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1章 西風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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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毛仁鳳輕咳一聲,打破屋內的沉默,目光落回陳青身上:「不過是一樁普通定性案子,諸位何必來回推諉。陳主任剛回北平,勞苦功高,此番北平清剿地下黨大捷的首功,本就該歸你。這後續審訊收尾、結案上報之事,便交由陳主任全權負責吧。」

  話語直白,利弊分明。

  赤裸裸的利益交換。

  他主動將這場驚天大捷的頭功讓渡給陳青,以此換取陳青簽字定性,保下陳璉夫婦。

  陳青心中瞭然。

  他本就有意保全陳璉夫婦,方才的刻意推脫,不過是拿捏分寸、反將一軍,逼毛仁鳳做出讓步。

  陳青嘴角勾起一抹淺淡笑意,不再推辭,伸手拿起桌旁鋼筆:「毛主任既然這般坦誠相托,那我便卻之不恭了。」

  說罷,他提筆落字,在結案文書上籤下自己的姓名。

  有了陳青帶頭,喬家才、王蒲臣二人不敢遲疑,緊隨其後依次簽字。

  王蒲臣立刻朝外揚聲吩咐:「讓徐宗堯過來,即刻整理文書,加急向南京總統府發送陳鏈案結案電報!」

  一場暗藏機鋒的利益交易,眼看便要圓滿落幕。

  誰料就在此刻,急於拍馬屁的喬家才,腦子一熱,忽然開口道。

  「陳主任、毛主任!此次清剿,我們還有一條北平地下黨最大的魚尚未落網,藏在國府高層,代號婁山關,只有北平城工部書記薛寧知道他的身份!可此人骨頭極硬,連日輪番審訊,始終閉口不招,半個字的情報都不肯吐露,若是撬開他的嘴,挖出這個婁山關,便是驚天大功!」

  說完,他滿臉諂媚地看向陳青,刻意捧高:「外界皆傳陳主任審訊手段冠絕華北,再硬的嘴,到了您手中都能撬開。不如我們即刻前往審訊室,由您親自提審薛寧,也讓站內兄弟們開開眼界,見識一下陳主任的手段!」

  此言一出,辦公室內的氣氛降至冰點。

  陳青心底暗自將喬家才怒罵了千百遍。

  蠢貨!徹頭徹尾的蠢貨!

  「婁山關」正是他自己的絕密代號。

  喬家才這一番自作聰明的邀功,直接將他架在了火上炙烤。

  毛人鳳就在身旁,心思多疑,此刻他若是推辭,必然會引起毛人鳳的猜忌!

  可萬一薛寧把自己招出來,可就真完犢子了。

  進退皆是險局,別無選擇。

  陳青壓下心底所有波瀾,面上故作淡然,緩緩點頭:「既然喬站長這般舉薦,那我便親自一試。只是紅黨同志大多是硬骨頭,我也並無十足把握。」

  他故作謙遜的話音剛落,一旁的毛人鳳已然輕笑出聲:「陳主任不必過謙。無妨,此次我從南京專程帶來了幾支美國進口強效吐真劑。今日不管他薛寧骨頭多硬,也一定能讓他把這個婁山關交代出來!」

  ……………………

  幽暗密閉的審訊室里,慘白的鎢絲燈光直直砸下,將空氣烤得燥熱凝滯,混雜著鐵鏽、汗臭與淡淡血腥氣,壓得人喘不過氣。

  房間正中央,冰冷的鐵質刑架巍然矗立。

  北平地下黨書記薛寧,此刻被粗厚牛皮索死死鎖縛在刑架之上。

  男人高大挺拔的身軀被四肢大字形強行拉開、繃緊固定,腕踝深勒入皮肉,早已磨出翻卷的血口子,黑紅血痂牢牢黏著冰冷鐵架。

  經過數輪嚴刑拷問,他早已遍體鱗傷、氣力耗盡。

  往日沉穩銳利、氣度沉穩的地下負責人模樣蕩然無存,滿頭黑髮被汗水、血水浸透,凌亂貼在滿是淤青與血痕的額面;額角一道猙獰磕傷未愈,鮮血緩緩滲出,順著硬朗下頜滾落。

  唇角撕裂腫脹,嘴角掛著乾涸血沫,臉上遍布拳打腳踢的青紫淤傷。

  身上的衣服早已被撕扯得破爛不堪,衣料碎片掛在肩頭四肢,脊背、胸口布滿縱橫交錯的鞭痕、灼痕,新舊傷口層層疊加,皮肉紅腫潰爛,觸目驚心。

  他渾身脫力,沉重的身軀大半懸在刑架上,只能靠鐵索硬撐,每一次呼吸都牽扯渾身創口,帶來撕裂刺骨的劇痛,胸膛起伏微弱艱難,唯獨一雙眸子,縱使布滿血絲、疲憊渾濁,依舊帶著紅黨的寧死不屈。

  沉重的皮鞋腳步聲驟然從門外逼近。

  陳青率先踏入,面容淡漠如冰。

  他眼底深處情緒早已劇烈翻湧,看著受盡酷刑的薛寧,心疼、焦灼、隱忍層層交織,卻被他死死壓在心底,不露分毫。


  緊隨其後的是體態微胖、面色陰鷙的毛人鳳,眉眼間滿是不耐與狠戾。

  喬家才、王蒲臣、谷正文三名軍統骨幹分列兩側,神色森嚴,氣場肅殺。

  五大高官齊聚一間小小審訊室,陣仗空前,壓迫感令人窒息。

  奄奄一息的薛寧聞聲,憑著極強的意志力,艱難抬起沉重的頭顱,視線緩緩掃過眼前幾人,沙啞低沉:

  「今日好大的陣仗。」

  他目光先落向喬家才與王蒲臣,扯動破損唇角:「喬家才,王蒲臣,咱們在北平周旋多年,是老對手了。」

  隨即視線定格在最前方的陳青身上,細細打量片刻:「這位便是陳青主任吧?華北督查室主任、軍調代表,報紙上見過你的照片,久仰。」

  陳青壓下胸中所有波瀾,聲線冷沉肅穆:「我便是陳青。今日你的對手,是我。」

  薛寧視線偏移,落在陳青身側體態肥碩、面色陰沉的毛人鳳身上:「這位胖子,是哪位長官?」

  一旁的王蒲臣立刻厲聲呵斥:「不得無禮!此乃保密局毛仁鳳主任!」

  薛寧聞言,低低一笑,笑聲虛弱,卻帶著嘲諷:「原來毛主任親自坐鎮北平。我一個區區北平地下黨,當真是受寵若驚。」

  毛人鳳鼻腔擠出一聲冰冷冷哼,居高臨下睨著刑架上傷痕累累的薛寧:「少耍嘴皮子。你心裡清楚,北平地下黨早已全軍覆沒。今天沒人能救你。」

  他向前一步:「我只問你一次,潛伏在我軍統內部、代號婁山關的內線是誰?只要你據實交代,我可以做主,饒你性命。」

  薛寧胸膛微微起伏,緩了幾口濁氣,殘破的臉上神色凜然:「婁山關,我自然知曉。」

  下一瞬,他陡然提振氣息,沙啞卻鏗鏘,在死寂的審訊室里迴蕩:

  「西風烈,長空雁叫霜晨月。霜晨月,馬蹄聲碎,喇叭聲咽。雄關漫道真如鐵,而今邁步從頭越。從頭越,蒼山如海,殘陽如血。」

  詩詞鏗鏘落畢,審訊室氣氛凍至冰點。

  毛人鳳臉色鐵青,厲聲怒斥:「少跟我裝糊塗!我要的是潛伏在國軍高層、代號婁山關的紅黨奸細姓名!不是你們領袖的詩!」

  薛寧猛地抬眼,眼底鋒芒畢露,一口血沫狠狠啐落在地:「呸!你們這些特務爪牙,也配我據實交代?休想!」

  「冥頑不靈!」毛人鳳徹底失去耐心,沉聲厲喝,「動刑!」

  陳青眸底閃過一絲劇痛,轉瞬斂盡,面上依舊冷峻無波,淡淡朝谷正文頷首示意。

  谷正文本就性情陰狠殘酷,得令之後毫無遲疑,大步上前,一把狠狠拉下牆邊電閘。

  「嗡——!」

  刺耳的電流轟鳴驟然炸響!

  細密刺眼的藍色電光纏滿冰冷刑架,電流貫穿薛寧四肢百骸!

  刑架上的男人身軀驟然劇烈僵直、劇烈抽搐,原本虛弱低垂的頭顱猛地向後繃起,青筋暴起的脖頸繃出慘烈的弧度,破碎壓抑的痛吼從喉嚨深處炸裂而出,沙啞悽厲,撕心裂肺。

  渾身潰爛的傷口在電流衝擊下火辣辣劇痛,肌肉不受控制地瘋狂痙攣震顫,破舊的衣衫隨身軀抖動飄搖,冷汗混著血水順著肌理瘋狂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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