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逃婚的騎士小姐(並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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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克萊因看著奧菲利婭那張面無表情的臉,腦子轉了好幾圈,才反應過來她在問什麼。

  這問題——怎麼說呢,問得太直白了。直白到克萊因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接話。

  他的手下意識地又摸向口袋裡的藥劑瓶,指尖碰到玻璃瓶壁的瞬間,那股涼意仿佛順著指尖竄進了心裡。他咳了一聲,感覺喉嚨有點發緊。

  「不用。」他說,聲音聽起來比預想中要僵硬,「我住三樓。」

  話音落下的瞬間,克萊因忽然覺得這個回答有點太快了。快得像是早就準備好了答案,又或者說,快得像是在逃避什麼。

  奧菲利婭盯著他,那雙金色的眼睛沒有眨動,像是在用某種他看不懂的標準評估著他。

  克萊因被她看得渾身不自在,那種感覺就像是被某種猛獸盯上了一樣。他往後退了半步,手從口袋裡拿出來,在空中比劃了一下,試圖讓自己的解釋顯得更自然一些:「三樓是我的工作室,平時我就睡在那兒。鍊金實驗經常要熬夜,有時候藥劑反應會持續到凌晨,所以……總之,你住二樓,空間大些,採光也好。」

  他說著說著,聲音越來越小,最後幾個字幾乎是含在嘴裡說出來的。

  「哦。」奧菲利婭點了點頭。

  然後就沒了下文。

  空氣仿佛凝固了。

  克萊因感覺到一陣莫名的尷尬從腳底板竄上來,直衝天靈蓋。他和這位新婚妻子之間隔著不到兩米的距離,卻好像隔著一整片戰場那麼遠。

  雙方都很有默契,知道這個話題再進行下去只會更加尷尬。

  克萊因清了清嗓子,等了幾秒,確認她沒有要繼續說話的意思,便轉身去提箱子。

  箱子被他放在樓梯口,他彎腰抓住把手,手指剛握住的瞬間,那股沉甸甸的重量再次讓他愣了一下。他用了點力氣才把箱子提起來,那重量壓在手上,讓他忍不住又想——這裡面到底裝了什麼?

  他提著箱子往樓上走,每走一步,箱子裡就發出輕微的金屬碰撞聲。很細微,但在安靜的樓道里格外清晰。

  克萊因的腦海里閃過一個念頭:這不會真的裝了武器吧?

  走到一半,他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奧菲利婭還站在大廳里,視線落在壁爐上。壁爐里的灰燼是灰白色的,混著幾塊沒燒完的木炭,看起來有些凌亂。她盯著那堆灰燼看了好一會兒,眼神有些恍惚,像是透過那堆灰燼看到了別的什麼東西。

  然後她把目光移到窗戶上。

  窗簾是舊的,布料有些褪色,邊緣磨得起了毛。陽光透過窗簾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她看著那些光影,手指微微蜷起,又鬆開。

  克萊因扛著箱子站在樓梯上,莫名覺得有些心酸。

  這位帝國英雄,此刻看起來就像一個被丟進陌生環境的孩子,不知所措,卻又努力維持著表面的鎮定。

  他想了想,又開口說:「晚飯我會做。你要是餓了,廚房在左邊走廊盡頭,麵包和奶酪在櫥櫃裡。水壺在爐子上,如果要燒水的話……呃,小心別燙著。」

  說完他就覺得這話有點多餘——一個能在戰場上砍海妖的騎士,怎麼可能連燒水都不會。

  「好。」奧菲利婭說。

  她的聲音很平靜,但克萊因總覺得那種平靜下面藏著點什麼。是疲憊嗎?還是失落?他說不清。

  克萊因繼續往上走,腳步聲在樓梯間迴蕩。

  他其實能看出來,奧菲利婭沒準備好。

  不管是做新娘,還是住進這個地方,她都沒準備好。

  她站在那兒的樣子,雖然挺拔如松,但那種局促不安幾乎是藏不住的。就像一把出鞘的劍被硬生生塞進了不合適的劍鞘里,怎麼看怎麼彆扭。

  克萊因把箱子放進二樓的房間,箱子落地時發出沉悶的一聲響,木質地板都跟著震了一下。他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環視了一圈房間。

  房間是他昨天連夜收拾的。床單是新換的,窗台上還擺了束花。

  花是他昨天從院子裡摘的,插在陶罐里,原本還挺精神的,現在有點蔫了。幾片花瓣耷拉著,邊緣開始泛黃。

  他走到窗邊,把花拿起來看了看。花莖已經有些軟了,看來撐不了太久。他猶豫了一下,想了想,又把花放回去了。

  算了,總比什麼都沒有強。

  樓下傳來腳步聲。

  很輕,但節奏很穩,每一步的間隔都幾乎一模一樣,像是被刻意訓練過的。

  克萊因聽著那腳步聲走到樓梯口,停了一會兒——大概是在看樓梯——然後開始上樓。

  他走出房間,在走廊里遇到了她。

  奧菲利婭抬頭看了他一眼,那雙金色的眼睛在昏暗的走廊里閃了一下,像是某種夜行動物。然後她什麼也沒說,徑直走進房間。

  克萊因站在門口,看著她環視房間。

  她的目光掃過床鋪,掃過衣櫃,掃過窗台,最後落在那束花上。她的腳步頓了一下,很短暫,短暫到如果不仔細看根本注意不到。

  「那個……」克萊因開口,打破了沉默,「花有點蔫了,我明天換一束新的。」

  「不用。」奧菲利婭說。

  她走到窗邊,伸手碰了碰花瓣。花瓣有些干,邊緣捲起來了,在她指尖下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她的動作很輕,輕得像是在碰什麼易碎的東西。

  克萊因靠在門框上,手又插進口袋裡。藥劑瓶已經被他的體溫捂得有些溫熱了,玻璃表面微微有些黏膩。

  他想說點什麼,但又不知道該說什麼。說歡迎來到你的新家?太假了。說希望你能習慣這裡?太客套了。說我們會好好相處的?連他自己都不信。

  最後他只是說:「那我先下去了。有事叫我。我的工作室在三樓最裡面那間,門上掛著個'實驗進行中'的牌子。如果牌子翻到紅色那面,就是在做比較危險的實驗,最好別敲門。如果是綠色那面,隨時都能進。」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當然,你要是有急事,不管什麼顏色都可以敲門。」

  奧菲利婭沒回頭,只是「嗯」了一聲。

  克萊因抿了抿嘴唇,轉身準備上樓。

  走到樓梯口的時候,他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奧菲利婭還站在窗邊,背對著門口。白色的禮服在昏暗的房間裡顯得格外刺眼,像是一團不屬於這裡的光。陽光從窗外斜射進來,在她身上鍍了一層淡金色的邊,美得不真實。

  她的手垂在身側,手指微微蜷起,像是在握著什麼看不見的東西。

  克萊因看著那個姿勢,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那是一種防備的姿態。

  即便是站在自己的房間裡,她依然保持著隨時能拔劍的姿勢。

  克萊因嘆了口氣,上樓去了。

  ---

  ……

  奧菲利婭是一位騎士。

  從她握劍的那天起,就是了。

  西海岸的戰場上,海妖的尖嘯聲能撕裂人的耳膜,那種聲音尖銳得像是無數根針同時扎進腦子裡。黑色的觸手從海水裡湧上來,每一次拍打都能把人砸成肉泥,血肉和海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哪個。

  她站在最前線,劍刃劈開海水,斬斷觸手,金色的瞳孔在血霧裡發著光。

  她記得那些日子。

  記得每一個戰友倒下時的表情,記得每一次揮劍時手臂傳來的震動,記得那種站在生死邊緣、卻又無比清醒的感覺。

  帝國需要她的時候,她就在那裡。

  毫不猶豫,毫無保留。

  帝國不需要她的時候——

  她站在二樓的房間裡,看著窗外那片荒蕪的莊園。

  行李箱躺在床邊,打開著。

  裡面是她的全部家當。

  一副甲冑。

  銀白色的,胸甲上有道很深的凹痕,那是海妖的利爪留下的。當時那一爪差點貫穿她的胸口,如果不是她及時側身,現在站在這裡的就不會是她了。

  護肩的扣環有些鬆了,她一直沒來得及修。每次想修的時候,總有新的戰鬥在等著她。

  肩甲內側還殘留著乾涸的血跡,是她自己的。那是三個月前,一隻海妖的觸手抽碎了她的肩骨,血滲進了甲冑的縫隙里。後來傷好了,血跡卻怎麼都洗不掉。

  一柄長劍。

  劍鞘磨損得厲害,皮革表面布滿了細密的劃痕,有些地方已經磨穿了,露出下面的木頭。


  劍柄上纏著的皮革已經看不出原本的顏色,被汗水和血漬浸得發黑,硬邦邦的,卻格外貼手。

  劍身上有幾道細小的裂紋,那是在最後一場戰役里,她用劍劈開海妖的頭顱時留下的。那一劍用盡了她所有的力氣,劍刃砍進骨頭的瞬間,她聽到了金屬開裂的聲音。

  箱子裡還有點空間。

  本來應該放點別的東西的。

  比如換洗的衣服,比如首飾,比如那些女孩子會帶的小玩意兒。

  但她沒有。

  她沒有那些東西。

  或者說,她曾經有過,但都在戰場上丟掉了。

  她把手伸進箱子,指尖擦過甲冑冰涼的表面。金屬的觸感讓她覺得安心,那是她最熟悉的感覺,比任何人的擁抱都要真實。

  她握住劍柄,拇指摩挲著那些磨損的痕跡。每一道痕跡她都記得,每一道都代表著一場戰鬥,一個活下來的理由。

  窗外傳來風聲。

  她鬆開劍,站起身,走到窗邊。

  莊園的院子裡長滿了雜草,圍牆外是一片樹林,再遠處是起伏的丘陵。天空很藍,雲很白,一切都安靜得不像話。

  沒有海,沒有戰場,沒有尖嘯聲。

  沒有需要她守護的東西。

  她看著那片安靜的景色,手垂在身側。

  手指微微蜷起。

  像是還在握著劍。

  可是劍不在手裡。

  她忽然覺得有點不習慣。

  不習慣這種安靜,不習慣這種安全,不習慣沒有人需要她保護的感覺。

  她在戰場上站了太久,久到已經忘記了和平是什麼樣子。

  現在和平來了,她卻不知道該做什麼了。

  窗台上那束蔫了的花在風裡輕輕晃動,幾片花瓣掉下來,落在窗台上。

  她看著那些花瓣,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

  那時候她還小,還不是騎士,還會為了一束花笑得很開心。

  但那已經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久到她都快忘了自己笑起來是什麼樣子。

  ---

  ……

  克萊因很忙。

  他本來打算今天把那瓶治療藥劑做出來的。

  配方已經推敲了三遍,材料也都準備好了,每一樣都按照最精確的比例稱量過,只要按部就班地操作,傍晚前就能完成。

  但今天有點特殊——他結婚了。

  倒也不是什麼浪漫的故事。

  帝國忌憚那位在西海岸砍海妖砍得太兇的女騎士,又不想做得太難看,就用婚配的名義把她打發到鄉下來了。

  克萊因是個小貴族,家世清白,沒有派系,正好合適。

  而且,克萊因其實覺得,對那位騎士小姐來說,這未必是壞事。

  從她在大廳里那副樣子來看,她大概不太適合宮廷里那些彎彎繞繞的把戲。與其讓她在帝都被人當槍使,不如來鄉下過點清靜日子。

  至少,在這裡不會有人要她的命。

  手裡的玻璃棒在坩堝里攪動,淡藍色的液體開始變得澄澈,表面泛起細密的氣泡。克萊因盯著那些氣泡,數著它們破裂的頻率,腦子裡卻還在轉著別的事。

  那個箱子。

  那個沉甸甸的箱子。

  還有奧菲利婭手上的繭,虎口上的疤。

  還有她看壁爐時那種恍惚的眼神。

  克萊因嘆了口氣,把火焰調小,等藥劑冷卻。

  他其實不太會處理這種事。

  他擅長的是把各種材料按照正確的比例混合,讓它們發生預期的反應,然後得到想要的結果。

  但人不是材料。

  人是會有情緒的,會有過去的,會有傷口的。

  而他不知道該怎麼處理那些東西。

  藥劑冷卻得差不多了,他小心翼翼地把它分裝進幾個小瓶子裡。瓶子在燭光下泛著淡淡的藍光,很漂亮。


  做完這些,他抬起頭,才發現窗外的天色已經暗下來了。

  夕陽把天空染成了橙紅色,雲彩像是被火燒過一樣,一層一層地鋪在天邊。

  克萊因愣了愣,看了眼牆上的鐘。

  已經過了晚飯時間。

  該死。

  他放下手裡的瓶子,脫下工作手套,有點懊惱地揉了揉臉。

  新婚第一天就把人晾在樓下,這可真夠失禮的。

  雖然這場婚姻本身就很失禮,但至少表面功夫還是要做的。

  他走出三樓的工作室,下樓的時候腳步放得很輕,生怕發出太大的聲音。

  二樓的走廊里很安靜,安靜得有些詭異。

  奧菲利婭房間的門是關著的,房間裡並沒有光,看起來她連蠟燭都沒點。

  克萊因走到門口,抬手敲了敲門。

  沒人應。

  他又敲了兩下,還是沒動靜。

  「奧菲利婭?」他隔著門說,聲音儘量放得溫和一些,「晚飯……呃,我是說,你餓了嗎?我可以做點吃的。」

  還是安靜。

  克萊因皺了皺眉,心裡開始有點不安。

  她不會出什麼事了吧?

  還是說她在生氣?

  或者……她不想見他?

  他猶豫了一下,握住門把手,輕輕推開了門。

  「我進來了,如果你——」

  話說到一半,他就愣住了。

  房間裡空蕩蕩的。

  行李箱敞開著,躺在床邊。

  裡面什麼東西都沒有

  那束蔫了的花還在窗台上,又掉了幾片花瓣。

  白色的禮服疊得整整齊齊,放在床上。

  但人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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