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她問:我們睡一個房間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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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克萊因站在莊園門口,腰間還藏著半截沒來得及調配完的藥劑瓶。

  玻璃瓶的邊緣硌著他的腰,裡面的液體晃蕩著,發出細微的咕嘟聲。他伸手按了按,確保瓶塞沒松,又把外套往下拉了拉,遮住那截突兀的瓶頸。

  他其實沒想太多。

  帝都來的騎士,能在海岸線上把海妖砍退的人物,大概率是那種——怎麼說呢,胳膊比他腰還粗的類型?

  或者至少得是那種臉上寫滿了「老子天下第一」的狠角色。

  畢竟能一個人守住防線的,不應該長成那樣嗎?

  克萊因甚至做好了心理準備,想像著一個比他高出一個頭的女戰士從馬車上跳下來,然後用審視牲口的眼神打量他這個「帝國安排的丈夫」。

  他對這忽然降臨的婚姻並不抱有什麼期待。

  帝國的命令而已,雙方都沒得選。

  馬車門開了。

  先下來的是一隻手。

  手指修長,指節分明,手腕處露出一小截皮膚,白得有些晃眼。

  陽光落在那截手腕上,能看見皮膚下淺淺的青色血管。

  克萊因眨了眨眼。

  然後是裙擺。

  白色的,繡著金線,層層疊疊的布料在馬車踏板邊緣堆積起來,在正午的陽光下閃了一下,晃得他下意識眯起眼睛。

  等那人完全從馬車上下來,站到他面前的時候,克萊因覺得自己的眼睛被晃得有些痛。

  不,不只是眼睛。

  他的腦子也有點短路。

  金髮。

  金瞳。

  五官精緻得像是哪個宮廷畫師照著最標準的比例尺、耗費數年心血才畫出來的神像。

  克萊因盯著對方看了兩秒,腦子裡冒出來的第一個念頭是——她真的能掄得動重劍?

  第二個念頭是——帝都的畫師瞎了吧?

  資料上那張畫像,潦草得跟鬼畫符似的,他當時還以為是畫師偷懶,或者根本就是隨便找個學徒工糊弄了事。

  現在看來,那畫師可能不是偷懶。

  應該是根本就沒見過本人。

  對方也在看他。

  那雙金色的眼睛裡沒什麼表情,就那麼平靜地看著,像是在審視,又像是在確認什麼。

  目光掃過他的臉,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後下移,落在他的肩膀上,又移到他的手上。

  克萊因被這種審視的目光看得有點不自在。

  他咳了一聲,把別在腰間的藥劑瓶往口袋裡塞,塞到一半發現瓶子太大,口袋太淺,只好又拽出來,換了個角度重新塞進去。

  動作有點笨拙。

  藥劑瓶的瓶塞磕到了口袋邊緣,發出輕微的咔噠聲。

  克萊因裝作什麼都沒發生,抬手想打個招呼。

  話到嘴邊,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你好」太生分。

  「歡迎」太假。

  「辛苦了」又像是在慰問下屬。

  最後他憋出來一句:「路上還順利嗎?」

  說完他就後悔了。

  奧菲利婭看著他,沒說話,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動作很輕,幅度很小,但是回答地很認真。

  克萊因伸出手,想扶她下馬車。

  手還沒碰到,對方就往後退了半步。

  動作很快,像閃電一樣快,就像是條件反射。

  克萊因的手僵在半空中。

  氣氛突然尷尬起來。

  奧菲利婭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克萊因懸在空中的手。

  她的手指在裙擺上摩挲了一下,白色的布料被捏出幾道褶皺。

  沉默了兩秒,她開口:「抱歉。」

  聲音很平靜,聽不出什麼情緒,就像在陳述一個事實。

  「我不習慣……」她頓了頓,視線移開,看向莊園的圍牆,「和別人有直接的肢體接觸。」


  克萊因收回手,揣進口袋裡。

  口袋裡的藥劑瓶硌了他一下,玻璃瓶身冰涼,透過布料貼在掌心。他換了個姿勢,儘量讓自己看起來自然點:「沒事。」

  他想說點別的,比如「我理解」或者「慢慢來」,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說那些有什麼用?

  對方又不是真的想嫁給他。

  奧菲利婭自己踩著馬車的踏板下來了。

  裙擺有點長,她提起一點,露出靴子。

  那雙靴子是黑色的,皮革很舊,鞋面上有磨損的痕跡,鞋跟的位置還有道淺淺的劃痕,像是被利器擦過。

  跟那身嶄新的、價值連城的帝國禮服完全不搭。

  克萊因看了一眼那雙靴子,又看了看她的臉。

  對方的表情還是那麼平靜,就像剛才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她站在地上,裙擺落下來,遮住了靴子。但那雙靴子留下的印象已經刻在克萊因腦子裡了。

  車夫從車上搬下來一個箱子,放在地上。

  箱子不大,看起來也不重,表面蒙了一層灰,邊角的位置有些磨損,顯然用了很多年。

  「就這些?」克萊因問。

  他看了看那個孤零零的箱子,又看了看馬車。

  馬車上空蕩蕩的,什麼都沒有。

  一個從帝都嫁過來的帝國英雄,行李就只有一個箱子?

  「嗯。」奧菲利婭說。

  她的視線落在箱子上,停留了一秒,然後移開。

  克萊因看了看那個箱子,又看了看奧菲利婭。

  她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得有些不自然。

  「那我們先回……家吧。」

  他說出最後那兩個字的時候,頓了頓。

  這兩個字在嘴裡滾了一圈,帶著點澀味。

  奧菲利婭點頭。

  克萊因彎腰去提箱子。

  手指剛碰到箱子的把手,他就愣住了。

  箱子比他想像中重得多。

  不是那種裝滿衣服的重,而是一種沉甸甸的、壓手的重量。

  他用了點力氣才把箱子提起來,箱子在手裡墜著,像是裡面裝了石頭。

  克萊因看了一眼箱子,又看了一眼奧菲利婭。

  對方的表情沒有變化。

  他把疑惑咽下去,提起箱子,轉身往莊園裡走。

  走了兩步,發現身後沒有腳步聲。

  他回頭。

  奧菲利婭站在原地,沒動。

  她的視線落在莊園的圍牆上,目光停留了幾秒,掃過那些爬滿藤蔓的石磚,又移到門口的石柱上。

  石柱上爬滿了藤蔓,綠葉垂下來,在風裡晃,發出沙沙的聲音。

  她看著那些藤蔓,眼神有些恍惚,像是在想什麼。

  「怎麼了?」克萊因問。

  奧菲利婭收回視線,看向他。

  「沒什麼。」她說,邁開步子跟上來。

  她走路的姿勢很直,背挺得筆直,肩膀端平,步伐穩健,每一步的距離都幾乎一樣。裙擺在腳邊擺動,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音。

  克萊因走在前面,聽著身後那有節奏的腳步聲,總覺得不太對勁。

  這腳步聲——怎麼說呢,聽起來不太像新娘在走路,更像是在行軍。

  他側頭看了一眼。

  奧菲利婭的手垂在身側,五指微微張開,像是隨時準備握住什麼東西。

  不是提裙擺,不是擺姿勢,而是一種隨時能抽出武器的姿態。

  他低頭,再次看了看她的手。

  手指修長,但指腹上有繭,厚厚的一層,在陽光下泛著微黃的光。虎口位置有道疤,彎彎的,像月牙,嵌在皮膚里。

  能看出來,這雙手握劍的時間恐怕很長很長。

  長到繭已經磨不掉了。

  克萊因收回視線,繼續往前走。


  莊園不大,從門口到主樓也就幾十米的距離。

  路兩邊種了些樹,枝葉茂密,遮住了大半天光。樹蔭落在地上,在石板路上投下斑駁的影子。

  「這裡平時很安靜。」克萊因說,試圖打破沉默,「偶爾會有商隊路過,但不多。大部分時間就我一個人,還有兩個僕人,不過他們住在鎮上,只有需要的時候才過來。」

  「嗯。」

  「鎮子離這裡不遠,騎馬半個小時就到。鎮上有集市,每周三開,東西不算多,但日常用的都有。如果你想買什麼,可以列個單子,我讓人去買。」

  「嗯。」

  克萊因又說了幾句,對方的回應都是「嗯」或者點頭。

  他咽下後面準備好的那些話,閉上嘴。

  算了。

  反正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主樓到了。

  克萊因推開門,門軸發出吱呀一聲,側身讓奧菲利婭先進去。

  她站在門口,往裡看了看,視線掃過大廳,在壁爐上停留了一秒,又移到書架上。

  然後她跨過門檻。

  大廳不算寬敞,家具也不多。

  壁爐里還留著昨晚的灰燼,沒來得及清理。書架上擺滿了書和瓶瓶罐罐,各種顏色的液體在玻璃瓶里晃蕩,有的澄清透明,有的渾濁黏稠,還有幾瓶在陽光下泛著詭異的螢光。

  桌上散落著幾張羊皮紙,上面畫著鍊金陣的草圖,線條凌亂,還有幾處被墨水暈染開,看起來像是剛畫完沒多久。

  克萊因把箱子放在樓梯口,箱子落地的時候發出沉悶的砰的一聲,比他預想中的聲音要大。

  他回頭,看見奧菲利婭正盯著桌上的羊皮紙。

  她的目光在那些鍊金陣上停留了幾秒,視線掃過那些複雜的符號和線條,眼神裡帶著一點好奇,又很快收斂起來。

  「那是鍊金陣。」克萊因解釋了一句,走過去把紙收起來,「我在研究新的藥劑配方,有點亂,抱歉。」

  他把羊皮紙疊好,塞進抽屜里,又順手把桌上散落的羽毛筆和墨水瓶擺正。

  奧菲利婭的目光從羊皮紙上移開,落到書架上。

  她走過去,視線掃過那些瓶子,一瓶一瓶地看,像是在確認什麼。

  「有毒嗎?」她問。

  克萊因愣了一下:「啊?」

  「這些藥劑。」奧菲利婭指了指書架,「有毒嗎?」

  她的語氣很平靜,像是在問「今天天氣怎麼樣」一樣自然。

  克萊因眨了眨眼,反應過來:「呃……有幾瓶是有毒的,但都做了標記。你看,紅色的標籤就是有毒的,綠色的是治療用的,藍色的是輔助類的,比如提神、止痛什麼的。黃色的是——」

  「我不會碰。」奧菲利婭打斷他,「只是問問。」

  她的手在裙擺上摩挲了一下,指尖碰到布料,又鬆開。

  克萊因點點頭。

  氣氛又安靜下來。

  他摸了摸口袋裡的藥劑瓶,玻璃瓶身已經被他的體溫捂熱了,不再像剛才那麼涼。他清了清嗓子:「你的房間在二樓,我讓人收拾過了。床單被子都是新的,窗戶朝南,採光還不錯。如果有什麼需要的,可以隨時跟我說。」

  他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我的房間在三樓,平時我在實驗室待的時間比較多,不會打擾你。」

  奧菲利婭轉過身,看著他。

  那雙金色的眼睛盯著他,目光很直接,沒有閃躲,也沒有試探,就那麼直直地看著。

  克萊因被這種目光看得有點不自在,下意識移開視線。

  「我們……」她開口,又停住。

  「嗯?」

  「我們睡一個房間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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