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4章 沒有人情的政治是短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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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夜無眠。

  狹小的宿舍里,余則成枯坐窗前,熬到天光微亮。

  春風旅館的風波、軍統站內的風聲、馬奎虎視眈眈的眼神、左藍的身影,在他腦海里反覆翻湧,攪得他心神俱疲。

  他心裡清楚,這件事根本瞞不住。

  馬奎早已盯上自己,一旦對方把春風旅館私會的事情捅到吳敬中面前,性質便由私下私情,變成刻意隱瞞。與其被動被人拿捏把柄,不如主動上門坦白,坦誠交代一切。

  一夜思忖斟酌,余則成最終下定決心,主動去找吳敬中交底。

  清晨的軍統天津站辦公室,安靜肅穆,只剩窗外的風聲簌簌。

  吳敬中端坐在辦公桌後,翻閱著手頭的卷宗,神色平和,看不出喜怒。

  余則成推門而入,身姿端正,眼底卻藏著一夜未眠的疲憊,神色鄭重,像是做好了破釜沉舟的準備。

  他沒有繞任何彎子,主動開口坦白,將所有原委和盤托出。

  「我在重慶和左藍談過戀愛,這件事您知道,我就是聽馬隊長說八路軍代表要走了,鬼使神差給她打了個電話,就約了晚上在春風旅館見面,誰知道會發生這種事。」

  這不是解釋,是徹徹底底的交底。

  余則成心裡明白,他今天這番話,等同於親手把自己的把柄,雙手送到了吳敬中的手裡。

  私通昔日共黨戀人、軍調敏感時期私下密會代表,隨便一條,都足以讓他萬劫不復。

  辦公室內陷入短暫的沉默。

  吳敬中抬眼看向面前的余則成,看著他眼底的侷促,神色淡然,只是輕輕擺了擺手。

  「年輕人,犯點錯可以理解,你那個前女友左藍死了,是不是很難過。」

  突如其來的問話,避開了追責,反倒談及人情心緒。

  余則成稍一遲疑,片刻後輕聲回道:「談不上很難過。」

  他不敢流露半分真情,亂世諜海,動情即是死路。

  吳敬中淡淡看著他,緩緩開口:「左藍的屍體在陸軍醫院太平間,去看看吧。」

  這話讓余則成驟然錯愕,連忙謹慎反問:「站長,我去合適嗎,不算通敵吧?」

  他此刻步步小心,生怕行差踏錯。

  吳敬中微微搖頭,語氣帶著幾分安撫:「想多了,沒有人情的政治是短命的,去道個別吧。」

  話音落下,此事便輕輕揭過,沒有追責,沒有審問,更沒有懲處。

  余則成躬身應聲,心中五味雜陳。

  而吳敬中望著他轉身離去的背影,眼底閃過一絲瞭然的笑意。

  他從來沒有真的想處置余則成。

  余則成今日主動坦白,親手將自己的把柄交到他手中,徹底斷了自己的退路。

  從今往後,余則成身上有了自己攥著的短處,只能牢牢綁在自己的船上,聽話做事,俯首聽命。

  主動交底的人,遠比毫無破綻、無從拿捏的人,更讓人放心好用。

  …………………

  陸軍醫院的太平間,陰冷刺骨。

  長長的走廊瓷磚泛著慘白的冷光,空氣里瀰漫著消毒水混合著冰冷死氣的味道,寂靜得可怕,連腳步聲都顯得格外空曠沉重。

  整棟樓人跡罕至,死寂沉沉,仿佛隔絕了世間所有的生機。

  余則成獨自一人,緩步走到停屍房門口。

  無人陪同,無人看守。吳敬中給了他最後一份體面,也給了他最後一段無人窺探的獨處時光。

  他抬手,輕輕推開那扇厚重、冰涼的鐵門。

  一股徹骨的寒氣撲面而來,瞬間浸透四肢百骸。屋內整齊排列著一張張白色停屍床,白布覆蓋著一具具冰冷的軀體,無聲無息,死寂壓得人喘不過氣。

  他目光怔怔,緩緩掃視,最終定格在靠里的那張停屍床上。

  那是左藍。

  余則成腳步極輕,一步一步挪過去,每一步都沉重得像是踩在碎玻璃上。

  他喉結死死滾動著,眼底所有的偽裝、謹慎、克制,在這無人之地,一點點轟然崩塌。

  他慢慢伸出手,指尖微微發顫,輕輕捏住那塊潔白的裹屍布。


  停頓了一瞬。

  隨即緩緩向上掀開。

  白布之下,左藍靜靜躺著。

  她臉色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往日清亮堅定的眼眸徹底閉合,再也沒有了奔走理想的光亮,再也沒有了看向他時的溫柔與坦蕩。

  傷口已經被處理乾淨,衣衫整齊,面容安寧,像是只是沉沉睡去,卻再無半分活人的溫熱。

  一身樸素的布衣,乾淨、肅穆,安靜得讓人心碎。

  這是曾經照亮他灰暗人生的人。

  是他在重慶昏暗歲月里唯一的心動,是引導他看見光明、懂得信仰的引路人,是即便身處對立陣營,也始終坦蕩赤誠、心懷家國的人。

  也是昨夜,還在春風旅館等著和他見面的人。

  陰陽相隔,咫尺,已是永別。

  余則成靜靜立在床前,一動不動。

  沒有嚎啕大哭,沒有失態崩潰。

  特工的本能早已刻入骨髓,哪怕身處無人的太平間,他的悲傷也早已習慣深埋心底,克制到極致。

  可那雙沉穩內斂的眼睛,早已徹底泛紅,眼眶濕熱酸脹,無數壓抑的情緒洶湧翻湧,幾乎要將他吞噬。

  昨夜的一念之差,葬送了這個熱烈赤誠的生命。

  如果他不打電話,如果他沒有約那場春風旅館的見面……

  無數個如果,盤旋在心頭,只剩下徹骨的悔恨。

  是亂世裹挾,是身不由己,是立場對立,更是陰差陽錯的宿命。

  她為信仰而生,為理想而死,坦蕩磊落,一生光明。

  可他呢?

  他困在軍統的泥沼里,戴著層層面具,步步如履薄冰,前路晦暗不明,連一份真心、一場告別,都只能藏在陰冷的太平間裡,不敢外露半分。

  余則成微微俯身,目光一寸寸描摹著她安靜的面容,聲音低啞得近乎氣音,輕得像一陣風,怕驚擾了逝者的安寧。

  「左藍……我來晚了。」

  短短四個字,耗盡了他全身的力氣。

  他就那樣靜靜看著她,站了很久、很久。

  喧囂的俗世、詭詐的官場、兇險的諜戰、無休止的算計傾軋,所有的骯髒與紛擾,都被隔絕在這扇鐵門之外。

  此刻這裡,沒有軍統特務余則成,沒有站長的下屬,沒有各方的博弈周旋。

  只有一個普通人,在安靜送別自己曾經深愛、永遠虧欠的姑娘。

  他心底清楚,從今往後,世間再無那個會耐心開導他、溫柔等候他、赤誠堅守信仰的左藍。

  這世上,所有的光亮,又暗下去一分。

  良久,余則成斂盡眼底所有翻湧的悲慟,壓下喉頭的哽咽。他抬手,動作輕柔至極,慢慢將白布重新蓋回她的臉上。

  重新蓋住了那張乾淨安寧的臉,蓋住了他此生再也彌補不了的遺憾。

  白布落下,隔絕生死,也徹底終結了他與左藍的所有過往。

  從此,山水不相逢,生死兩茫茫。

  他站直身體,最後深深看了一眼冰冷的停屍床。

  眼底的溫柔與悲痛盡數褪去,一點點換回屬於軍統余則成的冷靜、隱忍與漠然。

  鐵門被輕輕合上。

  陰冷的太平間留在身後,那些破碎的情緒、刻骨的遺憾,也被他親手封存在這死寂的房間裡。

  走出走廊,天光刺眼。

  余則成抬眼望向外面灰白的天空,面色恢復如常,看不出半點悲喜。

  只是那雙眼睛裡,最後一點純粹的溫熱,隨左藍的離去,徹底熄滅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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