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鍊金術士與助手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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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了奧菲利婭的幫忙,克萊因的實驗做得很順利。

  三樓實驗室的窗戶半開著,午後的風裹著莊園草坪上割過的青草味鑽進來,把桌面上的幾張配方手稿吹得嘩嘩響。

  克萊因騰出一隻手壓住紙角,另一隻手穩穩端著蒸餾瓶,眼睛盯著瓶內液面的變化,連眨眼的頻率都放慢了。

  奧菲利婭站在他右手邊,負責控制鍊金爐的火力。

  說是「控制」,其實這活兒並不簡單。鍊金爐不同於廚房灶台,火候的調整精確到一個刻度都不能偏差,稍有不慎,整爐藥液就得報廢。

  克萊因以前一個人做實驗的時候,光是在爐溫控制和蒸餾觀察之間來回切換,就足以讓他手忙腳亂——鍊金術的教材上專門有一章叫「為什麼你需要一個靠譜的助手」,他當年自學時覺得誇張,後來自己動手才知道那章寫得還太含蓄了。

  所以他本來還想囑咐兩句。

  結果扭頭一看——奧菲利婭已經把火力穩穩壓在了他需要的那條線上。

  騎士的手穩,這不稀奇。

  稀奇的是,她連溫度波動的節奏都摸准了。

  每次爐溫將升未升之際,就提前收了半分火力,卡得分毫不差。

  奧菲利婭連溫度計都沒看。

  克萊因挑了下眉,忍住沒出聲誇她。

  這要是誇了,依她的性子,八成會回一句「這有什麼難的」,然後面無表情地繼續操作——偏偏耳根會悄悄紅上那麼一點。

  他見過幾回了,很有意思,但現在不是逗她的時候。

  「那兩份粉末遞我。」

  奧菲利婭側身去取工作檯邊的藥粉罐子。實驗台不寬,她轉身的時候肩膀擦過克萊因的手臂,帶起一陣很輕的風。

  克萊因沒動,只是把蒸餾瓶往自己這邊挪了半寸,給她騰出轉身的空間。

  兩個小瓷罐遞到他手邊,擺放的位置和角度都恰到好處——剛好在他右手夠得到的範圍內,瓶口朝向他,蓋子已經擰鬆了。

  克萊因看了一眼罐子的擺法,什麼都沒說。

  但他注意到了。

  這是萊拉處理好的藥草粉末。他拈起一小撮月見花粉放在指尖搓了搓,手感細膩,研磨得很均勻,還算能用。

  再看靜魂草粉,顏色純正,沒有摻雜根莖的雜質,顯然是用心分揀過的。

  「做得不錯。」克萊因說的是萊拉。

  「她學東西快。」奧菲利婭接了一句,語氣很平,但願意替人說好話,本身就是一種態度。

  克萊因將兩份粉末按比例倒入蒸餾瓶中,用玻璃棒緩緩攪拌。

  液面泛起一層淡青色的光暈,那是月見花粉中殘留的微弱魔力在高溫下析出的正常反應。

  這種光暈在鍊金術中被稱作「溶魔反應」,是判斷藥液基底質量的重要指標——光暈越均勻,說明溶解越充分。

  他盯著光暈的擴散速度,嘴裡念念有詞地計算著溶解時間。

  「偏左一點。」奧菲利婭忽然開口。

  克萊因愣了一下:「什麼?」

  「你攪拌的重心偏了。瓶底右側有沉澱沒化開。」

  克萊因低頭看了眼——瓶壁是磨砂的,從他這個角度根本看不到底部的情況。

  他狐疑地調整了攪拌方向,玻璃棒的觸感果然在右側底部磕到了一小團尚未溶解的粉塊。

  「……你怎麼看出來的?」

  「瓶壁折射的光暈不均勻。右側比左側暗了一個色階。」

  克萊因盯著磨砂瓶壁看了三秒鐘,放棄了。

  單憑肉眼的話,他什麼都沒看出來。那層磨砂瓶壁本身就會折散光線,再加上爐火的干擾,他甚至分辨不出光暈到底有幾層。

  「一個色階?」他重複了一遍,把「色階」兩個字咀嚼了一下,「你肉眼能分辨鍊金光暈的色階差異?」

  奧菲利婭看他的表情,頓了一下:「不能嗎?」

  她是真的在問。

  克萊因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他扭頭看了眼工作檯上那台專門用來做光譜分析的水晶稜鏡儀。

  再回頭看看自家這位——一臉理所當然的——妻子。


  行吧。

  即使騎士小姐不用鬥氣強化自己的視力,它在精密度上也能和鍊金儀器掰手腕,這件事他今天算是親眼見識了。

  「你這雙眼睛,」克萊因用玻璃棒點了點蒸餾瓶,由衷感嘆,「要是早生二十年,鍊金學院的光學系怕是得搶著給你發教授聘書。」

  「很厲害嗎?」

  「是的,很厲害。」克萊因看著她的金瞳,語氣里沒有玩笑的成分,「大部分鍊金術士窮其一生都達不到你這個程度。」

  短暫的沉默。

  奧菲利婭偏開了視線。

  窗外的風恰好吹進來,掀起她垂在耳側的一縷金髮。那縷頭髮拂過她的耳廓,克萊因瞥見她的耳根果然泛了一點淡淡的粉色。

  他沒再追問,重新把注意力放回了實驗上。

  但嘴角收不太住,他乾脆低下頭,讓蒸餾瓶的水霧擋住自己的表情。

  藥液逐漸變得清澈,淡青色的光暈消散之後,瓶中液體呈現出一種透明的琥珀色。

  克萊因關掉鍊金爐。

  就在他拿起銀針準備做最終檢測的時候,奧菲利婭忽然偏了偏頭。

  「顏色變了。」她說。

  「嗯?」克萊因低頭去看——琥珀色的液體看起來和預期一致,並沒有異常。「哪裡變了?」

  「左下方。靠近瓶底的位置。」奧菲利婭的金瞳微微眯起,「有一絲……極淡的藍。」

  克萊因皺了下眉。他湊近瓶壁仔細看了半天,什麼都沒看出來。但他已經學聰明了,不再懷疑自家妻子的眼睛。

  他取過工作檯上的水晶稜鏡儀,調好焦距對準瓶底。

  稜鏡折射出的光譜里,果然在藍色波段上有一道極細的異常峰值。

  克萊因沉默了兩秒。

  「那是什麼?」奧菲利婭問。

  「靜魂草的深層萃取物。」克萊因的表情從驚訝變成了沉思,「正常情況下,這個成分會在高溫階段被完全分解。出現殘留,說明……」

  他停頓了一下,視線落在奧菲利婭控制鍊金爐的那隻手上——是她的右手。

  「說明什麼?」

  「說明你的控溫太精確了。」克萊因放下稜鏡儀,嘴角浮起一個有點意味深長的笑意,「精確到把一種通常會被過量熱力破壞的微量成分完整地保留了下來。」

  他拿起炭筆,在配方手稿的空白處飛快地寫了一行字,然後又劃掉,重新寫了一遍。

  「這個成分如果能被穩定保留……」他自言自語般地嘟囔著,「對凱倫的幻聽抑制效果應該會更好。但前提是每次煉製都能復現這個溫度曲線。」

  他轉頭看向奧菲利婭。

  奧菲利婭回望著他,面色如常。

  「你的意思是,」她平靜地說,「以後每次你做實驗,我都得在旁邊給你燒火?」

  克萊因眨了眨眼,露出一個理直氣壯的笑容:「我覺得這是一個非常合理的請求。」

  「……」

  奧菲利婭沒接話。但她也沒拒絕。

  克萊因心領神會,低頭繼續做檢測。他拿起中空銀針,從瓶中取了一滴,滴在試紙上。

  試紙的邊緣緩緩浮現出三圈同心紋路——比標準成品多了半圈,那半圈呈現出極淡的藍色。

  「成了。」他直起腰,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基底液沒問題,而且比預期的還好半個檔次。剩下的就是分裝和二次提純,那個不急,等它自然冷卻再說。」

  他隨手把銀針擱進清洗槽里,轉向奧菲利婭。

  「辛苦了,幫大忙了。」

  「我什麼都沒做,就調了個火。」

  「調火是最關鍵的一步。」克萊因認真糾正她,「鍊金術里百分之六十的失敗案例都出在火候上。你要是早跟我搭檔,我這兩年浪費的材料至少能省一半。」

  他想了想,又補了一句:「不,可能不止一半。」

  奧菲利婭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說「你不必誇大」,但最終只是微微動了一下嘴角,什麼都沒說出來。

  實驗室里飄散著琥珀色藥液冷卻時散發出的淡淡草木香氣,混著從窗外吹進來的青草味,聞起來有種讓人安心的氣息。


  克萊因靠著工作檯,拿起方才被風吹亂的配方手稿重新整理。他翻到其中一頁,用炭筆在邊角補了幾行注釋——關於月見花粉的溶解溫度和最佳配比。

  寫到一半,他停筆想了想,又在旁邊加了一行小字:

  「靜魂草研磨標準——參照萊拉本次成品。」

  再往下另起一行:

  「控溫條件——需奧菲利婭協助。暫無替代方案。」

  他寫完這行字,自己看了一遍,忽然覺得「暫無替代方案」這六個字寫得未免太公事公辦了些。

  於是他把「暫」字劃掉了。

  奧菲利婭湊過來看了一眼。

  她的視線先落在萊拉那行字上,停了兩秒。然後移到下面那行,又停了兩秒。

  「……'無替代方案'?」她念了出來,語調平得不像是在問問題。

  「陳述事實而已。」克萊因頭也不抬地答道。

  「剛剛那些事情……克萊因,你借住魔法也能做到的吧?」

  奧菲利婭問道。

  「奧菲利婭。」

  「嗯?」

  「有時候戳穿別人可不是一件好事。」

  克萊因輕笑。

  樓下傳來碗碟碰撞的聲響,看來雷蒙德已經準備好晚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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