前端的延伸。


  一條觸手纏上了船尾的舵機。

  木頭髮出慘叫般的嘎吱聲。

  「餵。」克萊因說了一個字。

  那條觸手上憑空出現了一道裂紋。不是切割——是它自身的組織結構在那條線上發生了解離。肌肉纖維一層層崩開,像繩子被從中間抽了芯。觸手斷成兩截,掉在甲板上還在抽搐。

  斷面上沒有血。

  這個細節讓洛赫的頭皮發緊。不是切斷的,不是撕斷的——是那條觸手的肉體在那個截面上自行分解了。細胞失去了彼此之間的聯繫,組織結構在微觀層面上被拆散。

  坍縮。

  洛赫沒聽過這個詞。但他現在大概能理解,如果有這麼一個詞存在的話,它描述的就是眼前這種東西。

  怪物發出了聲音。不是從嘴裡——它可能沒有嘴。是一種貫穿整個水體的低頻共振,船上每個人的骨頭都在跟著嗡嗡響。那是憤怒,也是恐懼。

  它開始自斷觸手。

  一條、兩條、三條——那些被引力場牽住的觸手在根部炸裂開來,藍黑色的血液噴涌而出,把周圍的海水染成墨色。怪物在放棄自己的肢體來換取逃脫的機會。

  洛赫在和魔獸的戰鬥中見過這種行為。壁虎斷尾。蜥蜴棄肢。低等生物的求生本能。

  但克萊因顯然不打算給它這個機會。

  被引力場吞入的斷觸手在那團黑色中沒有消失。它們在分解——在那個絕對的黑暗裡,洛赫能隱約看到灰白色的組織像紙張一樣散開,變成更細的碎片,碎片再變成粉末,粉末變成——

  什麼都沒有。

  然後那個「什麼都沒有」沿著藍黑色的血液擴散了回去。

  怪物的本體開始崩解。

  沒有爆炸,沒有慘叫,沒有任何戲劇化的死亡場面。那頭盤踞在遠航者號下方的深海巨物,只是從觸手的斷面開始,一截一截地、安靜地散掉了。

  像鹽溶進水裡。

  整個過程持續了不到十秒。

  海面重新歸於平靜。那團黑色的引力球也消失了,像從沒存在過一樣,連海水的漩渦痕跡都沒留下。遠航者號輕微地晃了兩下,恢復了正常的吃水線。

  克萊因收回手,用那隻手揉了揉後頸。

  「嗯……比我預估的費勁一點。信息密度太高了,這東西身上的編碼邏輯跟正常生物不一樣。」他自言自語了一句,然後掏出一個小本子,不知道從哪變出一支炭筆,開始在上面寫寫畫畫。

  洛赫站在原地。

  海風吹乾了他軍服上的鹽漬,白色的結晶在深色布料上留下難看的痕跡。他的手還扶在欄杆上,指關節的彎曲弧度和十秒前一模一樣。

  他忘了鬆手。

  甲板另一頭傳來腳步聲。船醫跑過來了,大概是被剛才的大浪驚動的。他趴在船舷邊往下看了一眼,又看了看洛赫的表情,再看了看蹲在角落裡記筆記的克萊因。

  「……怪物呢?」船醫問。

  洛赫張了張嘴。

  他發現自己也想問這個問題。

  前後不到一分鐘。

  克萊因還在寫筆記。炭筆划過紙面的沙沙聲在安靜的甲板上清晰可聞。他寫得很專注,時不時停下來敲兩下本子的邊緣,像在思考用詞。

  洛赫鬆開了欄杆。手指僵得有點疼。

  他深吸一口氣——咸腥的海風灌進肺里,腦子總算重新轉動了。

  帝國之劍和她的丈夫。

  嗯,很般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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