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夜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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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咳!」

  克萊因正低頭觀察著黃銅儀器上精細的刻度,冷不丁被雷蒙德這句石破天驚的話嗆得猛咳一聲。

  還好自己沒在喝東西,不然這滿桌子的瓶瓶罐罐今天非得遭殃不可。

  他抬起頭,一臉荒唐地看著自己這位一本正經的管家。

  「雷蒙德,你……」

  這詞兒從他那張嚴肅刻板的臉上說出來,違和感簡直要衝破天際了。

  要知道,這位管家平日裡說話向來滴水不漏,連「身體接觸」這種詞都要用「親密舉動」來替代,如今竟然直白到這種地步?

  雷蒙德面不改色,仿佛只是在詢問晚餐的菜單,眼神平靜地等待著他的回答。

  克萊因扶額,感覺有些頭痛。

  他清了清嗓子,試圖讓話題回歸正常:「這樁婚事來得太突然,我和奧菲利婭小姐……我們才認識兩天。」

  他試圖解釋:「而且,你也知道,這是帝都的安排。我們彼此都還需要時間適應。更何況,她可是帝國的戰爭英雄,不是那種可以隨意……」

  話說到一半,克萊因忽然意識到自己在辯解什麼,頓時覺得更加荒唐。

  「我明白了。」雷蒙德點了點頭,表示理解。

  克萊因剛鬆了口氣,以為這樁尷尬的私事總算揭了過去。

  誰知雷蒙德話鋒一轉,聲音沉靜下來。

  「老爺的父親和母親在生前,時常會聊起您。」

  克萊因正要拿起工具的手,就那麼停在了半空中。

  雷蒙德的目光投向窗外,仿佛穿透了深沉的夜色,看到了過去的時光。

  「他們說,最大的願望,就是能看到克萊因家的下一代。」

  他的聲音很平,沒有刻意的煽情,卻顯得有些沉重。

  「能親手抱一抱自己的孫子或孫女。」

  「您當時醉心鍊金術和魔法,他們也無意過早束縛您。老夫人還說過,'讓克萊因去追尋他的真理吧,孩子的事不必著急。'」

  「只是如今……」

  雷蒙德沒有把話說完,但意思已經再明顯不過。

  克萊因放下手,指尖在冰涼的桌面上輕輕敲了敲。

  一種荒誕感油然而生。

  沒想到在這個世界,還是躲不過這種熟悉的催促。

  不過,他已經不是那個需要聽從父母安排的孩子了。

  「雷蒙德。」

  他開口,語氣平靜卻不容置疑。

  「現在,我才是這家莊園的主人。」

  他頓了頓,補充道:「而且,感情這種事,不是一紙婚約就能解決的。我尊重奧菲利婭小姐,也尊重她的意願。強扭的瓜不甜,你應該明白這個道理。」

  他有自己的打算和節奏,更重要的是——他不想讓這段被安排的婚姻,變成另一種形式的枷鎖。

  雷蒙德垂下眼帘,那雙看不出情緒的眼睛裡,似乎閃過了一絲瞭然。

  他知道少爺的脾氣,看似隨和,實則在某些事情上固執得要命。

  堅持下去不會有任何結果,反而可能適得其反。

  於是,他微微躬身,不再繼續這個話題。

  「是我唐突了。」

  克萊因見他不再多言,也順勢轉開了話頭。

  「黛西的婚禮,準備得怎麼樣了?」

  雷蒙德立刻恢復了完美管家的姿態,條理清晰地回答。

  「一切請老爺放心。」

  「明天一早就能出發,時間綽綽有餘。馬車已經檢修完畢,禮物也備好了。」

  他補充道:「我已經將路上可能遇到的耽擱都計算在內,確保不會延誤。」

  這就是雷蒙德,永遠細緻謹慎,讓人挑不出半點錯處。

  克萊因點了點頭。

  「好。辛苦你了。」

  「沒什麼事的話,你也早點去休息吧。明天還要趕路。」

  雷蒙德行了一禮,轉身離開。

  只是在即將踏出門檻時,他忽然停下腳步,聲音低沉地說了一句:

  「少爺,老爺和夫人……他們泉下有知,最希望看到的,是您能真正幸福。」

  話音落下,他便消失在了走廊的陰影中,沒有等克萊因回應。

  ……

  ……

  雷蒙德離開後,工作室里的空氣似乎又重新凝滯下來。

  克萊因長長地打了個哈欠,倦意從骨頭縫裡滲出來。

  他從椅子上站起,後背發出一陣細微的、令人舒暢的脆響。

  在工作檯前坐得太久,身體已經有些僵硬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袖口,一抹銀綠色的粉末蹭在那裡,指尖還殘留著硫磺和某種乾燥草藥混合的辛辣氣味。

  是該洗個澡了。

  他走到窗邊,推開那扇沉重的木窗。

  夜風瞬間涌了進來,帶著幾分涼意,還夾雜著遠處麥田的青草香。

  克萊因對著窗外低聲念了幾個不成調的音節,一股無形的風便以他為中心捲起,將室內藥劑與金屬的沉悶氣味一掃而空,換上了室外泥土與青草的清新。

  他將手肘搭在窗台上,探出半個身子。

  夜色下的莊園靜謐而廣闊,月光灑在遠處的麥田上,泛起一片朦朧的銀光。

  再過不久,那些薔薇就要開了,然後就是麥子成熟的季節。屆時整個莊園都會被金色覆蓋,空氣中會瀰漫著麥香。

  克萊因知道雷蒙德的舉動為什麼這麼怪異。

  他希望自己能真正地安分下來。

  而對一個男人來說,最能讓他安分下來的自然是——娶妻生子,成為一個真正的男人。

  傳統觀念里,這是責任,是傳承,也是歸宿。

  只是……

  克萊因望著天穹那輪皎潔的明月,許久,才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輕輕吐出兩個字。

  「賢者……」

  所有鍊金術士畢生的追求,傳說中窮盡了一切真理與規則的境界。

  點石成金、起死回生……

  那兩個字在夜風中消散,輕得像一聲嘆息,又重得像一句讖言。

  空氣安靜下來。

  克萊因的肩膀先是微微一顫,隨即,一聲壓抑不住的低笑從喉嚨里溢了出來。

  笑聲不大,卻在寂靜的夜裡,清晰地刻畫出幾分荒唐與無奈。

  他搖了搖頭,像是要甩掉某些不合時宜的念頭。

  身上那股硫磺與草藥混合的氣味,在此刻顯得格外清晰,催促著他去做點什麼。

  他關上窗,將月光與夜風隔絕在外,邁步走向二樓的浴室。

  腳步在木質地板上發出沉悶的響聲,在空蕩的走廊里迴蕩。

  ……

  ……

  奧菲利婭的房間裡,燭火跳動。

  她早已沐浴完畢,身上帶著水汽與皂角混合的潔淨氣息。

  騎士的作息規律而嚴苛,只是往日裡,這個時間她多半在擦拭盔甲或進行力量訓練。

  但今天,那些日常被擱置了。

  她新洗的甲冑內襯已經晾乾了,沒來得及收起來,被夜風拂動,發出輕微的窸窣聲。

  明天要參加婚禮,不能再穿著它們。

  柜子上,下午剛買的兩套新衣整齊地疊放著,布料柔軟,和她習慣的堅韌質地截然不同。

  其中一套是淺藍色的長裙,領口和袖口繡著精緻的花紋;另一套則是相對簡潔的米色束腰裙,適合日常穿著。

  就連那雙陪伴了她三年的舊皮靴,也被一雙嶄新的鞋子所取代。

  她盯著那雙鞋看了很久,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一切都在宣告著一種與過去截然不同的生活。

  她走到房間角落,點燃了一小撮安神薰香。

  細長的煙線裊裊升起,草木的清冽氣息很快在空氣中瀰漫開來。

  昨夜,是許久以來,第一個沒有被冰冷海水與尖嘯海妖驚醒的夜晚。


  她睡得很沉,甚至沒有做夢。

  那種從骨髓深處透出的疲憊,仿佛被這鄉間的寧靜沖刷掉了一層。

  睜開眼時,窗外是鳥鳴,而不是海浪拍打礁石的轟鳴。

  那一刻,她甚至有些恍惚——這真的是我的生活嗎?

  克萊因……

  這個名字在她心底無聲地滑過。

  那個看起來溫和有禮,實則有些神秘的男人。

  他對她很尊重,沒有因為婚約而表現出任何越界的舉動。

  這讓她感到安心。

  奧菲利婭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夜色與月光一同涌了進來。

  月亮掛在天穹,清輝灑滿庭院,將遠處的麥田鍍上一層朦朧的銀邊。

  和她曾經守衛的邊境不同,這裡沒有戰火,沒有硝煙,只有安寧與祥和。

  她深吸一口氣,夜風帶著麥田的清香灌入肺腑。

  忽然,她的目光落在了莊園另一側的建築上——那是克萊因的工作室。

  此刻,那裡的窗戶也開著,月光同樣灑在那扇窗上。

  她不知道他此刻在做什麼,是在擺弄那些她看不懂的鍊金儀器,還是已經休息了。

  「明天……是女僕黛西的婚禮。」

  她輕聲自語,試圖讓自己專注於眼前的事。

  「我該穿哪一套呢?淺藍色的太正式了,還是米色的比較合適……」

  她的聲音在夜風中飄散,帶著幾分不確定。

  曾幾何時,她最大的煩惱是選擇穿哪套盔甲、前往哪個戰線。

  而現在,她要煩惱的是穿哪條裙子。

  這種轉變,來得太快,快到她還沒做好準備。

  但她是奧菲利婭,帝國的戰爭英雄。

  她可以適應戰場,就一定也能適應這裡。

  只是……需要一點時間。

  她望著那輪明月,久久沒有移開視線。

  燭火在身後跳動,將她的影子投在牆上,忽明忽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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