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0章 報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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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日的天津站辦公樓,窗縫鑽進來的風帶著刺骨的涼意,捲起桌上薄薄的文件紙,發出細碎的嘩啦聲響。

  吳敬中端著紫砂茶杯,靠在寬大的辦公桌旁,神態鬆弛,帶著幾分閒聊的閒適。

  他看向身側垂手而立的余則成,語氣慢悠悠的:「你老婆哪去了?我家那位這幾天總念叨,說許久沒見她過來串門,連個說話的伴都沒有了。」

  余則成眉眼間是一貫的沉穩溫和,看不出半分異樣。

  「老家出了點瑣事,前幾天她臨時回老家處理了。」

  他語氣輕緩,像是只是尋常別離,辦公室里的氣氛依舊鬆弛,只有窗外的秋風兀自蕭瑟。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木門被人猛地推開,一聲急促沉重的腳步聲驟然打破了屋內的寧靜。

  一個半大的鄉下少年踉蹌著闖了進來,正是余則成老家的侄子。

  他一身素白孝衣,頭上裹著慘白的麻布孝巾,衣衫凌亂、風塵僕僕,鞋上沾滿長途奔波的泥濘,眼底布滿通紅的血絲,滿身奔喪的悽惶死寂。

  少年一眼看見站在屋中的余則成,再也撐不住一路強忍的悲痛,雙腿一軟,「撲通」一聲重重跪倒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上:「叔!出事了!嬸子回老家途中遭遇土匪,被打死了!」

  這一句話,如同驚雷炸響在狹小的辦公室里。

  周遭瞬間死寂,窗外的風聲、紙頁的響動驟然消失,空氣仿佛凝固。

  余則成整個人猛地僵在原地。

  方才還溫和鬆弛的眉眼,剎那間褪去了所有神色,像是根本聽不懂耳邊的字句。

  他沒有失態哭喊,沒有劇烈顫抖,只是周身所有的氣息驟然沉寂,像一尊驟然失了魂魄的泥塑。

  那雙素來溫潤沉穩、藏得住所有心事與情報的眼睛,此刻空空落落,一片茫然。

  幾秒的死寂過後,一股極致的沉痛死死攥住了他的五臟六腑,沉悶、鈍痛,讓人喘不上氣。

  他指尖幾不可查地劇烈顫抖了一下,垂在身側的雙手悄然攥緊,僵硬得幾乎無法彎曲。

  一旁的吳敬中臉上的閒適笑意褪去,眉宇間湧上震驚與錯愕,看著身形僵直的余則成,語氣難得帶上了真切的安撫:「則成,撐住。」

  余則成喉結劇烈滾動了幾下,乾澀的唇角微微顫動,過了許久,才擠出一句幾乎不成調的問話:「到底……怎麼回事?」

  跪在地上的侄子伏地痛哭,肩頭劇烈聳動,一字一頓地複述著噩耗:「嬸子坐車回老家,趕路走到五峰山的時候,撞上了下山劫掠的土匪。那幫強人攔路搶劫,嬸子不肯屈服反抗,當場就被打死了……屍體被丟棄在荒山野嶺的路邊,僥倖逃掉的人報了官。官府核對了身份,才認出是翠萍嬸子,托人捎信讓家裡去認屍……」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鈍刀,反覆切割著余則成的心神。

  五峰山,荒山野嶺,暴屍路邊。

  那個大大咧咧、嗓門洪亮、沒讀過書卻滿心赤誠護著他的翠萍;那個會寫余則成大雞蛋,會笨拙地學著城裡人的樣子過日子,嘴上抱怨卻事事護著他的翠萍;那個陪著他潛伏在天津,陪他熬過無數提心弔膽日夜的翠萍,就這麼沒了。

  極致的悲痛堵在喉頭,讓他胸口劇烈起伏,呼吸發緊,眼眶通紅,眼底翻湧著洶湧的悲慟,卻硬生生將所有哽咽與淚水死死壓住。

  良久,他猛地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的茫然褪去,只剩下一片沉沉的死寂與刺骨的悲涼。

  他壓下胸腔里翻江倒海的劇痛,聲音依舊沙啞:「站長,我得趕緊回老家一趟。」

  吳敬中看著他痛徹心扉的模樣,心中亦是唏噓,輕輕嘆了口氣,擺了擺手:「人死為大,你即刻動身回去,站里所有的公事你一概不用操心,我來安排。」

  他望著窗外陰沉的天色,眉頭緊鎖:「好好的人,怎麼就出了這種橫禍!這該死的土匪,光天化日之下草菅人命,當真是無法無天!」

  辦公室內,少年的嗚咽斷斷續續,余則成佇立原地,身形單薄而僵直,一身孤寂蕭瑟。

  余則成急匆匆開車回老家奔喪了,陳青得到消息,也唏噓不已,他已經顧不上這些了,因為宮庶和張璃要成婚了,他必須馬上趕回去。

  人的悲歡是不相通的,一場婚禮和一場葬禮,都兇險異常。

  夜幕降臨,李涯回到保密局,驟然聽聞翠萍殞命的消息。


  他先是滿臉錯愕,轉瞬便心底生疑,全然不肯相信。

  他派去緝拿王占金的外勤陳北伐遲遲杳無音訊,偏偏在這個要命的關口,翠萍突然死於匪禍。

  會不會是翠萍察覺身份敗露,刻意假死脫身!

  余則成順勢借著奔喪的由頭金蟬脫殼,夫婦二人步步為營,全身而退!

  絕不能讓余則成逃走!

  可轉念一想,余則成早已離開天津,此刻已然出城,大勢將去,他心急如焚,再也坐不住,連夜匆匆趕往吳敬中宅邸。

  「站長!聽說余太太遭土匪襲殺,意外殞命,余副站長已經回鄉奔喪了!」

  吳敬中輕嘆一聲:「是啊,世事無常。前幾日還好好的一個人,轉瞬便陰陽兩隔了。」

  一旁的梅姐抬手抹著眼角的淚水,滿心惋惜:「翠萍那麼好的一個人,怎麼就遭了這種橫禍!這群天殺的土匪,實在可恨!」

  吳敬中閱人無數,一眼便看出李涯來意不純,當即抬手示意梅姐:「你先上樓歇息,我和李涯單獨說幾句話。」

  待梅姐的腳步聲徹底遠去,屋內只剩二人,李涯立刻壓低聲調:「站長,屬下懷疑,翠萍根本沒死,她是藉機跑了!」

  吳敬中眉峰微蹙:「跑了?此話怎講?」

  「事到如今,屬下不敢再有半分隱瞞!余則成夫妻二人,兩人都是紅色臥底,此事早已板上釘釘!」

  吳敬中神色一凜,沉聲追問:「余副站長是紅黨?你可有實據?」

  「原本證據確鑿,現在又沒有了!」

  李涯不敢耽擱,快速將前因後果全盤托出,謝若林查到的陳秋萍真實身份訃告、王占金當眾識破翠萍假名假身份,一樁樁、一件件娓娓道來。

  吳敬中面色漸沉,語氣帶著慍怒與斥責:「這麼重要的事,你為何遲遲不報?如今木已成舟,現在跑我家來馬後炮!謝若林人呢?」

  「下落不明,已經失蹤數日了,可能已經被余則成滅口了。」

  吳敬中眸光一冷,繼續追問:「那王占金呢?」

  李涯趕忙道:「我本來派陳北伐去抓捕王占金,可派出的外勤至今杳無音信,活不見人,死不見屍。偏偏就在這個節骨眼上,突然傳出翠萍遭遇土匪喪命,余則成立刻動身回鄉奔喪,未免太過巧合。」

  吳敬中默然沉吟,腦海中飛速回想余則成聽聞噩耗那日的神態舉止。

  彼時他悲痛失態、眼底哀慟真切,一言一行、一舉一動,全然看不出半分演戲作假的痕跡。

  他緩緩開口,道出自己的顧慮:「可萬一,余太太是真的遭難離世了呢?余則成身為保密局副站長,級別擺在那裡。沒有確鑿證據就胡亂猜忌,傳出去就是天大的笑話,上邊只會怪罪我們捕風捉影,無端猜忌同僚。」

  一句話問得李涯語塞,一時無言以對。

  片刻之後,他猛地抬眼,想出對策:「站長,屬下有一計!我們可以派人登門弔孝的名義,趕赴余則成老家。翠萍是死是活,親眼一看,便能水落石出!」

  吳敬中臉色慢慢沉了下來,良久,緩緩點頭:「你馬上安排人去易縣,以弔孝慰問的名義,查清楚余太太是真的死了,還是已經跑了。」

  李涯趕忙躬身道:「是,我這就安排人去易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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