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1章 謝培東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深秋的薄陽斜斜灑落北平方家後院,青磚鋪就的庭院落著細碎槐葉,風過處簌簌輕響,襯得整座宅院靜謐幽深。

  方家自建的小戲台雕梁木欄雖不算奢華,卻雅致規整,是方步亭閒時消遣的去處。

  台上燈影柔和,方步亭如花似玉的小老婆程小雲立在台中央,身姿溫婉端莊。她是方步亭續娶的年輕夫人,嗓音清潤婉轉,此刻低低唱著《月圓花好》的調子,字句輕柔,漫過寂靜庭院:「浮雲散,明月照人來,團圓美滿今朝醉……」

  軟糯的戲詞悠悠飄蕩,卻驅不散空氣中一縷沉沉的滯悶。

  戲台正前方擺著一張梨花木八仙桌,兩杯溫熱的碧螺春裊裊騰著細白水汽。

  方步亭一身深色長衫,面容清癯沉斂,眉宇間凝著化不開的憂思,端坐於主位,目光淡淡落向戲台,看似聽曲,心神卻早已游離。

  身側坐著謝培東,一身素淨長衫,神情恭謹沉穩。

  他是方家的管家,更是方步亭的妹夫、方家子女的姑父,多年輔佐方步亭打理內外事務,心思縝密,深諳官場商界的彎彎繞繞。

  桌面一角,一張鎏金燙字的大紅請帖格外刺眼,紅底金字,喜慶的紋樣與此刻庭院裡壓抑的氛圍格格不入,邊角平整,顯然是剛送來不久。

  婉轉戲聲縈繞耳畔,方步亭良久才收回目光,側首看向身側的謝培東,語氣平緩道:「妹夫,明天陳青的副官宮庶和他秘書張璃大婚,你代表我去吧。他們是陳青的心腹嫡系,手握大權,咱們萬萬不能怠慢。」

  謝培東微微頷首,目光落在那張紅帖上,輕聲附和:「理應如此。這兩人都是跟著陳青從上海一路打拼過來的舊部,是最親信的左膀右臂,陳主任待他們,也確實極為厚待。我聽聞,陳青給宮庶送了新竹的整片甘蔗園;給新娘張璃的,更是香港的半山別墅,真是大手筆。」

  方步亭指尖輕輕摩挲著溫熱的茶杯壁,眸色沉沉:「這個陳主任,哪裡是單純賞下屬,這是早早為二人留足了後路。」

  他抬眼望向天邊沉沉雲色,語氣帶著幾分悵然與憂慮:「如今時局早已糜爛不堪,整編七十四師,那是國府的王牌精銳,尚且被全殲;東北戰場更是節節潰敗,短短數月,接連丟了十幾座城池,照這般態勢下去,局勢堪憂啊。」

  謝培東聞言,低聲感慨附和:「行長所言極是。如今的北平地界,早已民生凋敝、民不聊生。市面物價瘋漲,一袋普通大米,已然漲到二百五十萬法幣的天價。城裡日日有人餓死,城外百姓更是活不下去,山野樹皮、草根都被啃食殆盡,已經開始吃觀音土了。國府若再無良策、任由貪腐橫行、物價失控,用不了多久,要出大亂子。」

  庭院戲聲依舊婉轉,字句溫柔,卻像是覆在亂世瘡痍上的一層薄紗,掩不住底下的破敗動盪。

  沉默片刻,謝培東斂去心頭感慨,轉回正事,神色鄭重地開口請示:「還有一件事,需行長定奪。警察局長徐鐵英找上門來,索要兩成乾股,貪得無厭。」

  方步亭眼底掠過一抹冷厲的不耐:「此人向來慾壑難填。」

  「這批走私糧食物資,本就是民事調配委員會的幾個頭頭搞的,全程由侯俊堂調用專機走私,從頭到尾與我方無關,只是帳從我們行走。」

  他淡淡擺手,擺明了置身事外的態度:「此事我不插手,讓崔中石出面,與侯俊堂自行商議處置。」

  「我懂了,我這就去找崔中石。」謝培東微微躬身,應聲領命。

  台上程小雲的唱腔依舊溫柔纏綿,浮雲散盡、月圓花好的唱詞句句皆是團圓美滿,可台下二人相對無言,滿室皆是風雨欲來的沉沉寒意。

  暮色沉落北平城,連片灰瓦被殘陽染得發暗。

  謝培東辭別方宅,一襲素布長衫,步履沉穩地穿過北平老城縱橫交錯的胡同。

  青磚路面凹凸斑駁,巷弄曲折幽深,兩側院牆高聳,隔絕了街巷零星的喧囂,只剩晚風卷著落葉簌簌作響。

  時局動盪,街巷行人寥寥,暮色里更添幾分蕭索壓抑。

  一路疾行,不多時便到了崔中石的宅院。

  尋常胡同小院,不張揚、不惹眼,院內燈火溫和,窗紙透著暖黃的光暈,與城外民生凋敝、餓殍遍地的亂世景象,儼然是兩個天地。

  此刻正是崔家晚飯時分。

  屋內方桌端正擺著滿滿一桌飯菜,葷素齊備,品相著實寬裕。

  一盤油潤滷肉、一盤鮮嫩炒蛋,還有溫熱的牛乳與細面白饃,肉蛋奶樣樣齊全。


  要知道當下北平物價崩壞,百萬法幣難購斗米,尋常百姓家早已食不果腹、啃食樹皮,能吃上粗糧已是奢望,這般豐盛營養的家常飯菜,在如今的北平實屬罕見。

  這份寬裕,並非崔中石薪資所得。

  旁人不知曉,這些稀缺物資皆是陳青命人暗中送來,由城裡的一家糧店掌柜按月送來,無人能查到半點線索,只為崔家一雙兒女能補足營養,健康成長。

  燈下,葉碧玉眉眼間藏著細碎的感慨,低聲對著崔中石呢喃:「我如今才知道,咱們姐夫,竟然是這般身居高位的大人物。」

  崔中石握著碗筷的指尖微頓,抬眼輕聲叮囑:「隔牆有耳,這些話對外人半個字都不許提起。」

  葉碧玉立刻鄭重點頭:「我曉得輕重,絕不會多嘴。」

  話音剛落,院外便傳來三下輕緩規整的敲門聲,是熟人到訪的訊號。

  崔中石當即放下碗筷,起身快步走出堂屋,抬手拉開院門。

  見是謝培東,他立刻躬身禮讓,態度恭敬:「姑父來了,快請進。」

  謝培東微微頷首,並未進屋落座,徑直走向院中青石石桌,在石凳上靜靜坐下。

  崔中石會意,知曉是有隱秘要事商議,不便在屋內談及,以免被孩童聽見、生出紕漏,隨即緊隨而出,在對面石凳落座。

  晚風穿院,拂動二人衣衫,院中寂靜無聲,只剩遠處胡同隱約的風聲。

  謝培東直奔正題,沉穩肅穆:「中石,行長的意思,徐鐵英索要走私生意兩成乾股一事,他全程不知情。後續所有商議對接,由你全權和侯俊堂處置。」

  崔中石瞭然其中利害。

  方步亭這是徹底抽身,避開官場貪腐的渾水,既不得罪徐鐵英,也不摻和民事調配委員會的走私生意。

  他當即應聲:「我懂了,稍後我便去找侯俊堂商議對策。」

  一樁俗務落地,謝培東話鋒驟然一轉,褪去方才的公事平淡,語氣帶著隱秘的沉重:「有件事,也是組織要事,我問你,陳青此人,你到底了解多少?」

  ……………………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