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阿芙洛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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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奧菲利婭愣了愣。

  她扭頭看了克萊因一眼,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確——你自己的事你不干,推給我?

  克萊因攤了攤手,一臉坦然。他那副「我是真不行」的表情擺得太熟練了,一點愧疚感都沒有。

  人魚趴在船舷上,兩隻胳膊疊在一起墊著下巴,灰綠色的眼睛在兩個人之間轉了一圈,最後定在奧菲利婭臉上,沒再移開。

  那種期待的表情不帶任何偽裝,就那麼直愣愣地掛著。不像在請求,倒更像是認定了——這個人一定會給我答案。

  奧菲利婭沒有推脫。

  她轉過身,走到船頭的位置。海風從正面灌過來,金色的長髮被吹得往後揚起,衣角獵獵地響。她抬起手擋了一下額前的碎發,目光越過船頭的浪花,落向遠處。

  海岸線已經能看見了。

  不是之前那種模糊的墨痕——輪廓清晰了許多,礁石的稜角都能分辨出來。浪涌到近岸的地方變得密集,一層疊一層地推上沙灘,碎掉,退回去,又湧上來。

  每一次浪退下去之後,沙灘上會留下一道白色的泡沫帶。

  陽光打在上面。

  那些泡沫是短命的東西。風一吹就散,日頭一曬就沒。但在消失之前的那幾秒鐘,每一顆泡沫的薄膜上都折著一小片虹色的光——很輕,很碎,轉瞬即逝。

  像某種本不該存在的東西,偏偏在消亡的前一刻亮了一下。

  奧菲利婭看了幾秒。

  她的視線在那些泡沫上停了一停,手指無意識地攥了一下衣袖的邊緣,又鬆開了。

  然後她回過頭。

  「阿芙洛斯。」

  她說出這幾個字的時候沒有猶豫,語調平穩,像是念一個早就寫好的詞。

  克萊因的眉毛動了一下。

  Aphros。泡沫。

  巧合嗎?

  不像。奧菲利婭不可能知道那些前世的典故。她只是站在船頭,看到了陽光下的泡沫,然後從自己的語言裡撈出了一個對應的詞。

  有時候事情就是這樣。不同的路徑會通向同一個交叉口。名字也好,故事也好,有些東西的歸宿似乎在一開始就被劃定了。

  人魚把這幾個字在嘴裡滾了一遍。

  「阿——芙——洛——斯。」

  一個音節一個音節地咬,舌頭在齒間配合得還不太利索,「洛」字咬得偏重,尾音拖長了些。她念完之後停了一下,歪著腦袋想了想。

  「泡沫?」

  奧菲利婭點頭。

  人魚往船舷的方向湊了湊,上半身探出水面的部分又多了幾分,鎖骨上的水珠順著蒼白的皮膚往下淌,在陽光底下亮了一道。

  「為什麼是泡沫?」

  奧菲利婭抬手指了指海岸的方向。

  人魚順著她手指的方向轉過頭去。她看見了近岸處那些翻湧的白色浪花,看見了沙灘上殘留的泡沫帶,看見了日光穿透薄膜時散開的那層顏色。

  風又吹過來一陣。岸邊的泡沫碎了一批,緊接著又有新的浪推上來,留下新的泡沫。周而復始,每一顆都不一樣,每一顆都亮那麼一瞬。

  她盯著看了好一會兒。

  「很漂亮。」人魚收回視線,語氣很乾脆,沒有半分客套的成分。

  她又念了一遍,這回流暢多了:「阿芙洛斯。」

  然後她笑了。

  那是克萊因第一次看見她笑。之前那些表情——好奇,認真,微微的失落——都帶著學步期的生澀感,五官的配合總差那麼一點意思,像是面部肌肉還在跟大腦對暗號。但這個笑不一樣。

  協調的。自然的。像是某種一直沉睡的東西忽然睜開了眼。

  「嗯,不錯。」人魚用力點了下頭,水花濺上了船舷,有幾滴落在克萊因的靴面上,「也很好聽。那我就叫這個名字了。」

  她把自己往水裡一推,退開兩米遠,在原地轉了半個圈,尾鰭拍了一下水面,聲音又脆又響,把旁邊兩隻同源生物嚇得往外竄了一截。

  「阿芙洛斯。」

  她第三遍念自己的名字,這回是對著水下那些深藍色的影子念的。


  那些同源生物當然不會回應。它們只是照常繞圈,不知疲倦,軌跡和頻率跟十秒前一模一樣。

  沒有任何東西因為這個名字而改變。

  但阿芙洛斯不在意。

  她又轉回來,趴回船舷邊上,抬起濕淋淋的手,指了指奧菲利婭。手指尖上掛著一顆水珠,在日光里抖了抖,掉下去了。

  「謝謝你,奧菲利婭姐姐。」

  那聲「姐姐」叫得極其順口,好像她練過一百遍似的——但克萊因知道她沒有。有些稱呼不需要練習,它從嘴裡出來的那一刻就是對的。

  奧菲利婭嘴唇動了動。

  她沒說什麼。

  但她的目光在阿芙洛斯臉上多停了一拍,然後才挪開。那一拍的時間很短,短到不夠組成任何一個完整的表情。

  克萊因站在旁邊,把那一拍看得清清楚楚。

  他走到奧菲利婭身邊,壓低了聲音。

  「你取名字的水平比我想的好。」

  奧菲利婭轉過頭,正對上他的視線。

  「你連幫她想個名字都懶,好意思評價?」

  「這叫知人善任。」克萊因很自然地把她被風吹散的一縷碎發撥回耳後,手指在她耳廓邊緣掠過,「你選的很合適。」

  奧菲利婭沒有接話,但她也沒有把那隻手撥開。

  船繼續往東走。海岸線越來越清晰,連岸邊停泊的幾條漁船的桅杆都能數出來了。陽光的角度在往西偏,落在海面上的光斑從白亮變成了淺金,海水的顏色也跟著從深藍過渡到了青灰。

  阿芙洛斯跟在船側,時不時低下頭去看海底的沙地。

  離岸近了。水變淺了。海底的沙紋清晰可見,偶爾有小魚群從她尾鰭的陰影下竄過去。她下意識地收了一下尾巴——那條在深水裡可以肆意舒展、一擺就是好幾米開的尾巴,在這片淺水區突然變得礙事起來。

  她的游姿開始變得拘謹,尾鰭的擺幅收窄了不少。每一下擺動都小心翼翼的,像是怕碰到什麼。

  她自己大概也察覺到了這種變化,垂下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尾巴,然後又抬起來,目光掠過越來越近的海岸。

  那表情說不上是什麼——不是害怕,也不是抗拒。

  更像是一條魚第一次意識到水是有邊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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