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8章 山河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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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台迅速壓下心底翻湧的情緒,恢復了平素溫和沉穩的模樣,轉頭對葉碧玉吩咐道:「碧玉,難得姐夫遠道而來,你帶著兩個孩子去街上打一壇好酒,再買些熟食小菜,晚點再回來。我和姐夫好好敘敘舊。」

  葉碧玉應聲點頭。

  陳青看著這清貧樸素的家宅,看著明台妻兒樸素的衣著,心底五味雜陳,沉默片刻,伸手從懷中摸出兩根沉甸甸的大黃魚,不由分說塞進葉碧玉手中。

  「如今法幣一日數貶,形同廢紙,不值錢了。」陳青語氣誠懇,「拿著這個貼補家用。」

  葉碧玉握著沉甸甸的金條,心頭大驚,連忙推辭:「這、這太多了,萬萬使不得!」

  「自家人,不必見外。」陳青帶著不容拒絕的溫和,「我這個當姐夫的,不能看著你們一家四口這般清苦度日,拿著吧。」

  明台看著姐夫眼底的真切關懷,輕嘆一聲,開口解圍:「既然是姐夫的一片心意,你便收下吧。」

  葉碧玉見狀,知道兩人必有要事密談,不再過多推辭,小心翼翼收好金條,叮囑好孩子,提著菜籃帶著一雙兒女輕輕出門,反手帶上了院門,給兩人留下全然私密的空間。

  小院安靜下來,孩童嬉鬧聲遠去,只剩風吹院角草木的輕響。

  堂屋內,只剩久別重逢的兩人,相對而立。

  陳青看著眼前褪去所有浮華、紮根市井清貧潛伏的故人,由衷感慨,語氣帶著唏噓:「真沒想到,昔日錦衣玉食、風光無限的明家少爺,如今能安於這般清貧日子,隱忍蟄伏,著實不易。」

  明台輕輕一笑,眼底藏著歲月風霜,淡然從容:「在延安那兩年,早已習慣了粗茶淡飯、樸素度日。這樣的日子,心安,也挺好。」

  「什麼時候來的北平?」陳青輕聲問道。

  「民國三十年,也就是四一年。」明台斂去笑意,神色鄭重,緩緩道出實情,「當年任務緊急,組織緊急調派我與碧玉潛伏北平,藉機打入華北自治政府轄下的中央銀行,蟄伏至今。這些年唯一的任務,就是打通北平通往陝北、延安的秘密物資運輸線,為根據地輸送緊缺藥品、軍火、軍需物資。」

  陳青微微頷首,瞭然於心:「我懂了。你應當知曉,我今日登門的來意。」

  明台深深看他一眼,重重點頭,沒有半句多餘廢話,轉身走入裡屋。

  片刻後,他拿著一本黑色封皮的牛皮筆記本走了出來,本子邊角磨損,被貼身珍藏許久。

  他將筆記本鄭重遞到陳青手中,語氣鄭重:「這些年我紮根北平,暗中摸排,所有能給你的東西,盡數都在這裡。不該你碰、不該你查的隱秘線脈,涉及深層潛伏布局的,還請你不要深究,以免打亂全盤部署。」

  陳青接過筆記本,指尖撫過粗糙的封皮,翻開細讀。

  本子裡字跡工整清晰,密密麻麻、條理分明,詳盡記錄著當下北平城內所有軍政高官、金融大員、特務頭子的底細:各人官職派系、歷年貪腐數額、法幣存款、隱秘黃金儲備、海外轉移資產、私藏古玩文物,樁樁件件,清晰詳實,毫無遺漏。

  其中最觸目驚心的,便是軍統北平站站長馬漢三的帳目:私人存款高達數十億法幣,私藏黃金千餘條,歷代名家字畫、珍稀古玩、奇珍異寶不計其數,多年借特務職權大肆斂財,盤剝北平百姓,家底豐厚得駭人。

  這一本筆記,便是整個北平官場、金融圈最完整的貪腐罪證,是一柄足以攪動華北政局的利刃。

  陳青合上筆記本,小心貼身收好,心中沉甸甸的。

  兩人靜坐閒談,說起昔日上海灘的舊時光,說起明家舊事、風起雲湧的過往,歲月浮沉,恍如隔世。

  閒談半晌,陳青心底始終壓著一個疑問,終究按捺不住,輕聲開口,語氣帶著幾分小心翼翼:「明台……程錦雲,為何沒有和你在一起?」

  話音落下,屋內的溫情暖意消散,氛圍驟然沉寂。

  明台臉上的笑意徹底褪去,整個人驟然沉默下來,眼底光芒黯淡,染上濃重的酸澀與悵然。

  良久,他才啞聲開口:「當年組織調派任務太過緊急,屬於最高機密潛伏任務,全程單線聯繫,不得告知任何人,包括她。我接到命令的第二天,便徹底人間蒸發,連夜離開延安,奔赴北平潛伏。」

  他喉頭滾動,眼眶悄然泛紅:「後來我聽說,我憑空消失之後,她在延安瘋了一樣找我,找了好幾個月,日日等候,夜夜牽掛,終究杳無音信,慢慢的也就心死了。」


  陳青心頭猛地一沉,滿心酸澀,低聲追問:「那她現在……在哪兒?過得如何?」

  「後來………」明台別開目光,望著院外灰濛濛的天空,語氣空洞悵然,「我聽聞,她嫁給了一位團長,還懷了身孕,現在………現在應該……過得很幸福。」

  看著故人眼底隱忍的淚光與半生遺憾,陳青心中愧疚萬分,勉強擠出一抹安撫的笑意,輕聲致歉:「對不起,是我唐突了,不該提起舊事,讓你難過了。」

  他迅速轉移話題,壓下心中唏噓:「不提過往了,我們說說眼下的北平局勢。」

  兩人又密談了半個多小時,將北平金融布局、官場暗流、特務隱患、物資通道的各類細節一一核對梳理,互通情報。

  日頭過午,院門外傳來腳步聲,葉碧玉提著酒罈、燒雞、新鮮熟食與幾包小菜回來了。

  小院重歸煙火氣。

  一桌簡單酒菜擺上桌,燒雞噴香,小菜清爽,老酒醇厚。

  陳青與明台相對落座,舉杯對飲。

  昔日滴酒不沾、素來克制自持的明台,今日終於卸下所有潛伏的偽裝與重壓,再見至親故人,積壓數年的隱忍、孤寂、遺憾盡數翻湧。

  一杯杯老酒入喉,他毫無節制,一飲再飲。

  半生潛伏,隱姓埋名,孤身蟄伏,無人傾訴,所有苦楚盡數藏於心底。

  今日故人重逢,是他這些年在北平亂世,唯一一次卸下防備、放縱自我。

  不多時,明台便喝得酩酊大醉,眉眼通紅,渾身酒氣,疲憊盡數展露。

  葉碧玉無奈上前,嗔怪著扶起身形搖晃的明台,滿臉歉意地對陳青笑道:「姐夫莫見怪,他平日裡素來自律,滴酒不沾,極少應酬放縱,今日實在是難得見到親人,才破例喝醉了。」

  陳青看著沉沉醉去、卸下所有鋒芒的故人,心底百感交集,輕輕頷首。

  「今日多謝款待,我改天再來。」

  他起身拱手告辭,帶著那本承載著北平半城暗流的黑色筆記,轉身走出這座小小的四合院,踏入北平微涼的風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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